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当别离 无可乐者

余盡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无罪》名义上是攻壳的第二部剧场,实质上可以作为一部独立的电影看待,情节与核心观念都完整清晰,没看过第一部或是TV的朋友也能从中获得完整的观影体验。下面简单介绍一下第一部剧场和TV的相关背景,可以帮助理解《无罪》的情节架构和观念。

约于公元2030年,人类世界已经进入高度人工智能化时代,人类的生命、记忆存储度、联结的关系网,都随着人工义体、电子脑和全面互联网得到了极大的延伸,人类能力达到当时的顶峰,与此同时各类犯罪也在升级,社会冲突的表现形式更加多元化也更加隐蔽,主角团队公安九课的任务就是对付恐怖组织以及处理一切一般警方难以处理的问题,位阶是直属日本内务省的独立部队,成员大多是高度义体化生化人,擅长电脑战,俗称“攻壳机动队”,名义上对外宣称是国际救助队,其实质工作范围很广,从电脑犯罪、国内要人的保护、凶恶杀人犯的搜索、揭发政客的贪污、抑制恐怖活动的发生等。队长是一名叫做草薙素子的全身义体女性,在第一部中由于怀疑自己的存在和身份定位而选择与一段自称生命体的程序融合,进入广大的网络世界寻找身体和灵魂间的答案(第一部可单独写影评),第二部中出场很少 ,但仍然是主角。

接下来就可以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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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名义上是攻壳的第二部剧场,实质上可以作为一部独立的电影看待,情节与核心观念都完整清晰,没看过第一部或是TV的朋友也能从中获得完整的观影体验。下面简单介绍一下第一部剧场和TV的相关背景,可以帮助理解《无罪》的情节架构和观念。

约于公元2030年,人类世界已经进入高度人工智能化时代,人类的生命、记忆存储度、联结的关系网,都随着人工义体、电子脑和全面互联网得到了极大的延伸,人类能力达到当时的顶峰,与此同时各类犯罪也在升级,社会冲突的表现形式更加多元化也更加隐蔽,主角团队公安九课的任务就是对付恐怖组织以及处理一切一般警方难以处理的问题,位阶是直属日本内务省的独立部队,成员大多是高度义体化生化人,擅长电脑战,俗称“攻壳机动队”,名义上对外宣称是国际救助队,其实质工作范围很广,从电脑犯罪、国内要人的保护、凶恶杀人犯的搜索、揭发政客的贪污、抑制恐怖活动的发生等。队长是一名叫做草薙素子的全身义体女性,在第一部中由于怀疑自己的存在和身份定位而选择与一段自称生命体的程序融合,进入广大的网络世界寻找身体和灵魂间的答案(第一部可单独写影评),第二部中出场很少 ,但仍然是主角。

接下来就可以展开《无罪》的叙述了,开场前的引言其实已经说明了本片的核心冲突,接下来会展开。

问句是一个人类一直追问的终极问题——情绪是否能够量化——也即情绪与逻辑之间是否存在天然对立的、绝对制约人类的矛盾。问句中其实包含了肯定情绪的积极存在甚至赞扬情绪之天然纯粹(innocence)的倾向,这也是导演的倾向,本部电影的伦理基础——人偶是值得人共情的,不需要面对这对矛盾的更好的人的延伸,即更好的人,即人在面对这对痛苦的矛盾时,存在这样的出路。认识到这一点,有助于理解之后的情节安排和展开。

这次的案件主线是少女人偶(机器人)杀害主人,九课介入的理由是课长认为有可能涉及恐怖事件(对事件是否属于恐怖事件的判断权归属九课也完全说明了九课广泛有力的权力),因为被杀害名单中包含政治家,且家属都接受了私了,无一例提起公诉。这意味着这批会杀人的人偶背后存在着制造商Locus公司和买家之间可能存在危害公共安全或第三人的灰色交易(尤其买家中还有政治家)。巴特在现场消灭了一名准备自爆的人偶,即使听到了“她”发出的微弱求救——“救救我”。我倾向于认为巴特开枪出于职业惯性,即对危险足够强的敏锐和及时消灭危险源的果断,此时此刻,来不及分辨或驻留,换成素子也许会用破坏力小一些的子弹。进入现场到开枪这一过程包含了一些必要信息:九课权力和地位明显高于其他公安部门,巴特的进入在事实上暂停了辖区警察将进行的突击。人偶行为的前后矛盾也埋下了伏笔,观者是可以感受到画面中人偶行为的强烈转换的,其攻击巴特的时候动作利落,有明显的的程序化倾向,但是自爆的时候却显得无比挣扎,万分痛苦寓于簌簌抖动,那句气若游丝又保有希望的“救救我”正是开启这一转换的钥匙——这是人,或者说有情绪的生命体才会发出的声音,“她”仿佛在尽全力对抗着程序,颤抖着撕开胸膛,脸部也爆开,好像想通过弹出来的人造器官之外的东西证明什么,却无法抑制着瞬间自爆了,于是巴特及时开了枪。面部爆开的瞬间里面的人造五官和肌肉呈现一种天真的傻笑,像嘲讽对面的人,也嘲讽自己的被制造。

