随想,以及疏离与归来

M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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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朋克”(Cyberpunk)似乎是一个岐异众多的概念。但在它光谱的源头处,准确地说来是35年前,有一部气质独特的电影叫《银翼杀手》。在雷德利·斯科特的这部伟大而不朽的宇宙诗篇中,阴暗、潮湿而带着破败味道的街道与闪烁的霓虹灯、不成正比地发达的科技产品诡谬地共存,共同充当着无端且令人不安的“世界之夜”的底色。物与物之间的无限距离似乎催生了人与世界之间的疏离感,当人与仿生人的面容冷漠地相觑之时,那副表面无异又根本异质的躯壳让“有血有肉的人”只能退回颤动着的心房,蜷成一团。

前年去香港电影节的时候订了重庆大厦的房间,一出门就是电影院和尖沙咀最繁荣的购物中心,人群的迷宫赋予了我一种现代性特有的安全感;而一扇门(它甚至是开着的!)之隔的那个异域仿佛是意义的黑洞——它就犹如肿瘤一般被残暴地置入都市的动脉中,这种极端的突兀感超出语言的界限——世界之中的缝隙自行显露了(还记得Rick and Morty第二季里那漂在天上的巨头吗?),站在大厦门口眼神迷离、无所事事的东南亚人充当着两个世界的中介,在对奇观的热情消退之后,我从他们眼中读出的更多是撕裂感、陌生感,是无家可归又无处安放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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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朋克”(Cyberpunk)似乎是一个岐异众多的概念。但在它光谱的源头处,准确地说来是35年前,有一部气质独特的电影叫《银翼杀手》。在雷德利·斯科特的这部伟大而不朽的宇宙诗篇中,阴暗、潮湿而带着破败味道的街道与闪烁的霓虹灯、不成正比地发达的科技产品诡谬地共存,共同充当着无端且令人不安的“世界之夜”的底色。物与物之间的无限距离似乎催生了人与世界之间的疏离感,当人与仿生人的面容冷漠地相觑之时,那副表面无异又根本异质的躯壳让“有血有肉的人”只能退回颤动着的心房,蜷成一团。

前年去香港电影节的时候订了重庆大厦的房间,一出门就是电影院和尖沙咀最繁荣的购物中心,人群的迷宫赋予了我一种现代性特有的安全感;而一扇门(它甚至是开着的!)之隔的那个异域仿佛是意义的黑洞——它就犹如肿瘤一般被残暴地置入都市的动脉中,这种极端的突兀感超出语言的界限——世界之中的缝隙自行显露了(还记得Rick and Morty第二季里那漂在天上的巨头吗?),站在大厦门口眼神迷离、无所事事的东南亚人充当着两个世界的中介,在对奇观的热情消退之后,我从他们眼中读出的更多是撕裂感、陌生感,是无家可归又无处安放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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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说《银翼杀手》借鉴了“黑色电影”(Film noir):一种晦暗的、在人性的深渊中打转的侦探电影。侦探是什么?一个为了某个目的而被聘用去解决困难的人;而经典的电影剧作结构,则通过三幕结构使意义凝定在某个“结局”。两者的联姻应当是目的论之集大成,但这种溯源到古希腊、再被近代科学发扬光大的世界观,却在一种特殊的自身道说形式中被解构了:侦探的命运之不可违背和笼罩在他身上的巨大虚无构成了彻底的二律背反,只剩被抛入世界的常人在雨夜中颤抖。

高三的时候我在豆瓣上标记了《银翼杀手》,给了它四星。评语是“慢的不能再慢的节奏确实不是每个人能适应。”

