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立春 8.0分

《立春》人物的人生脚本(中)

窦维

《立春》中主角王彩玲的人生脚本是这样的:人丑,大龄,唯一优点是她的好嗓子,不甘心平凡和没有价值感的生活,一心想到北京歌剧院工作,遇到人就是清高的一句话“北京就要调我了”,暗地里花了三万块钱找人办北京户口(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只是个骗子),并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会在这个城市发生爱情”。

确实,电影进行到四分之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了许多糟糕的事情:几乎没有朋友,别人视她为怪人,一心想调到北京去,所有的努力(包括不断试图在歌剧院找个工作以及买个北京户口)都一次次成空。人丑且穷,大龄未婚。心高气傲的她不曾为谁倾心,除了黄四宝,黄四宝却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羞辱她把她揍倒。

专业吃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来帮她看看,她的人生脚本真的是这样吗?

首先看“没有价值感”这一条。她在师范学校教音乐,学生在她的课上都是认真好学的;她还经常被邀请去参加文艺演出,她的歌声还能在县电台播放——周瑜正是听了她的歌声,才想尽办法要认识她。后来遇到舞蹈老师胡金泉,胡老师第一句话就是“我也早听说你了,唱得跟卡拉斯一样”——这是多高的赞誉!这些不都是被认可的标志么?她为什么视而不见?

显示全文

《立春》中主角王彩玲的人生脚本是这样的:人丑,大龄,唯一优点是她的好嗓子,不甘心平凡和没有价值感的生活,一心想到北京歌剧院工作,遇到人就是清高的一句话“北京就要调我了”,暗地里花了三万块钱找人办北京户口(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只是个骗子),并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会在这个城市发生爱情”。

确实,电影进行到四分之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了许多糟糕的事情:几乎没有朋友,别人视她为怪人,一心想调到北京去,所有的努力(包括不断试图在歌剧院找个工作以及买个北京户口)都一次次成空。人丑且穷,大龄未婚。心高气傲的她不曾为谁倾心,除了黄四宝,黄四宝却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羞辱她把她揍倒。

专业吃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来帮她看看,她的人生脚本真的是这样吗?

首先看“没有价值感”这一条。她在师范学校教音乐,学生在她的课上都是认真好学的;她还经常被邀请去参加文艺演出,她的歌声还能在县电台播放——周瑜正是听了她的歌声,才想尽办法要认识她。后来遇到舞蹈老师胡金泉,胡老师第一句话就是“我也早听说你了,唱得跟卡拉斯一样”——这是多高的赞誉!这些不都是被认可的标志么?她为什么视而不见?

对王彩玲的选择性忽略,我们可以这样解释:她需要的不是身边芸芸众生的认可,她需要的是“国家级的官方认可”,在她心里,唯有北京才能施展她的才华,唯有进了京城的歌剧院,价值才算得到了实现。而且这种实现不能是渐近式的——必须一步到位。假如先从县城调到市里,再慢慢地往北京发展,这就不算。她像祥林嫂一样重复着一句话:北京马上就要调我了。

这句话,别人听了,有仰慕的,也有觉得她神经错乱的。这句话盘桓在她心里,占据了几乎所有视野,使她无法找到其他的支点和佐证。她在唱歌方面的自负,和她在其他方面的自卑是一脉相承的。电影中我们常常看到这种自负和自卑的瞬间转换。

比如,上一秒还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下一秒就会说,“我年纪大了,也不好看,也没有钱,上帝唯一给了我一副好嗓子”,全然不顾她说话的对象——周瑜正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亲切地看着她,周瑜第一次见她就惊讶“这么美的歌声竟然是从这么丑的人嘴里唱出来的”,但他并没有因为她人丑就退缩,仍旧想追她。甚至在她遭遇了被黄四宝羞辱的事件之后,周瑜也没有任何芥蒂,而是觉得自己求婚的时机到了。

