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了伯顿大半生的抑郁症

弦断秋风

  伯顿偶尔会根据自己的想法修改剧本,他的文学素养很高,经他修改或者参与修改过的剧本后来都成了经典之作,比如60年的《卡米洛特》,比如65年的《柏林谍影》,比如66年的《灵欲春宵》。

  其中《灵欲春宵》的改动篇幅最大。剧本买到手之后,经过他和泰勒的修改,几乎百分之百都被推翻重来了,最后只保留了原剧本的两句话。

  可以说,我们所看到的电影版《灵欲春宵》,里面的剧情和台词绝大多数是他的手笔,因此也可以成为一个窥探他内心的渠道。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就是他所饰演的窝囊废丈夫亨利教授在家门口的草坪上喝的醉醺醺的,和男配所讲述的一个精神病少年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这个少年小时候玩父亲的猎枪时走火了,不小心打死了母亲,精神开始有些异常。

  起初他只是孤僻不合群,为了能够讨得周围所有人的喜欢,他努力装出很开朗的样子,讲各种笑话逗大家开心。他的英语里带着严重的口音,在说“冰琴酒”的时候因为古怪的发音引起了同学们的哄堂大笑。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作为被嘲笑的对象,他的笑声反而是最大的。

  后来,他驾车带着父亲出门,出了车祸,他没事,父亲却被撞死了。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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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顿偶尔会根据自己的想法修改剧本,他的文学素养很高,经他修改或者参与修改过的剧本后来都成了经典之作,比如60年的《卡米洛特》,比如65年的《柏林谍影》,比如66年的《灵欲春宵》。

  其中《灵欲春宵》的改动篇幅最大。剧本买到手之后,经过他和泰勒的修改,几乎百分之百都被推翻重来了,最后只保留了原剧本的两句话。

  可以说,我们所看到的电影版《灵欲春宵》,里面的剧情和台词绝大多数是他的手笔,因此也可以成为一个窥探他内心的渠道。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就是他所饰演的窝囊废丈夫亨利教授在家门口的草坪上喝的醉醺醺的,和男配所讲述的一个精神病少年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这个少年小时候玩父亲的猎枪时走火了,不小心打死了母亲,精神开始有些异常。

  起初他只是孤僻不合群,为了能够讨得周围所有人的喜欢,他努力装出很开朗的样子,讲各种笑话逗大家开心。他的英语里带着严重的口音,在说“冰琴酒”的时候因为古怪的发音引起了同学们的哄堂大笑。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作为被嘲笑的对象,他的笑声反而是最大的。

  后来,他驾车带着父亲出门,出了车祸,他没事,父亲却被撞死了。在听说这个结果之后,他突然开始大笑,笑得越来越大声,根本没办法停下来,直到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最后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说到这里时,伯顿的眼睛变得乌沉幽深,显得格外大,却是恍惚的,疲惫的,面容好像在讲这个故事的过程中经历了十年的光阴,足足苍老了十岁,仿佛故事里的这个少年就是他自己。

《灵欲春宵》里讲少年的故事
借酒掩饰失态
被问到少年最后结局时

  男配被他的痛苦情绪感染到了,愣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那少年后来怎样了。

  伯顿死气沉沉地回答,后来他一直住在精神病院里,到现在也没有出来。听说他从害死父亲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

  这个悲伤的故事,隐然是他和他的二女儿杰西卡的遭遇糅合在了一起,再加工的结果,也难怪他在讲述到最后时,已然是心如死灰的样子了。

  他的二女儿杰西卡,生下来时就有精神类疾病,一说自闭症,一说智力障碍。不清楚是不是和伯顿的过度酗酒和糟糕遗传有关。

  62年时她三岁,跟随母亲,也就是伯顿的发妻希比尔住在罗马。伯顿和泰勒因为在《埃及艳后》剧组的丑闻引发了一场全世界媒体的狂欢,狗仔队声势浩大地冲进他在罗马的别墅里,把年幼的杰西卡吓得尖叫不止,直到精神彻底崩溃。

  希比尔把她带去纽约治疗时,她最后连说了三声“有趣”,从此一生没有再说过一个字,她最后被医生确诊为最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只能终身住在疗养院里。

  伯顿因此非常痛苦自责,对女儿愧疚不已,一直想努力补偿,然而他什么都挽回不了,付出再多金钱也没用,这也加重了他本来就有的精神抑郁。

  为什么说这个故事是他和他女儿两人的遭遇结合体呢?那需要再从他小时候说起。

  伯顿出生在一个威尔士贫困的矿工家庭,家里弟兄姐妹十三人,他排行十二,两岁时就失去了母亲。他那个酗酒成性的父亲从来不知道对这个负债累累的庞大家庭负责,甚至连他的排行都记不清,直接把他扔去了已经结婚了的大女儿家里。

  伯顿从记事起就在寄人篱下,他姐姐是个温柔到了软弱程度的女人,根本护不到他。他姐夫脾气非常暴躁,讨厌他,经常冲他咆哮发火。他从来不知道反抗,不知道辩解,更不会顶撞,永远都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在长期的家庭冷暴力之中,他渐渐形成了孤僻自卑,自轻自贱的性格,这种让他备受折磨煎熬的性格持续了他的一生。

