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奥德赛(更新中)

少陵野老大哭着
2017-10-09 12:43:1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可以开宗明义地说,银翼杀手2049事实上并没有产生任何新的思想,在1982年的银翼杀手之后,有无数的作品受到影片和菲利普迪克原作的影响,其中不乏佼佼者,攻壳机动队2无罪,皮囊之下,她,这三部电影分别对原作的未来美学,人的异化,人机关系等几个不同面向进行了深度挖掘,我认为银翼杀手真正意义上的最好续作,就是攻壳2无罪。2049从这些作品中都汲取了养分,但这些作品的新鲜感和所带有的那种热切,却缺失了,在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部给对银翼杀手抱有尊敬但并无热爱的观众看的银翼杀手,它是这类观众在看第一部银翼杀手时所期待却没看到的银翼杀手。2049充满了拐弯抹角的晦暗,对存在的虚无进行翻来覆去的解释,带着一种阴沉的绝望,拥有丰富细节以及这个时代的顶尖视觉,它比较像一本插了无数书签和注释的教科书,在这个向度,也仅在这个向度上,2049做到了极致。也因如此,这个评论也采用插书签的方式,对这部影片来个注释中的注释。

1. 举重若轻与用力过猛 —— 与原作的对比

2049值得所有的赞誉,但与原作相比,有几个核心点上的差异导致了这部无论思想和情感都还是差一个等级,这部分就细说下到底是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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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开宗明义地说,银翼杀手2049事实上并没有产生任何新的思想,在1982年的银翼杀手之后,有无数的作品受到影片和菲利普迪克原作的影响,其中不乏佼佼者,攻壳机动队2无罪,皮囊之下,她,这三部电影分别对原作的未来美学,人的异化,人机关系等几个不同面向进行了深度挖掘,我认为银翼杀手真正意义上的最好续作,就是攻壳2无罪。2049从这些作品中都汲取了养分,但这些作品的新鲜感和所带有的那种热切,却缺失了,在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部给对银翼杀手抱有尊敬但并无热爱的观众看的银翼杀手,它是这类观众在看第一部银翼杀手时所期待却没看到的银翼杀手。2049充满了拐弯抹角的晦暗,对存在的虚无进行翻来覆去的解释,带着一种阴沉的绝望,拥有丰富细节以及这个时代的顶尖视觉,它比较像一本插了无数书签和注释的教科书,在这个向度,也仅在这个向度上,2049做到了极致。也因如此,这个评论也采用插书签的方式,对这部影片来个注释中的注释。

1. 举重若轻与用力过猛 —— 与原作的对比

2049值得所有的赞誉,但与原作相比,有几个核心点上的差异导致了这部无论思想和情感都还是差一个等级,这部分就细说下到底是哪些品质让原作站在了一览众山小的高度上。首先是风格上的差异,原作在潮湿昏暗的布景氛围里带着一种空灵的优雅,颇有举重若轻的大师范,2049则几乎全篇都在“压”,小心翼翼得仿佛是探员K行走在黄沙上一样,如履薄冰,有用力过猛之感。

a. 身份之谜 原作遗留下的最大疑问便是 Deckard 是否是仿生人,在对待身份之谜的态度上,是这部续作的第一个毛病。原作的高明之处,在于以不提出问题的方式让观众自己提出疑问,并对回答它毫无兴趣。而2049提出问题,提供答案,再反复讨论答案,甚至给出了如何讨论这个答案的所有哲学手段,这就导致2049提出的所有问题都像是故意留白的陷阱,它像是画布上一朵未上色的花,观众们可以自得其乐地填上各种颜色,黑红青紫蓝,各种颜色往上填,都能说得通,但是说到底,这就是一朵花罢了。Deckard 是不是仿生人?Stelline 的童年记忆只有探员K拥有,还是在那群仿生人里分享?结尾 Stelline 是否认出 Deckard,是蒙在鼓里还是从头到尾参与反叛行动?Joi 对 K 是真爱还是程序设计的讨好?等等等等,无数的问题都可以从两面甚至三面给出答案,似乎拥有某种开放性,但几乎都是一眼可尽的答案。Deckard 的身份之谜只在原作结尾轻轻暗示,但就这么个边角料,在续作里K的身份转换直接成了故事的主线构架,对比原作的举重若轻,就显得笨拙了点。

