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2049: 一半数量,双倍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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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首部《银翼杀手》作为“未来黑色电影”(Future noir)经典,已经不知被多少论文敲骨吸髓。有将其当成政治寓言来看,直指未来精英阶层与贫困阶层的极端分裂,复制人被解读成“奴隶”或者“没有身份的移民”;也有观点,将之作为后现代图景研究,复制人作为人类“完美艺术品”存在,实际暗含着创造者的渴望,“映射出人类自身的瑕疵,对完美的追求和对肉体局限的超越。”(J·P·Telotte,1983)

前作真假模糊,相互制约的未来世界里,当费尽一生猎捕复制人的银翼杀手Deckard最终爱上Rachael,甚至被他的头号对手Roy Batty拯救,堆积在物质底下的“人之为人”最本初的诗意、性感、童心——鲁特格尔·哈尔口中的“灵魂的高光处”——也随着腾空的白鸽划出尖锐的声响。这种主体性消融、人面对自我镜像的持续焦虑,在往后的电影里不断重复,从《第六日》、《逃离克隆岛》到今年雷德利·斯科特自己的《异形:契约》,马特·里夫斯的《猩球崛起3:终极之战》,归根结底,都是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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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部《银翼杀手》作为“未来黑色电影”(Future noir)经典,已经不知被多少论文敲骨吸髓。有将其当成政治寓言来看,直指未来精英阶层与贫困阶层的极端分裂,复制人被解读成“奴隶”或者“没有身份的移民”;也有观点,将之作为后现代图景研究,复制人作为人类“完美艺术品”存在,实际暗含着创造者的渴望,“映射出人类自身的瑕疵,对完美的追求和对肉体局限的超越。”(J·P·Telotte,1983)

前作真假模糊,相互制约的未来世界里,当费尽一生猎捕复制人的银翼杀手Deckard最终爱上Rachael,甚至被他的头号对手Roy Batty拯救,堆积在物质底下的“人之为人”最本初的诗意、性感、童心——鲁特格尔·哈尔口中的“灵魂的高光处”——也随着腾空的白鸽划出尖锐的声响。这种主体性消融、人面对自我镜像的持续焦虑,在往后的电影里不断重复,从《第六日》、《逃离克隆岛》到今年雷德利·斯科特自己的《异形:契约》,马特·里夫斯的《猩球崛起3:终极之战》,归根结底,都是同类。

K 的居所在永远是雨天且浓雾弥漫的LA

来到《银翼杀手2049》,这个“末世图景”更加空旷荒芜:罩在蓝光里的“天使之城”洛杉矶持续污浊且阴雨连绵,成为黑色垃圾堆的圣地亚哥,漫天红黄沙还留存着强辐射的拉斯维加斯,这里每一处都生机暗淡,浓重雾霾里人们戴着防毒面具(是不是有点像北京)——这是一个最后一棵树都死掉,人类需要依赖吃蛆来活命的时代,繁衍和延续已经是摆上台面迫在眉睫的问题。可如果,复制人可以繁衍,镜像(客体)是否就会脱离人类控制,作为“更好的存在”而取代主体。人类的恐慌于是又被推进一层。

剧情开始一点点颠覆我们先前的认知(以下强剧透,未观影请酌情阅读)——前作遗留下来的谜题:“戴克德究竟是不是复制人”还没出现正面解答,新的疑问又被引申出来:Deckard和Rachael的相遇相爱究竟是不是偶然?因为更有可能,这是“复制人之父”泰勒(Tyrell)的有意设计,以猎捕在逃四位Nexus6复制人的任务,引Deckard与Rachael相遇,一个复制人繁衍实验,作为人类未来的救赎存在。

填密故事细节的“颜色”:K所处的五色境况

这无疑是一部给人极强感官体验的电影,视觉密度和层次都让人兴奋。所有空间都有明显的颜色划分,如果我们按Kristin Thompson的叙事五步骤来看:

1)Set up:K“猎杀”藏在农夫身分里的Nexus8谢波(SapperMorton),发现骸骨,回基地接测试,回家中与虚拟恋人互动(白色+蓝色);

2)Complication action:前往华莱斯集团调查资料,线索引向Deckard,这里头号天使Nexus9复制人Luv出场,圣地亚哥垃圾场孤儿院,发现与自己记忆中景象重叠(黑色+黄色);

3)Development:到强辐射区域拉斯维加斯寻找Deckard(黄色);