  在他最早期的模糊照片里,他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孩童,然而他的眼里丝毫没有孩子的童真和快乐,眼神成熟冷漠的已经和他成年之后没有什么区别了。

  和《灵欲春宵》里那个故事里的少年一样,他将自己的孤僻自卑深深压抑在心底,努力学会风趣开朗,到处和人讲笑话,毫不吝啬地自我嘲讽,迎合所有人,试图让自己成为一个合群的,受欢迎的人。

  而“冰琴酒”的发音问题,又是他本人的经历。他六岁才开始学着说英语,到了十五岁,他遇到后来成为他养父的高中教师菲利普伯顿时,他的英语里带着严重的威尔士口音,满脸的痤疮——因为贫穷和烟酒刺激,他内心苦闷而叛逆,八岁开始抽烟,十二岁开始酗酒,并且逐渐变成重度的烟酒依赖者。

  菲利普身兼严父和严师的双重角色,一直对他进行极其严苛的语言和表演训练。几十年后他将这一阶段的生活经历描述为“我那备受痛苦折磨的少年时代”。

  让伯顿的心理问题越发严重的还有他青春期时逐渐觉醒的性向问题。从十五岁到十七岁,他前后结识了他在戏剧和电影届的四大导师,分别是菲利普伯顿,埃姆林威廉姆斯,劳伦斯奥利弗,约翰吉尔古德。

  这四位导师不是同性恋,就是双性恋,他们追求他,在扮演他的导师的同时,又分别扮演了他的追求者,暗恋者,同居者,情人和养父这几个不同的角色。

  无论是令他左右摇摆的性向问题,还是他想要朝着表演道路行进的野心,都让他无法拒绝他们的追求,最后只能屈服。

  这让伯顿确定了他的双性恋身份。而这种身份在那个同性恋是犯罪的严酷年代格外难熬。

  他的肉体上需要异性的满足,而心理上和精神上则需要同性的抚慰,这加重了他作为抑郁症患者典型的症状,也就是自责自罪,极度压抑,把所有困境和罪责都归咎于自己,永远把自己当成伤害他人的罪魁祸首,从而自我折磨。

  然而他的演员和公众人物身份,让他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这些阴暗面。他不能像个普通的抑郁症患者那样可以把自己缩进厚厚的保护壳里,他需要比普通人多几倍的社交,需要过一个大明星的公众生活,毫无隐私。

  他在狗仔队无孔不入的追踪下想保护自己的心理障碍不被暴露,他只能依赖酒精来掩饰,于是他永远都是一个所有人眼里的酒鬼形象。

  拍戏和登台演出被他定义为“没有男子汉气概的职业”,因为他一旦开始表演,就会被唤醒和激发性向之中同性恋的那一部分。这让他矛盾纠结,为自己明明不能割舍心理上对同性的依赖,却在兴高采烈地扮演着大众情人,泰勒丈夫的这些异性恋角色而感到羞耻,认为自己是个骗子,说谎者。

  伯顿因为极度的自卑,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那就是极度的好强和无时无刻不在辛苦维护的自尊。他被不知情的人誉为“全世界最伟大的男性象征”,他不敢让外界知道他其实是个双性恋。越是想要弥补自己的谎言,他就越是矫枉过正地处处强调“男子汉气概”,四处留情,和几乎所有和他配戏过的女演员们上床。

  然而假象终究是假象,在酒精和女色的纵情狂欢过后,偶尔酒醒那么一段时间,就是无穷无尽的,可怕的孤寂。以及自我憎恶,自我折磨和自我毁灭。

他将此戏谑地称之为“威尔士时间”,并且对外假装他的糟糕情绪只是单纯的酒鬼发泄。

  他在沉默时眼睛里总会不经意地泄露出脆弱和忧伤,这让他显得敏感可怜,孤独无助。甚至有些不需要悲情的角色,也会偶尔露出这样的眼神来,他自己显然毫无觉察。《灵欲春宵》的导演说,伯顿的身上充满了一种想要被人折磨的气息。

  表演则加重了他的苦闷,尤其是他的角色大多数是悲剧人物,过于投入的表演让他过于入戏,从而受到二次伤害。

  64年在百老汇演出《哈姆雷特》前,他因为心理压力过大,情绪过于紧张而抑郁症发作,连泰勒都疏解不了,她只能接来他的养父菲利普安抚他。

  66年拍摄《灵欲春宵》期间,他因为泰勒经常在剧组的镜头之外当众打骂他而情绪濒临崩溃,每天都在悲伤绝望,屡次试图逃离剧组去借酒浇愁,甚至为此苦苦哀求导演。然而他最终还是被强留下来,拍摄了那场经典的哭戏。

  伯顿只要戒酒,就很容易发作抑郁症。发作期间,他悲伤,忧郁,消沉低落,什么人都不想见,只想缩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变得沉默寡言,刻板呆滞,乏味透顶,甚至没办法进行任何正常的社交,更没办法面对公众和进行表演。