b. 鸡与蛋 原作里,Roy Batty 拜访为仿生人制造眼睛的科学家 Chu 这一段我非常喜欢,这里其实暗示了仿生人的制造是个大的产业链,有各个不同的承包商负责生产不同的零件(部位)。续作里K拜访记忆制造者 Stelline 的一段也是我认为最出彩的部分之一。Stelline 生来便有免疫系统障碍导致她只能一直待在玻璃隔离间内,为仿生人创造拼凑记忆,尤其是遥远的童年记忆。Stelline 是个令人拍案叫绝的角色,因为她的工作本质上是在制造 Hiraeth(希赖斯:对不可归,或从不存在的家园的乡愁)。这是个古老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哲学问题,是我们的经历(记忆)造就形成了我们的个性(性格),还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个性(性格)决定了我们如何处事,决定我们的经历?这个角色的复杂在于,对于新生的仿生人来说,她既不是创造者,也不仅仅是拼凑零件的人,因为这里的零件 —— 记忆,意义非同一般。可以说,她是2049里最“银翼杀手”的部分,她才是原作本质里的某个面向。

c. Reality and Identity 原作的 Gaff 和 Deckard 都在续作中回归,空缺的时间线被补完,30年的历程都得到了解释,但有些时候会觉得似乎束手束脚。2049的表面之下并无太大深意,它是充满生气的原作的一个拟像和仿真,所以开头我说,这是一部给对银翼杀手抱有尊敬但并无热爱的观众看的银翼杀手,它是这类观众在看第一部银翼杀手时所期待却没看到的银翼杀手。原作历久弥新的魅力在于其中关于真实与身份的讨论像一条无尽的,首尾咬合的莫比乌斯带。通过追捕逃亡的仿生人,Deckard 窥视到了一系列别人生活的片段。他与 Rachael 相遇并最终爱上了她,然而她是一个仿生人,被植入了制造者 Tyrell 侄女的记忆,这种强制寿命强制植入记忆的暴烈的创造,只是为了能生产更加听话,更加温顺的奴隶劳工。而制造她的Tyrell,像是一只孵化出无数蛛卵的蜘蛛,最终被孵化出的后代暴力地终结了造物主自己的生命。这样致命的暴力,贯穿整部原作。原作位于推测类(speculative fiction)题材作品的塔尖,而2049展现的是超现实主义,痛苦的自省,虽然同样充满致命的暴力,2049更多是关于新千年后人类的弊病。

d. 未拍摄的开头 影片开场猎杀农场主仿生人的段落是雷德利斯科特准备用作原银翼杀手的开篇,但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拍摄。原版的设计中,哈里森福特饰演的 Deckard 默默坐在农场主的房中,厨房里一锅汤正微微煮沸,随着光线越来越暗,已近黄昏,农场主终于回到家中,无视 Deckard,径直走进厨房,盯着那锅汤,问道:“Do you want any soup? Who are you with anyway?(你要尝点么?你和谁一起来的?)”,Deckard 回道:“I'm Deckard. Blade Runner”,说完便一枪射死了仿生人。

e.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 K 和 Joi 查找生下的小孩的DNA序列那段,Joi 说人类由G,A,C,T四个字母(核酸序列)排列组合而成,而她作为AI只有0和1的组合,少了一半。然后 K 跟她说 :“half as much,but twice as elegant”(简化了一半,却双倍的优雅),透露着人类引以为傲的优越性,其实本质上跟AI没有区别。