4)Climax:Nexus8起义军团首领颠覆了他的身份认知,K决意从Luv手中解救Deckard(黑色+蓝色);

5)Epilogue:引领Deckard到复制人记忆制造公司与记忆编织师相见(白色)。

这些有意延续前作的颜色本身,也给我们提供了进一步解读剧情的情绪侧面。

在加利福尼亚的“死树”旁边发现了久藏的秘密

白色,强调隔离。开场在加利福尼亚“猎杀”Nexus8谢波时,他居住的空间即是以骸骨般的灰白为主色调,这是他力图与世隔绝安心做农夫的渴求,但进门到客厅处又是狭小的一隅暖黄光,符合随后谢波被消灭的剧情。复制人记忆编织师(memory weaver)安娜博士所处的空间也几近纯粹的白色,甚至用玻璃更“直接了当”地隔离开来,她工作的场所屋外亦覆盖着白雪。其实K的居所也偏灰白色调,除了映衬他作为“工具”中下层的复制人身份,由于(后续我们发现)他事实上一直处于华莱斯集团Nexus9终结者式的女杀手Luv的监控下,这个“BadDog”的居住地也“白”(隔离)得不纯粹。

K循着线索来到Deckard的居住地

黄色,同时引向诞生和毁灭两个极端,开场K是在枯树旁边看见小黄花,引诱他发现隐藏在树根地下的骸骨,这里既是一段寻根追源之旅的起点,也直接代表着瑞秋的死亡。华莱斯公司的暖黄水纹空间里,我们看到一个美好而脆弱的新复制人诞生,她的存活时间不久,就被Niander Wallace毁灭,又一个诞生和死亡。在戴克特(Dekard)那赌场改造的,永远处于夕阳色调下,黄沙弥漫的住所里,杀到现场的Luv不但毁灭了K长久赋予强烈情感依赖的虚幻恋人Joi,也让K浑身血伤陷入昏迷。事实上,我们回忆1982年的《银翼杀手》,Roy Batty质问并最终杀死“生父”复制人公司泰勒时,场景也是暖黄灯光弥漫。这里的刺眼红黄,与阴雨连绵LA充满不详险恶气息的蓝色呈对立(又对应),延续着未来贫富悬殊,极端撕裂的社会两极分化的恐怖图景。

在垃圾堆里的孤儿院,K眼之所见与记忆重合

黑色,一直与回忆相关联。Dekard首次完整唤起那段记忆,怀疑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在一片漆黑有金属构架的孤儿院里找到了记忆里的木马,第二次产生对自己身份的颠覆认知,是被Nexus8秘密军团拯救之后,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之间听到了独眼领袖的“She”,两次都与同一段记忆的认知挂钩。

电影提出:是记忆,塑造了人不同的个性。记忆编织师安娜博士的工作是通过为复制人创造回忆,而赋予他们不同的性情。这里的“记忆”,于是有点像编剧里的“Character Arc”,给角色创造一个瑕疵,令其更真实立体,影响其后续遇事的抉择。编剧为观众创造了“记忆编织师”,而“记忆编织师”也给了银翼杀手K独特的Character Arc,一段追根溯源的“特别”故事。戏中戏,人造人。

空间的设计也是蛮有趣的一点。《银翼杀手2049》还是那种刻意的疏离感,人物脸部特写很少,大多镜头取中近景,也令我们得以接收到较多的空间信息(这其中不乏声音的功劳,同前作,即使在让你感觉人多的“闹市”,镜头里实际出现的只有那么特定的几个人,人群的感觉只存在声音里)。

相对正面的K、女长官Lt. Joshi和Deckard,他们所在的“室内”空间都有大片的玻璃窗,虽然由于滂沱大雨或者刺眼黄沙(霾),时而会封闭我们的视线,压给人一种窒息感,但至少是更贴近自然真实。对比之下,Niander Wallace的公司里周遭全是密闭的空间。眼光所及遍是人造的水流和光线,在人物背后/角落的阴暗加重了视觉上密闭恐惧的氛围,是一种无时无刻不处于冰冷机器的监控之中的“无处可逃”;同样类似的密闭空间还有K每次出完任务要去进行测试的地方,都传递着被掌控的不自由感。