楔子结束,片头正式开始,文学作品中也常用楔子来引起读者兴趣,一段好楔子即翘起整部作品的支点,言简意赅地埋下伏笔揭露矛盾引起兴趣,我想《无罪》做到了。片头很直接,描述了完美的人偶的制造过程,几可说精美无暇的人像艺术品,所有动作都有着绝对程式化的优雅和有力,不存在错误,去掉了人类无法避免的不完美和痛苦,却又以人的形式存在,岂不是更好的人么?这也是整个攻壳系列用各种形式探问的终极主题——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人之所以是人的原因,即人与动物、人与机器、人与神的差别,即shell(驱壳)中盛放的ghost(思想)是否才是人所独有的?相比起无所不含的神,和一无所有的机器。提出这一问题还不够,价值判断也是无法逃避的——即人到底如何面对自己的思想,究竟如何选择才能生活的更好?《无罪》给出了同一个答案的正反两面。

正面是已经进入网络世界的素子,押井借课长之口描述了她的状态,这也是众多宗教和学说以及一些身体力行者力求达到的某种终极的“好”的状态——“独步天下,吾心自洁,无欲无求,如林中之象。”(中村元译《佛陀的话语——尼波多经》)这是有意识的选择断灭,是自己能够负责的消除痛苦的方式,通过消除情绪和欲望的限制而无限接近神,通过自己的实践证明世界的空无,素子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而巴特在素子离开后很明显受到了巨大影响,从被动接受者成为了主动思考者,不管是此次案件的调查还是与同事日常相处,都在寡淡的疏离中快速直击现象背后的本质,他今夜不关心人类,也因此看清了人行为的规律,找到了纷争和掩饰之下的欲望核心。因此课长指派未完全义体化且有着较为幸福的家庭生活的陀古萨与巴特搭档,希望减缓其出离的趋势。

这对搭档虽然力量差异较大但也算和谐,两人共同去辖区警察鉴定科调查被巴特打烂的人偶情况,与鉴定师哈拉维的对话是电影前段的核心部分。未出人头地且孑然一身的哈拉维颇似怨气满腔的愤青,提出了几个核心观点:1、人偶的自爆是自杀,人偶想要攻击人类的行为指令使得伦理代码第三项(在不伤害人类的前提下维持自身存在)失效,由于反抗人类对机器人的暴政而自我毁灭。2、人偶和人类之间没有绝对的分界,人偶值得被当做人类对待,因为人造人偶是出于延续生命的考量——同生育相同。3、孩童与人偶有相同的本质,没有选择的意志和行为,一切天然纯粹,有着人类外表却并非行动自由的人。押井给了人偶很多画面,都体现着无限的同情和无助,这很明显是一种多情的观点,出于自以为是的善意。这正是押井想表达的,并通过巴特和陀古萨的回应强调了他的判断,身处世俗生活有家庭的陀古萨不赞同这些观点,认为孩子和人偶截然不同。巴特通过讲述无法分辨人类和机器、生命和非生命的笛卡尔宠爱女儿模样机器人的故事,例证了哈拉维的观点。我认为这种不带功利主义的视角是自作多情,人类造机器人更多出于功利的考量,因为最大的好处就是在社会生活中可以通过机器人满足对真实的人的毁灭欲望而不用负责,作为性爱机器人被造出的这批人偶正出于功利的考虑,既然要满足对人类的欲求,自然越像人越完美,因此被害人家属不提起公诉。我有时甚至认为上帝造人也出于如此混账的考虑,如果有所谓造主的话,一定是并非善意,因为人无可逃避地要为并非自己选择的出生和生活承受一切,机器人也如此,但是好在它们不需要为选择挣扎。这种同情正是押井所赞同的,这就是答案的背面——无意识也无痛苦的人偶,即使并非自己选择的结果,也是比人类更好的存在。再者,作为其造主的人类,更能敏感地以其为镜观照自身悟明出离。