这句话还令人联想到第一部里,Tyrell 对 Roy Batty 说的那句:the light that burns twice as bright, burns half as long. 表达仿生人虽然生命短暂,但是却燃尽了光辉。

f. VK Test 与 Baseline Test 这两个 test 的对比非常有意思,表面上看,两者都是试图引发被测者的情感波动(provoke an emotional response),但其实两者的目的完全相反。VK Test 让仿生人回答一系列的问题,是为了令仿生人更加的人性化,“more human than human”,旧型号的仿生人一般在20到30个问题之后就能判断出是仿生人,而 Tyrell 制造的植入记忆的改进版的仿生人 Rachel,在100多个问题之后才能判断。也就是说,VK Test 鼓励你回答更多的问题,最终目的是令人与仿生人无法区分。相反,Baseline Test 也是提出一系列问题,但其目的是“反人性”的,它强迫你快速的,条件反射般地的作答反应,是为了让你证明自己就是仿生人,越没有情感,与人的差别越大越好。Baseline Test 期望你机械迅速的反应,最终目的是证明你是一台顺从冷漠的机器。

这个差异与故事背景密切相关,在 Tyrell 的时代,他希望造出更人性化的仿生人,而正是后来这种与人类无法区分的仿生人使大众产生了恐慌,人类的优越性一去不返,人类优等运动(human supremacy movement)爆发,大众与仿生人之间的矛盾步步升级,在仿生人破坏数据中心的大断电(black out)之后,仿生人的制造被彻底立法禁止。而 Wallace 的仿生人制造技术保证了他的造物一定会听话服从,他的仿生人与人类并不一样,这才使仿生人技术得以解禁,而 Baseline Test,也变成了测试仿生人服从属性的测试。

2. Cells interlinked

a. 高斯林饰演的警探 K 在每次任务或是有过高强度活动后都必须回到警局接受所谓的“Post-Traumatic Baseline Test” (创伤后基准测试),基本就是一些含义不明的句子或提问中夹杂了些毫不相关的词语,类似“cells”,“cells interlinked”,K 必须立即重复出这些词语。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均出自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 的小说《微暗的火》(Pale Fire),尤其这几句:

Cells interlinked within cells interlinked With in one stem. And dreadfully distinct Against the dark, a tall white fountain played.

Baseline Test 中所问的问题都是非常私密涉及情感的,诸如什么“握住爱人的手是什么感觉?”“你是否觉得自己缺失了什么?”,在每个这样的问题之后,提问者加入了“cells”,“cells interlinked”等词语并要求测试者立即重复。K的第二次测试是在他拜访了记忆制造者之后,坚信了自己就是那个男孩,情绪受到了极大波动,可以明显发现,在测试的后半程,K重复词语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在每个问题之后都有显著的停顿,与第一次测试有很大差别,测试结果是 Not Even Close to Baseline(远不到基准线)。

这个测试与原作的 VK Test 是个呼应,可以看成其的改进版。Blade Runner 是一项不容夹杂过多情绪的工作,必须果断坚定地执行任务,所以这个 Baseline Test 的意义就在于测出被试者情感的波动(provoke an emotional response)。

这个极具创意的 Baseline Test 并非来自剧本,也不是导演的构思,而是直接源自高斯林本人。原本导演只是截取了上面展示的《微暗的火》的一小段,要求高斯林重复背诵这一段,但是高斯林觉得这样的Test 含义不明,自己并不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念起来总觉得特别扭,于是找了个台词教练和他反复练习这一段,教练说一句,他跟着说一句,在这个练习中,他灵机一动,就把 Baseline Test 改成了现在的样子。这也成了影片里导演最喜欢的一段之一。

探员K的虚拟女友 Joi 在用餐时拿起的那本准备念给K听的书,就是《微暗的火》。

b. 探员K在充满色情意味巨大雕塑的黄色废墟之上行走时,进入了一片蜂箱。蜜蜂 + 蜂箱 = cells interlinked.

c. 影片结尾 Deckard 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女儿,此时他女儿正处于隔离间(cell)之中,Deckard 伸手触摸隔离间的玻璃,试图和女儿建立某种 link,此间意味你也可以解读为 “cells interlinked”.