联结前作的重叠意象:灵魂、诗意和渴望

1)眼睛

眼睛在“银翼杀手”里被倾尽所有地放大。首部《银翼杀手》对“眼睛”的迷恋无以复加。人类是通过Voight-Kampf测试的时候监察对方的瞳孔的毛细血管扩张来辨别复制人,那部电影里“测试”出现了两次(这一部里也有对应的两次测试),所有复制人和动物的眼睛都会散发一种暗橘色的光。早前Roy Batty要寻找创造者泰勒(Eldon Tyrell)的时候,也是通过找到制造眼睛的工程师Chu才获得进一步信息,在捏碎泰勒头骨的时候,我们能清晰看见Batty毁灭了泰勒的眼睛。不过,最直抵人心的还是他最后的独白:“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颠覆了观众原本“复制人眼之所见是低级于人类”的认知,自证了复制人“more human than human”的完美进化趋势。

丹尼斯·维伦纽瓦的《银翼杀手2049》延续前作以眼睛的大特写开场。30年后的世界里,拥有自然人寿命的Nexus8,是直接在右眼下方有复制人的编码(省去了早前泰勒那种测试的繁琐)。开场的农夫Nexus8谢波,总是有意戴着一副眼镜,来隔离/隐藏他的眼睛。与之相对的是,后续Nexus8起义军团领袖老妇人,右眼是已经被摘除的,可见她并无意隐匿身份,毕竟空旷的右眼眶显然更醒眼,于是更进一层揭示其脱离人类控制的决心。

“盲眼的神” Niander Wallace

更显明的是华莱斯集团的创始人Niander Wallace,这个自认为“神”的企业巨头,野心勃勃要带领人类霸占整个银河系(甚至全宇宙)。但目标太远大,需要借助数量巨多的复制人来实现,目前复制人的制造速度太慢了,所以当他得知Nexus6瑞秋居然有生育功能,急切期望能通过研究复制人自主繁衍,从而他让绝对服从于他的Nexus9系列复制人数量迅速增加,早日攻占更多星球。这个“盲眼的神”灰白色的瞳孔里隐匿了所有情绪,或许也因为看不见凡尘俗事,使他成了前作Tyrell精神上的延续,得以敞开心怀畅想人类雄霸宇宙的未来图景。

2)测试

不少人提到这一部缺乏前作的“诗意”,事实上“诗意”只是被藏进另一个层面里。这回在《银翼杀手2049》里,与前作两次Voight-Kampf同理心测试对应的,是K在出每次出完任务回Station,都要通过一个“baseline test”,这个测试的目的是要排除出现在复制人身上任何可能的“独立性”,以保证他们能如早前短片《2036:复制人黎明》里的“随从”,无法对人类构成威胁。

这个测试的设计,看似一个诗句和胡言乱语的混搭程式,K通常只要根据提示回答“Cell”或者“Interlinked”,看上去毫无章法。但根据The Newyorker的解释,其实在K与虚拟恋人Joi的首次在房间里那一段落已经道出玄机:Joi随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本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著写的PALE FIRE书让K读给她听,K说:“我记得你不喜欢这本书”,Joi随后又变装邀请K跳舞。

K居所的PALE FIRE

这个段落里出现的PALE FIRE正是测试里的“乱语”的来源,而且基本上都来999行诗中的这一段:

Cells interlinked within cells interlinked

Within one stem. And dreadfully distinct

Against the dark, a tall white fountain played

有意思的是,后现代主义作家纳博科夫是如此反对“逼真”地模仿现实。曾公开声称自己的小说就是一种揶揄式模仿:“说某一篇小说是真人真事,这简直是辱没了艺术,也辱没了真实”。他笔下的大多人物,《洛丽塔》《眼睛》《绝望》里的主人公都试图远离现实,沉浸于自己用想象构建出来的世界。银翼杀手世界里的复制人,不也是人类完美幻像的投射。

3)触感

电影开场不久,就慷慨绘制了一个浪漫瞬间——当虚拟恋人Joi终于有了移动投影机(周年纪念礼物),K带她到屋顶,Joi像孩子般喜出望外地伸手感受雨滴;没想到的是,类似的场景后续还在重复——K误认自己就是当年从娘胎里出生的“那个男孩”后,满心欣喜在制造复制人记忆的skylinner公司门口伸手感受落雪,在红黄空气里的拉斯维加斯,让蜜蜂爬满指尖(上一部当瑞秋被问及“如果有黄蜂爬上你的手臂你会怎么做?”她回答:“我会杀了它”);第三次重复,是最终K在skylinner门口阶梯躺下再次感受雪落,我们发现玻璃工作室里的XXX也在制造着虚幻的雪景。这个关系很有趣,Joi是K的投射,而K是梦境编造师的投射,他们三个是相对应的,影子的影子。