“快”与“慢”好像是一种内在生命的尺度。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看书和看电影都只是像完成任务那样,不断地催促自己“要快点看完”、“今天要看多少页”。但有一天我突然想,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啊?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看那些“看不下去”的书——这短暂的阅读过程是一场失败的对话。或许需要某个契机去再度开启,或许就应该任它消逝在历史的烟云里:“我这一生都与康德无缘,最多不过是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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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翼杀手》全片几乎都是围绕人—仿生人这对双生子来建立的。仿生人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首先他没有回忆、没有过去;其次他的未来总是迫近的。由于他总只能活在绝对的当下性中(这不就是当代人吗?),对于未来的恐惧就在于它会随时剥夺这本已脆弱不堪、但依然弥足珍贵的生命体验。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关于不朽的论证:

[人是有死的(事实前提),他的死亡会带来不安与苦痛,这样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价值前提)。而免除死亡就能免除这些负面效应,因此人应该追求不朽。]

前几个仿生人都如萤火虫一样,他们的死亡所绽放的顷刻光芒并不能将夜的黑抹去,一如披着透明“羽翼”冲破一层层玻璃落地窗的女仿生人,总无法逃脱身后子弹极权的审判。关键之处在于,对物理性死亡的免除并不能使他们逃脱结构性的死亡。

而那个剩余者、那个最后的生还者,洞察到了超越不朽论证的唯一方法是否定它的价值前提。他用基督式的自我献祭(意象:穿过手心的钉、白鸽、救援)肩负起了一切存在者的苦痛——从这一刻起,他抛弃了“不朽”这理性的至高荣耀,而真正地去拥抱死亡、拥抱世界。他接受了行将就木这个事实,并且正是因为自己是有死的凡人,才使得他的生命被赋予了意义和整体性。他逾出了自身的结构性死亡。

“死是此在的最本己的可能性……在这种能在中,此在就可以看清楚,此在在它自己的这一别具一格的可能性中保持其为脱离了常人的,也就是说,能够先行着总是已经脱离常人的。”(《存在与时间》,页边码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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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翼杀手2049》全片都围绕着一个关于生育的“奇迹”(再多就不剧透了)。对海德格尔主义者来说,生存在世总已经是一种被抛,是悲剧性的、无根的,后来被发展为“诞生创伤”;但是否有一种可能,使得人能走出这种自我圈套,而真正地把他人、把爱与伦理纳入视域中,从而生育——无论是生命的降世,还是智识的分娩(没有对话者又怎么分娩呢?)——能够成为只在体验中存在又超出体验之外的奇迹?

从这个角度来说,《银翼杀手》和《银翼杀手2049》要探讨的主题差太多了,甚至走了相反的路(尽管他们都使用了相仿的视觉语言来营造异域感)。前者在本质上是一种伦理的觉醒、一种艰难的爱;后者却通过仿生人找回自己的身份,又失去身份的回路揭示出不可被还原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在《银翼杀手》里,人可以爱上仿生人——而正是这“可以”使得爱从单纯的物理化学结构中绽出,成为主体间性的介质,成为那独一无二的他者之外于语言的轮廓。

在《银翼杀手2049》里,仿生人只能爱上幻象(像不像柏拉图:艺术只是摹本的摹本?)——但正是这“只能”决定了这种爱只是永恒孤独的短暂慰藉,那个“她”并不能使人在面对令人困顿不堪、又无从呼号的世界时多一份勇气。

所以,要怎么设想一种归来?还是说:“我永远无家可归”?

前两天看到戴锦华在某瓣上开课,里面有一句宣传语是“用电影延长生命”;又看到有人用“电影本体论”反驳,大概意思是作为自洽整体的电影不应该被纳入生命中。

但难道不是相反吗?“电影本体论”显然有拜物教的嫌疑,而正是《银翼杀手2049》里那黄沙漫天的美国某城、那冲卷的浪和飘散的雪,给予了我一次缓慢写意的异托邦体验。电影,甚至是书永远不是如食物意义上的必需品,但它们能在我失意的时候,在微信面板被群聊占据的时候成为我的生活。

可能要我像佛门弟子一样在内在生命中寻找某种相对于外界喧嚣的宁静永远也不可能。我的理解倒不如是:宁静不等于缄默或是无声响,而是不断地跃出自身的贫瘠,同时又不断地在生活的异轨中体验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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