3. Joi,Luv,Joe K —— 圣经与卡夫卡

本片里的好几个人名都含有隐喻,K的虚拟女友 Joi,名字与 Joy(愉悦,快乐)同音,仿生人制造公司大老板 Wallace 的贴身保镖,被其称为天使的 Luv,名字与 Love(爱)同音。同时,Joy 和 Love 还是新约圣经迦拉太书中圣灵之果(fruit of the Spirit)的其中两种。【Galatians 5:22-23:But the fruit of the Spirit is love, joy, peace, patience, kindness, goodness, faithfulness, gentleness, self-control. Against such things there is no law.(圣灵所结的果子,就是仁爱、喜乐、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实、温柔、节制;这样的事没有律法禁止。)】

高斯林饰演的银翼杀手的名字K,出自卡夫卡的小说《城堡》。影片中段,Joi给K取名为Joe,这正是卡夫卡另一本小说《审判》里主角的名字。整部影片都可以看成是对卡夫卡小说(好几部)的改编,描述了一个缺乏身份认同的个体与一个试图保持运转的巨大无形的系统之间的斗争。卡夫卡的死令小说《城堡》未能完成,这个事实是个辛酸的讽刺,他本人的一生就是自己所有小说的元文本,《城堡》书写的,就是关于个体面对一个无情的迟钝的官僚系统的无力,他无穷无尽地百般尝试,却至死也无法进入那个“城堡”。《城堡》的主角是个土地测量员,而2049里的K是一个专制机构(警局)里一个顺从的工具,他是Wallace造的新一代仿生人,特点是绝对服从,不会反叛,他的唯一使命就是终结旧型号的仿生人。和Rachael一样,K拥有记忆。和Rachael不一样的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记忆是被植入的。他对此没有抵触,只能接受。其实整个人类的缩影,不就和K一样,被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就是我们的记忆,我们非常清楚,绝大部分的历史,都充斥谎言。我们也只能接受,我们别无选择。

卡夫卡的《审判》是另一部未完成的作品,卡夫卡从不完成自己的小说。在《审判》里,Josef K 被判某个罪名(他和读者都不知道是什么罪名),他经历了一场荒谬的审判,最后被刺死,他死前的遗言说到他被像条狗一样的对待。2049里的K也受到一系列可笑的审判,最后也被刺中腹部而死。K 最后找到了藏身于赌城,只有一条狗陪伴的 Deckard。“它是真的吗?” K问道。在这个世界里,动物几乎全部灭绝。“我不知道。你问它啊。” Deckard 回道。这是全片少数的几个幽默的瞬间,而且,这一问一答简直就是从卡夫卡笔下写出来的台词。

第一次看完2049后的几个小时里,我的感觉并不是非常好,我不喜欢其中围绕原作故事线的过于严丝合缝的各种解释,以及它过于急迫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欲望,一股脑全部倒出来供人解读,这其实是一部很容易令人反感的电影,但是经过几天的思考,我开始觉得这种直露也许就是故意为之。因为一旦把本片当作一则卡夫卡的寓言,那么这种直白简明的隐喻,就显示出了意义。卡夫卡式的父子关系(如《判决》和《变形记》),对上帝的形而上的寻找,面对恶毒律法的挣扎,以及一个身陷巨大阴谋中不断惹上麻烦的神经质的主人公,共同组成了这则卡夫卡式的寓言。2049里既包含了弗兰肯斯坦式的雄性怪物,也包含了卡夫卡对自己作品的那种恐惧,他死时想要烧毁自己所有作品的未竟之愿。

K 买来了 “Joy”,却只能听到看到,无法真正触碰到,影片后部,“Joy” 被 “Love” 给摧毁了,踩得粉碎,在整部片中,“Love”的形象一直是美丽而又残忍的。而最后,为了Deckard 能与女儿相见,K 亲手掐住了 “Love” 将其淹死,似乎在暗示为了Deckard的Love能活下去,他必须毁灭他的“Love” 。