Locus公司出货检察官的死引出了红尘会的线索,视角追随着巴特再现了人生命中无可弥补的孤寂和对共鸣的渴求,从赶往现场到超市被伏击。素子到此第一次出场,只得一句话,但可见巴特的生活本身就是对她的怀念,不复第一部的轻松,巴特用自己疏离的沉重踏着她的脚印前行,疑惑着她的疑惑,剧痛着她的剧痛,这当中,不再能与她实时共鸣的痛苦也如潮水一次次席卷。不止上帝没有回应,总是先行一步的守护天使也没有回应。与世界唯一的具体联系只有老狗巴吉度,屏幕里无限温柔,屏幕外不胜辛酸。关于巴吉度的画面也是押井本身的经验和移情,他的爱狗正是巴吉度,有过长期饲养经验,此处押井也借巴特之口将克隆的巴吉度和人偶做了类比,狗虽然并非机器,但与人相比也是无意识的纯粹生命体,不需要面对挣扎和选择,行为皆出于天然欲望,可以类比机器人的程式。巴特与巴吉度的互动可说是纯粹的情感交互体验,这样的体验常常让人觉得轻松美好。在采访中,押井也说「这是一具空的驱壳,代表著我的躯体。人类只有舍弃肉体才能够获得超脫。每当我与我的狗相伴,我就能忘記我身為人类的事实,從而得到灵魂的升华。」此即无罪——绝对的无罪,天然的无罪,因为无法选择故也无需为造成的伤害负责,人类想摆脱罪过,有这正反两面的答案可走。那么人类的罪从何而来呢?人类的意识和意志从何而来呢?为什么被生出来就注定要承受罪衍呢?这是我想问押井的问题,因为认为把罪过全归于人类有失公允。

巴特在出货官被害的房间中找到了一张少女照片,他察觉到了一些线索,两个人随即赶往北方locus公司总部调查。Locus总部在择捉岛经济特区,类似金三角,跨国企业利用多国籍身份在这一灰色地带或公海上实施各种犯罪,各国警察难以插手,成为巢穴的此处也容纳着不少次级犯罪帮助者。高耸的哥特教堂式摩天大楼、苍凉的天色、啸叫盘旋的飞鸟、漫不经心却轰轰荡荡的假人游行……整个城市充满危险迷人的原始气息,在臆想的大型中国式廉价装饰和傩戏中,狂欢成为了无人关注的城市日常,仿佛运行着的是一个假城市。而真实的是什么呢?巴特感叹城市是人类社会和文化的宏观延伸,如同人是DNA信息的延伸一般,都是可复制信息源之外的外部记忆装置——shell(容器)。这也是攻壳系列一贯在探寻的另一个核心命题——记忆与身份的联系,甚至是否由记忆决定存在的意义。电子脑化的时代,记忆的同步和篡改再寻常不过,电子感官也能够被侵入,此时人与经历的联系变得脆弱甚至虚幻,而一个人的性格和观念很大程度上由其经历决定,篡改或抹去一个人的经历——这几乎就是神的能力,轮回的能力,随意在观念的白纸上涂抹或擦去,赋予同一个人不同的人生。在如此紧张的事实面前,人不得不怀疑自身存在的真实性,怀疑身份的真实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承受力面对这样的痛苦,因为不仅会失去原有身份的感受,只要解构开始,不到拆毁一切信念很难停下,而且拆毁之后依然逃不脱“我是谁”的永恒拷问,这种痛苦看不到尽头,所以更加难以忍受。巴特在废寺中调查线人金的下落时,陀古萨看到了一幅壁书,“生死去来,棚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这明显是用人偶喻指人类,虽然是否死亡才能带来自由无可证明,但是其中对自在和光明的向往溢于言表。一片金色的落叶飘过怔住的陀古萨,画面强调了这抹死亡的亮色。