所以,是不是“真实”从某个层面上,可以定义为“脱离某种限制”。前作里的RoyBatty是冀求脱离生命期限的制约,全息投影的Joi为自己能脱离投影仪的限制而感到欣喜;K向往一种情感/血缘的亲密关联(所以在他误以为自己是胎生的生物,会紧跟一段跟“真人”发生性关系的情节,这时候他对自己的认知发生了变化)渴望脱离这种“工具式”的冰冷状态;反而实验室里的记忆编织师(memory weaver),希望把自己革除在人群之外,活在自己的幻想造物之中。

4)沸腾的锅

在2007年的纪录片《危险的日子:制作银翼杀手》里,编剧汉普顿·范彻(Hampton Fancher)描述与雷德利·斯科特合作1982年《银翼杀手》的细节时,提到了导演的要求:“他想要以一种特别的方式介绍角色,但又想要在视觉上符合这个奇怪的未来世界。”紧接着,他描述了一个场景:“他说,我们能看到一个小木屋,有一个炉子,锅里有汤在滚着。最初的概念是,让戴克特坐在屋子里,看着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然后有一辆车停下来,一个穿着农夫服装的人走进房子里,看到戴克特坐在那里,假装没有看见,走进厨房,开始搅棒那锅汤,他问:你要喝汤吗?戴克特什么也没有说。”

纪录片《危险的日子:制作银翼杀手》截图

纪录片《危险的日子:制作银翼杀手》截图

这个场景没有出现在1982年的《银翼杀手》里,倒是35年后成为《银翼杀手2049》的开场。处理完系列手头事务后,K满身疲惫回到狭窄的公寓,也设计有一个他架起锅给自己烧煮食物的场面。我们能看到的是,他一边往里面倒进某种类似速食食品,一边与虚拟的女友Joi对话,言语里的自己仿佛是活在一个有妻子有家庭温暖的氛围里,甚至全息投影下的Joi也给他端上来了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可惜“所见非所得”,他实际食用的还是那粗糙简陋的食品。沸腾的锅,作为温馨家庭的代表,在人性冷漠沦丧的末世图景里更别样珍稀,它提醒着这些复制人对正常生活的渴求,强调着他们(甚至人类本身)所处的环境竟是如此“不正常”的状态。

还有太多怀旧细节。比如当K终于找到戴克特的时候,他在吧台旁边找到了一个Sony音乐播放器(植入),里面出现了Frank Sinatra的全息投影,唱起一首Summer Wind,还有猫王Elvis Presley的Suspicious Minds。倒不像会倒闭的“广告牌”,后世再过几十年看,也别有韵味吧。

虽然近百年来,不可胜数的科幻影像已经很大程度麻木了观众感官,但总也还是有不拘常规的上品,能渗出芬芳。丹尼斯·维伦纽瓦这部《银翼杀手2049》是足够特别的,绘制出纷繁无序的梦境,又能轻易寻得见阿里阿德涅之线。他尊重前作的影像传统,这种疏离而微妙的距离,精裁细缝的质感,一接触即能辨认风格;又延续,甚至拓宽了对主体-客体/真实-虚幻的讨论,不比一些绕在科幻硬壳外的索然无味,(也是多亏了编剧汉普顿·范彻的把持)能撬开点金黄的核仁,让人嚼之有物。

其实,如果人的造物确实更优质完美,像你倾尽心血精制的艺术品/培养的孩子,凝聚了你所有的美好的特性,又具备了繁殖能力,他们为什么不能替代掉人类存在?至少可以让时间顺其自然作出选择。还是说,我们有更好的方式来证实,人类丑陋的缺陷也极具价值。人类长久以来生育繁衍,诞生与死亡,不也从来优胜劣汰。

电影中虚拟恋人Joi跟K说,你们人类的DNA是由四种核苷酸碱基对组成,而我只是一个二进制产物。K安慰她:“一半数量,双倍优雅。”《银翼杀手2049》虽难及前作对科幻影史的“破天荒”开创性意义,毕竟在既定的圈圈里,创新有限;但感官层面上,2小时43分钟的片长几乎没有一秒荒废。

这个梦,有双倍美好吧。

7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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