4. 末日废墟上的拉斯维加斯

这部新版里有好几个令人过目难忘的惊艳段落,可以反复咀嚼。K行走于黄色废墟并进入Deckard藏身之处这段绝对是其中之一。此处金黄的废土设计灵感源自于此前悉尼遭到沙尘暴时拍摄下的图片,我个人认为这段也是最能体现本片特点的一段。就是如果你没有进入影片的情境,就算你被摄影和布景打动了,你也会觉得在拖时间,会不耐烦进而觉得华而不实。而当你真正进入人物和情境之后,才能沉浸其中。

在充满色情意味雕塑的黄色废土之上,K 缓步行走,薄薄的黄沙弥漫银幕,如坠云中,如梦似幻,实际拍摄这场戏时,导演对高斯林有一个反复要求,不停地告诉他,“walk slower, walk slower”(走慢点,走得再慢一点),穿行过几处巨大的裸女雕塑之后,突然一片蜂箱映入眼帘,这个场景实在是神来之笔,彻底打破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这一点我们下段要重点说。

为什么说这一段的梦幻感如此强烈?首先我们来看看影片前后出现的几个充满象征的小物品:枯树,小黄花,木制小马,蜜蜂。这几样东西都是这个世界里极度稀缺珍贵之物,勾搭K的那个妓女就从未见过树,还问K照片上的树是什么。同理,K的童年记忆中,那个由真正的木头雕成的小马,对孩子们来说就特别稀奇,被一群孩子殴打也不肯交出来。枯树和木制小马,就是一组对应关系。剩下的小黄花和蜜蜂(蜜蜂采花蜜),是另一组对应关系。而这里的蜜蜂不仅是对开头小黄花的呼应,也是对之前孤儿院里无数孤儿被迫劳作的一种呼应。繁忙的蜜蜂们,如那些孩子一般,不停地劳作,为养蜂人(剥削阶级)提供金色的蜂蜜(金子,金钱)。

这里“入梦”的过程,描绘地异常详细。先是一只独蜂飞到了K手上,K抬起手仔细地端详,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接着往前走,一片蜂箱出现了,对这辈子也没见过蜜蜂的K来说,内心充满惊奇,这些小小的,飞行的,金色的,发着嗡嗡响的小虫子,让他感到了生命力的涌动,他伸手进蜂箱,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蜜蜂,想要完全地感受这种活力。这里的蜂箱其实就是 Feeder(人工喂食器),显然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花能给蜜蜂去采蜜了,只能用这样的蜂箱养殖。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如此荒芜的废墟之上,会有这样一群蜜蜂呢?又是谁在养它们?如何采集花蜜的呢?尤其这还是曾经遭遇核辐射的区域,梦幻感就这样出来了,如果你觉得还不明显,别急,又一个关键点出现了——琴声。

正当高斯林端详蜜蜂的时候,他听到了轻微的几下琴声,然后循着琴声进入了Deckard藏身的大楼。这段琴声也是导演精挑细选的,弹奏的段落节选自 Brahms - Waltz in A-flat major Op. 39 no. 15,对后面K即将到来的发现有所提示。第一次看的时候没听见的同学们建议2刷,这里的琴声非常轻微而且和背景音效混在一起,不是很容易注意到,但是只要注意听还是非常明显的。Deckard现身,与K进行了第一次对话:

D:“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K:“我听到了琴声。” D:“别撒谎了,那很无礼。”

这里矛盾就出现了,K确实是听到琴声进来的,那么为什么Deckard说他在撒谎呢?弹琴的如果不是Deckard,又会是谁呢?K听到的琴声,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的幻想?如果琴声是他的幻想,那么那片蜂箱和蜜蜂,又是不是虚幻呢?这里不仅令人产生强烈的虚幻感,还体现了本片的另一大特质——模糊多义性,这个特点也是贯穿全片。

从裸女雕塑到蜂箱到琴声,这整个段落的象征性与隐喻性丰富到你不觉得在看一部电影,而像是在读一本书,用巨细无遗的笔墨在描摹。浓重的文学性——这是我在观看时多次出现的感受