金公馆调查是本片后半段的核心,极富宗教意味的种种瑰丽场景隐喻暂且不提,只来谈谈线人金及观点,以及陀古萨经历的三次虚拟人生。金的言谈中隐藏了Locus公司的高级玩偶(性爱机器人)销路畅通的真实原因——放入了真实的人类ghost。金虽然帮助了这些犯罪的发生,但其本人不赞同这样的行为。他同样认为人偶是纯粹的美,人的高级形式,放入ghost其实是一种污染。人类的认知能力和自我意识,是无罪的障碍,只有毫无意识的人偶和拥有完全意识的神才是无罪的、洁净的存在。雪莱的云雀之歌作为摆脱情绪和欲望的存在,也到达了纯洁之美的顶峰,正如兰花不知道自己有多香。金认为我们的自我意识和求知欲过强,不可能沉浸在完全无意识的愉悦中,“做到这一点比神还难”。更重要的一点是,人偶与神有一个人类绝对无法达到的优势——不死。如同无法选择被出生一般,人类也无法选择被死亡,最可怕的是,人类对死亡及之后的状态绝对的一无所知,因为死者不能复生告知经验,活人要想知道就必须自证不可逆的死亡,这种不可知带来的恐惧无法消除。故种种宗教生,种种如何才能活的更好的探究生,皆出于有死的前提。而人偶没有此番顾虑,倘若人与机器融合,是否就可借助机器的物理替换不朽而永生?这是极大的诱惑,连死亡都能掌控,更毋论生物机能。所以人选择了义体化和电子脑化,同时也得到了另一种不断深化的恐惧——自我意识消解的恐惧、人被解构为纯粹物质的恐惧、存在被还原为虚无的恐惧。素子正是出于这种恐惧抛弃了身体进入网络世界找寻答案,此处押井显示出了无可解决的矛盾本身——正是自我意识让人安定,也是人以本体向外探寻展开欲望的基础。但是自我意识的特性也同时障碍着人达到绝对的天然和快乐,这是生出来,有意识的活着,就注定要面对的矛盾。而科技发展的现实加深了这一对立的痛苦,因为人的选择范围扩大的同时,选择的限制也一并增加了。陀古萨经历的三次虚拟人生证明了这一点,一杯茶时间的幻梦,好似《枕中记》,这是他的电子脑被金入侵的结果。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陀古萨对金对生死发表的大论并不上心,可是却在每次问出“能不能谈工作”了之后受震动并进入下一段虚拟经历,迟钝的冷漠成为枢纽,呼应着金对拉罗什富科的引用:“大多数人并不是大彻大悟,只是因为愚钝而习惯于忍耐罢了”。第二次中他面对着自己形象的人偶,旁边爆开来的却是巴特的脸,依然是熟悉的黑色幽默表情,第三次他直接面对了自己的爆开,本以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发出的厉叫仿佛就是金或者押井所期待的惨痛顿悟,这一刻,即使是有着幸福家庭生活不关心生死的陀古萨也不得不直面这一危机。我想押井安排陀古萨和巴特搭档的用意到此处非常清楚了,陀古萨所代表的就是随波逐流的世俗中人,钝感于思维生死和痛苦,只关注眼下世事,要唤醒他只能通过经历。此处人设较TV扁平了许多,想是为了更好的体现主题故,陀古萨在整个攻壳系列中其实并非俗人俗物。在疑似体验被巴特打破之后,陀古萨问出了自己是否身处物理现实的问题,巴特答“事实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可是事实在解构后留下的记忆和感受都可以通过电子脑获得,当然也可以被篡改,那么此时,究竟shell中什么才是不可替代的真实?

金公馆中素子的提醒救了巴特和陀古萨,高潮突击时她终于出现,将自己的一部分下载到了人偶中,帮助巴特攻下了Locus的系统,Locus公司生产线的相关程式为生产中的人偶载入了战斗程序以保卫船体,两个人还是通过一贯的完美配合扫除了障碍到达了高级人偶生产区,Locus公司的秘密就此揭开,通过禁忌技术将红尘会送来的孩子们洗脑并将其ghost植入人偶中,这就是性爱人偶绝似人类的原因,也是人偶杀害主人并自爆的原因,真人无法忍受伤害杀害了主人,却由于人偶伦理程式的逻辑错误自爆。许是出于良心不安,出货检察官修改了伦理代码,以使她们能够自爆(自杀),事件越大就越容易引起警方注意,这些孩子就多一分被解救的希望,红尘会也为这两份债杀了他。此处的自爆喻指的正是死亡的能力,是的,死亡是限制同时也是能力,当主体转换为人,死亡的能力就成为了区分生命与非生命的标准,有死的人偶才能算有生命的人。这样的安排谁说不是嘲讽呢?自我存在被消解的恐惧最后再次被强调,被解救的姑娘不想成为没有自我的人偶,素子认为人偶要是能发声也不愿意成为人。而素子的选择似乎提供了某种两全的指引——作为完全精神的存在,超脱身体和形式的限制,“至少现在的我心无牵挂,独步天下,吾心自洁,无欲无求 。”

回到现实中,这样的选择很难作出,不止需要坚定的意志,也需要实际生活中少有牵绊,起码巴特还是要面对无尽的思念和牵挂,陀古萨依然要面对每日的家庭和工作琐事,孩子需要面对新的人偶玩具,你我要面对无休止的生活。幸而,在无休止的不幸中,我们尚有选择的可能。有可能,就有摆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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