周瑜求婚的那一幕,真诚,又带着些许荒诞。黄四宝在醉酒“失身”之后打了王彩玲,迅速逃到了深圳。周瑜便带着黄四宝给王彩玲画的人体像找到黄四宝他妈,说“不得了不得了,你儿子趁酒醉搞了女青年,现在人家要告他”,黄妈大惊失色,答应出一笔钱摆平。周瑜拿这笔钱买了当时的稀罕物——BP机,来到王彩玲的宿舍,送给她。

在周瑜心里,这未必不是替王彩玲讨回一个公道。这么耿直清高的文艺女青年,如果说了这笔钱的来历,她不把周瑜杀了才怪。

收到礼物,王彩玲高兴地问“你发横财了?”。但下一秒周瑜求婚的话一出口,她就马上变脸了。周瑜说,“你看咱俩都是不怎么样的人,年纪也不小了,不如一块过吧”。

这话说得实在而露骨,直戳王彩玲最敏感的幽暗之处。什么叫“咱俩都是不怎么样的人”?一个把自己定义成终会发光的金子的文艺女青年,能接受这样的说法吗?她马上就变了脸,说“我宁吃仙桃一口,不啃烂杏一筐”。

她心里恐怕不是不明白,黄四宝绝对算不得什么仙桃,周瑜也不是什么烂杏。但周瑜的话逼她发起攻击,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瑜这孩子傻就傻在这里。明明他是珍视王彩玲的。他可以说说他对她才华的认可和钦慕,说说他有多稀罕每天能听到她的歌声。如果这样说了,他未必没有机会。一个女人尽管内心有无数自卑,甚至经常说自己丑穷挫,但她终归希望在爱人眼里,她是富有魅力的,是光芒四射的,是值得被珍惜的——爱情的意义,不就在于此么?相爱的人,借由彼此的高度认可和无论你怎样我都想和你绑定联结在一起的愿望,品味到平凡生活中难以企及的温情和光芒;它就像一处避难所,不管在外面遭遇过什么挫折,你在这样包容的环境里复原伤口,获得力量,重整旗鼓,再次出发;它是仁慈,是宽容,是相互的救赎,是平凡人生的神性照拂。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彼此错过了。从现实意义上来讲,一个不得志的文艺女青年最佳的择偶对象,就是周瑜这样的半文艺青年。他懂点艺术,又没有脱离生活。他既能给予一定的理解和支持,又不至于因为内心也燃着炙热的艺术之梦,两个人疯疯傻傻到天涯。最要紧的是,周瑜人格健全,情绪稳定,即使被很不客气地拒绝了,他也只是抢过BP机冲出门去,连句过激的话都没有。另外,在影片的结束,久别重逢,他看到王彩玲抱着一个女童时,略带惊讶,又不失友善地问:你几时结的婚啊?

在现实生活里,不要以为这很容易做到。花前月下非真相,面红耳赤是底牌。在面红耳赤之际,即使是热恋过的男女,也变得像斗鸡一样杀红了眼,非得拼个你死我活。那样的时刻,两个人早忘记了恋爱不是一场争夺权利制高点的斗争。恋爱有多甜蜜,撕扯就有多伤痛。那一瞬间你看到了对方的底牌,足以让你怀疑人生。

相反地,如果在这样的时刻,他能因为考虑到你的感受,稍稍收敛一点,话不要说死,事不要做绝;做得更好的人,还能暂时搁置自己的情绪,时刻谨记我们在一起,是为了彼此成全、相互优待,能在最箭拔弩张的时刻还不忘初心,这就能称得上是真爱了。

文艺女青年王彩玲被激起的自卑蒙了眼,她在人生列表上给周瑜打了一个叉。说她嫁不出去,没有人喜欢,是不对的。这是她的选择,因为以她的标准来看,她不愿将就。她以为她不将就的是对方的条件,本质上却是向内心的怪兽俯首称臣罢了。