5. 雪

导演在接受采访时多次谈到,作为加拿大魁北克人,在他的银翼杀手世界里,一定要有雪。这也非常符合电影本身的设定,续作的发生时间是原作的30年之后,地球的环境进一步恶化导致全球变冷,环境的寒冷便是情理之中了。片中雪景出现在K两次探访记忆制造者的时候,在两次拜访中,都展现了K伸手接住落下的雪花这个意象,而其中所表达的含义截然不同,是个很有趣的对比。

第一次拜访中,K和记忆制造者分享了自己的记忆,认定了自己就是那个存活下来的男孩,走出大楼后,他抬头望着漫天的大雪,然后伸手接着落下的雪花,他盯着自己的双手,雪花落在他的手上,便瞬间融化消失了,而雪花冰冷的触感又令他感受到了雪的真实存在。这时的雪使他对自己就是那个男孩的身份坚信不疑(“I know what's real”)。

而第二次拜访,在目送Deckard进入大楼后,K已经知晓自己就是个制造出来的仿生人,并不是 the one,并无任何的特殊,他手上的雪花只是这漫天大雪中的一片,他也只是这茫茫人海里微不足道的一员,但他通过帮助Deckard,找到了自己的意义,谁又能说他没有灵魂呢?楼外的K感受着真实的雪落在自己身上,镜头切到隔离室内,Deckard的女儿却笼罩在虚拟的雪中。这两个连着的镜头是一个直接的对比,只有植入记忆的被制造的K能感受到真实的雪,过着真实的生活,拥有真正童年真实经历的她却只能编织虚拟的雪,活在自己制造的幻境里,哪一个的人生更有意义?谁才拥有所谓的灵魂?

如果大家还记得的话,再联想到 Joi 第一次能自由游荡这个世界后,在屋顶上感受绵绵细雨的场景,这里便有了一个三重对比。真实出生拥有童年的记忆制造者感受着虚拟的雪,植入记忆的被制造的K感受着真实的雪,虚拟的Joi感受着真实的雨,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谁在谁的梦里?谁是谁的镜像?一切都那么虚无。

K躺在台阶上,背景乐响起了 tears in the rain,这也是第一部里 Roy Batty 在那段著名的台词后,于雨中死亡时的背景乐。30年的循环,这一幕必然令老粉丝唏嘘不已,接着后面父女相见的情景,影片便于此情感高潮处戛然而止。

6. Deckard 是仿生人吗?

是,或者不是,这个故事都能说得通,剧作者和哈里森福特认为不是仿生人,雷德里斯科特认为是,两边也有过不少撕逼。我私心倾向于Deckard不是仿生人,然而这部里出现了几个证明他是的有力证据,下面我选几个我认为比较有意思的点。

a. 是爱,还是精心算计的棋子? Wallace 与 Deckard 见面后,像玩弄他一般,对他进行了一系列的追问,在他眼里,Deckard 极有可能是被设计好了与 Rachael 相遇并相爱,他们两人的结合只是精心算计的程序,只为 Tyrell 破解那最终的奥秘 —— 仿生人的生育,而 Wallace 还无法掌握。这里 Wallace 的提问只是一种猜测,片中并没有直接给出肯定或否定,并且 Deckard 听后不以为然,坚持自己和她是真心相爱。

b. I know what's real(我知道什么是真的) 全片有两处出现了“I know what's real”这句话,我们不妨对比一下这两个情境里,这句话的含义。第一次出现是在K与记忆制造者分享了自己的记忆之后,知道了自己的记忆是真实发生的,他喃喃自语了两遍“I know what's real”,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他此时确信自己就是那个出生的小男孩,而看完全片我们知道他并非生下的,而是仿生人,代表他此时确信的是假的。