上面说的是王彩玲人生脚本的第二条:没人爱。第三条是:没友谊。

王彩玲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没有任何朋友。她忘了隔壁年轻貌美的小张老师,经常热情地想跟她谈些家长里短。尽管她不喜欢家长里短,但那确实是小张老师表达友谊的方式。后来,王彩玲终于也意识到了。她在深夜里胃痛,敲开小张老师的门,讨一点胃药吃。小张老师并没有见外,而是亲切地把她迎进门来,不仅给她找出了胃药,还舀上了“我老汉熬的粥”,“你尝尝”。

也许会有观众认为这是在做一个对比,衬托单身狗的凄惶。一个家庭幸福倍受老公疼爱,一个只会自己泡方便面在深夜里胃疼得打滚。其实,每一个情节,都是可以用不同的视角去解读的。小张老师不偷不抢过自己的日子,还愿意付出友爱和关心,如果王彩玲以阴暗的视角(当然内里还是自卑的小怪兽)揣度,有可能会认为小张老师在炫,在隐匿地用王彩玲的惨咂摸自己的幸。这样的观念,才正是一个人“注孤生”的真正原因,而不是相貌年龄等等其他原因。我们可以看到,在电影里,王彩玲和每个人物的绝交,基本上都是这样收场的。

一天夜里,小张老师忽然哭着跑来,说自己的老汉把存折上的钱全都取走了,和别人私奔了,她梨花带雨地说,“我一直以为他可爱我了,没想到……”

王彩玲在包水饺,开始时还让小张老师坐下等着尝尝。后来在叙述过程中,小张老师的某个词又触到了她敏感的神经。她啪地把筷子放下,正色道:“你喜欢跟我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我比你更惨罢了。”

小张老师的话很点题,她说:“不是我心理阴暗就是你心理阴暗!这些话我还没有跟第二个人讲过!”

导演想用小张老师点题,用心是好的。但这个情节的缘起,我觉得是整个影片的一小败笔——假如影片有败笔的话。如果说文艺青年王彩玲屡屡受挫是告诉我们不能太理想主义,那普通青年小张老师,原本过着没有任何纰漏的美好日子,何以要遭此对待?没有任何铺垫和细节能预示这一点,只能说,导演开始耍了——所有美好和近似美好的东西,我都要毁给你看!就要让你三观尽毁,觉得啥也靠不住!

难怪豆瓣上有网友评论说,不是小张老师或者王彩玲心理阴暗,是导演和编剧心理阴暗——把人弄得那么丑那么惨不说,就连本来看似美好的东西最后也变得狰狞起来。

再比如那个自称患了癌症想到北京参加歌唱比赛的漂亮姑娘贝贝,王彩玲甚至在骗子那儿要回了她辛苦攒下准备买北京户口的钱。三万只要回了一万二,借助这些钱,贝贝在比赛中得了名次,却坦白道:癌症是假的,出名太难了!如果不这么做根本就没有机会。

理想又一次受到深深的嘲弄——岂止是理想,也包括王彩玲外冷内热的一颗红心。可以想见,她苦苦进京无果,歌剧团也不收她,心灰意冷之时,贝贝来求助,她倾其所有,好像这样的结果,也算自己的北京梦实现了一部分。然而这又是假的!

看到这儿,观众得到这么一个结论:理想都是扯犊子,这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才是人生。冷静一下,我们便可以知道,这是导演视角下的人生,或者说一个悲观论和怀疑论者眼中的人生,它能等同于客观人生么?

当然你还可以再追问下去:客观人生真的存在么?我们称之为人生的,不就是我们脑海中的人生脚本么?

【没想到《立春》写着写着就变成了一个系列。电影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没有写,他是真正的文艺青年,同时也是彻底深渊化的一个角色。为了向文艺致敬,一定要单列一篇说说他,舞蹈教师胡金泉。】

前后文在此:《立春》人物的人生脚本(上) 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8857482/

《立春》人物的人生脚本(下)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8857534/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0)

添加回应

立春的更多影评

推荐立春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