第二次出现是在结尾 Wallace 告诉 Deckard 他与 Rachel 的相爱可能只是精心算计的结果,目的只是为了 Tyrell 制造能生育后代的仿生人 。此时 Deckard 也说出了那句“I know what's real”,也就是他很确信他与 Rachel 是真心相爱,自己不是仿生人。既然上面K说的这句话代表他的确信是假的,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Deckard说的这句话,是否代表着他的确信也是假的呢,也就是他确实是仿生人。

c. Retired 指代退休,还是终结? 原作里 Deckard 的搭档 Gaff 也在续作出现了,被K问到 Deckard 行踪时,他说 Deckard “退休”(retired)了。而银翼杀手里,Retired 一词专门指代仿生人被猎杀终结,所以这里也是一个双关,你可以按字面理解成退休了,也可以理解成 Gaff 知道 Deckard 是仿生人,认为他被猎杀了。结合前作暗示 Deckard 是仿生人的线索也是 Gaff 叠的那个纸折独角兽提供,这里意指 Deckard 是仿生人的意思就更加明显。在 Gaff 和 K 结束谈话后,Gaff 又叠好了一个纸山羊,也算是对菲利普K迪克原作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里面的主角也喜欢各种小动物)的致敬。

d. 辐射区 K 通过木马查到 Deckard 所在的地区,令 K 惊讶的是这片区域曾是辐射污染最严重的地方,已经无人居住了。如果 Deckard 不是仿生人,那么他显然无法在此存活。但是当 K 驾驶飞车到达后,车上的扫描装置显示目前的辐射指数为正常,那么也有可能他并非一直住在这里。

7. 群星,我的归宿 —— 与异形系列的藕断丝连

片中神秘的 Wallace 双目失明,使用一组黑色小石子般的摄像头取代了他的眼睛。这些可以悬浮空中自由移动的小石子组成的视觉系统比眼睛更为先进,大大拓宽了视力范围。再说一个小细节,在之前发布的官方短片《2036:Nexus Dawn》里面,他的耳侧还没有摄像头的接口,需要有人搀扶他,可以推断出他是在2036年之后才安装了这个视力装置。

短片《2036》里 Wallace 有一段对话很重要,他提到地球的资源正在消耗殆尽,人类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只有全力开发外星殖民地(off-world colonies)是唯一的出路,然而要获得大规模星际开发所需的巨大劳动力,必须要由仿生人的大量制造来实现。这段对话不但使我们对他的动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也影射了人类持续破坏生态环境的历史进程。“ humanity has only survived this long by crushing the earth to suit its needs ”(人类之所以能存活至今的唯一手段,就是依靠不断地压榨地球以满足自己的需要)。在银翼杀手的世界里,地球已如垃圾场一般,有机动植物已经完全灭绝,各种资源已被榨取得所剩无几,人类只能如蝗虫般地对其他星球进行新一轮的开发。

Wallace 和 K 的上司 Joshi 想要同一样东西:那个自然出生的仿生人。但这个东西对两个人的意义完全不同,对前者而言,是想实现奴隶阶层的世代永生,对后者而言,是要阻止可能毁灭人类的战争。而这个自然出生的仿生人对观众而言,隐喻着上帝(造物主)想用强制寿命和精神控制来操控自己的造物,是不可能实现的。

这部续作里令人感到前作世界观被进一步扩展,极度拉伸的时刻出现在 Wallace 和 Luv 去检阅刚造出来的仿生人 new model 的时候,Wallace 提到他通过源源不断地制造仿生人,已经开发了9个外星殖民地,但他觉得还远远不够,所以急迫地想要知晓仿生人生育的秘密,以便大大提速仿生人的制造。他说,“一个婴儿都能从1数到9,我们本应该拥有群星!!”,就差点说“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了。在审视了新型的仿生人后,他非常失望,因为她不能生育。如果无法创造出可以独立自我繁殖的生物,那么 Wallace 就无法真正地成为上帝,他这种绝望般的渴求透露着了人类在造物领域中的无力。

导演雷德利斯科特当年非常喜爱星球大战第一部,在看完后十分震惊,很希望也能打造自己的电影宇宙。异形和银翼杀手都是这方面的努力,而之后的普罗米修斯才在真正意义上部分实现了这个梦想,并且将两个系列联系在了一起。异形系列里的高科技企业叫 Weyland,在普罗米修斯的官方资料中,有一段 Weyland 公司的机密文件,在文件里 Weyland 提到了一个被他称作“导师和已故的竞争对手”的人,根据描述,这个人应该就是银翼杀手第一部里的Tyrell。文件里提到此人曾希望和 Weyland 一起合作,他们便可以成为新世界的上帝。他住的地方被形容为是“高耸的金字塔般俯视天使之城”,而 Tyrell 大楼的样子正是金子塔型,所在的城市洛杉矶也被称作天使之城。文件里还说到他不像 Weyland 一样制造机器类的生物,而是仿生类的,他奴役他们并贩卖到“off-world”,还给他们植入记忆。

Weyland 的机密文件

从这些描述来看,异形系列的时间线发生于银翼杀手系列之后,仿生人最终被只有外表模仿人类的机器人所取代,而从第一部异形开始,每部异形系列里飞往外星殖民的飞船上,都配有这样的机器人,这也是异形系列的一大特色了,到了今年最新的契约里,机器人大卫俨然已经成了主角,被赋予重大的意义。

异形和银翼杀手都在今年推出了续集,契约和2049。有意思的是,这两部电影和银翼杀手都有相同的开头:缓缓睁开的眼球特写。银翼杀手里那只眼睛据说是 Roy Batty 的,契约里是大卫的,不知道2049里的这只眼睛是谁的。

8. Ghost in the shell —— 与攻壳系列的一脉相承

银翼杀手的最好续作是攻壳2无罪,而攻壳系列的最好真人版,则就是这部2049,远超斯嘉丽约翰逊那部一百条街,这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在 K 被妓女从赌场大楼营救自后,有一段他从火堆旁醒来,注视着火花飞向空中的场景,这里有一个非常精彩的转场镜头,星星点点的金色火苗升到空中,如满天繁星一般,接着这些光点变成了城市建筑高楼上的亮点,再变成满天的雨点扑面而来,镜头成了飞车视角,迎着冲来的大雨俯瞰整座城市景观,简直太美了。这组扫过城市高楼的镜头和影片前面的很多城市镜头,实在是比攻壳还攻壳,反倒不是那么银翼杀手,画面的攻壳质感差点令我串戏了。今年看攻壳真人版的时候,虽然故事一塌糊涂,画面还原倒得到了很多赞誉,但是各位,就怕货比货啊,与2049相比,攻壳真人版里的城市景观,就显得廉价,只会在那堆砌霓虹造型,相形见拙了。

(待续)

9. Atari,Frank Sinatra,猫王和梦露 —— 怀旧即未来

(待续)

10. Brutality

(待续)

11. 对亲密的渴求 —— desire for intimacy

K给Joi买的那根黑色控制棒(Emanator)可以令Joi随时陪在他身边,随时都可以出现。当开启Joi的时候黑色控制棒上有圈亮光会闪起,并响起一段启动音乐。而且这个启动不一定要K来控制,Joi自己想出现的时候,控制棒也会启动。大家再看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这个控制棒都在哪些时候启动了,你会发现K每次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控制棒都会亮起或者听到启动音乐。

K的警察上司来自己家里喝酒并让K讲自己的童年故事时,控制棒启动了,后面 Joi 还表示 K 对上司说的那个故事撒谎了。

K 和妓女聊天的时候,控制棒启动了,Joi 旁听了他们的谈话并且能感觉到 K 还挺喜欢那个妓女,所以后面Joi才叫来那个妓女来到家中,有了那场惊艳的3p。

K 第一次见 Luv 时,Luv 带领他去实验室的路上,控制棒的启动音乐自己响起了,说明此时 Joi 也在旁听。Luv 还跟 K 说原来你也用我们的产品。

相反的,K 和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比如和 Deckard 在一起,Joi 就不怎么在意。这里面其实反映 Joi 把别的女人当成是一种威胁,也算是真爱他的一个侧面,当然,也可以理解成是程序本身的设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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