  他严重失眠,甚至性欲也严重减退,经常几个星期不和泰勒发生关系,泰勒无法忍受他的冷漠,因此和他频繁争吵,这更加重了他的自责心理。

  他在日记里频繁而疯狂的,极其恶毒地谩骂和怪罪自己,这是他在清醒状态下唯一一种排解抑郁的渠道。他知道自己的病情,也明确写在日记里,然而因为害怕药物上瘾,他一直拒绝进行药物治疗。

  于是每次戒酒都会因为他无法抵抗抑郁症发作后那每活一分钟都是一种痛苦的窒息感,他最后总会再次破戒,然后变本加厉地继续酗酒,这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健康,影响到他和泰勒的感情,摧残了他原本英俊的面容,让他开始倒行逆施频繁拍摄烂片,也损害了他的表演生涯。

  到后来酒精也不能压制他的病情了,反而加深了他的精神抑郁。以至于每次他去酒吧喝酒,泰勒都因为害怕他因为喝太多而抑郁症复发,而想方设法把他尽早拉回去,她几乎对他寸步不离。

  69年时,正值他事业的巅峰时期,他就已经喝到快成了植物人的程度,剧烈颤抖的手已麻痹到无法抓握任何东西,他甚至发展到吃饭喝酒都需要泰勒喂他的地步。

  而他原本就患有的癫痫,也因为他的健康损害而频繁发作,这更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试想一下,他这样一位超级巨星,在舞台上或者摄像机前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地抽搐,在全世界面前暴露他那羞耻的癫痫病,这对心理已经脆弱不堪的他来说将会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因此,在70年代开始,他就陷入了戒酒,抑郁症发作,破戒,变本加厉,健康告急,再次戒酒……这一系列死循环之中,犹如陷进了无底的沼泽。他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是在试图用酒精杀死自己,认为他是个自寻死路的人。

  抑郁症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杀,并且在哀求泰勒不要离开他的信里明确提到这件事。

  然而他最终没有选择寻常的自杀方式,他害怕这样会让世人嘲笑他是个懦夫。就像他一直隐瞒自己的血友病,因为他认为这种病会让他看起来像个懦夫。

  所以他宁愿选择用大量的酒精来寻死,以一个酒鬼的身份结束他漫长无尽的痛苦,来得到一个解脱。

  果然,他在74年拍摄《大王龙》期间把自己成功地喝到酒精中毒昏迷不醒,险些猝死,被送到医院换血抢救,甚至出现了濒死的幻觉——但到底还是慢慢地活了过来。

  他拖着他的残躯,一度无法自己走路,整个人好像苍老了十岁。然后落下了一身的病痛,在之后又是无数次酗酒的摧残下,硬是病病歪歪地又拖了十年。

  和泰勒第二次离婚之后,伯顿的心情得到了缓解,身体暂时可以维持,于是事业上迎来了第二春,这让他拍摄了著名的,拯救了危机中的英国电影业的《野鹅敢死队》。他的《恋马狂》让他获得了第七次奥斯卡提名,并且获得了金球奖最佳男主角奖。只可惜,这一次他再一次与奥斯卡影帝失之交臂。

  80年开始,伯顿那具饱受伤病和酒精摧残的身体终于崩溃了,他演《麦克白》和《李尔王》的舞台梦想彻底破灭,只能频繁地手术,住院,短短两年时间他变成了一个过于早衰的老人。他和第四任妻子离婚,然后独自一人在欧洲各地漂泊,经常一个人在酒吧酗酒到天亮,他大概已经不想活了。

  好在82年时他的那几位同性恋导师实在不忍心看他继续这样自我摧残下去,纷纷来到他身边抚慰他,帮助他,和他一起拍戏。他们像父亲对儿子一样忍受他的坏脾气,包容他的一切,这让他又苟延残喘了两年。

  到了83年时,伯顿的抑郁症越发严重,他那令人惊叹的,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也在病症的影响下消失了,他甚至发展到了连他曾经给泰勒买珠宝买游艇买飞机的事情全忘记了,还曾经几次向经纪人求证,“真的吗,我真的给她买过这些东西吗?”

  到了84年的夏天,电影《1984》的导演说他的记忆力差到了需要靠提示卡拍戏的地步。而且他会经常突然陷入恍惚和走神,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白,过一会儿猛然醒悟,然后问他,他刚才说到哪里了。

  即便如此,一辈子好强的伯顿也没有彻底放弃自己,他仍然在挣扎,用导演的话说,他就像一头受伤的老狮子,不甘心这样死去。

  然而他最终还是无法拯救自己,在8月初,正在戒酒的他将《1984》的主角,他的朋友约翰赫特接到自己在瑞士塞利尼的家里玩儿,这是件挺开心的事,一直在照顾他的第五任妻子萨莉也因此放心地出去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伯顿的抑郁症又一次发作了,他对约翰赫特说了很多悲观厌世的话。约翰赫特带他去酒吧散心,他大概也想像以前那样用酒精对抗他的抑郁,没想到这一次终于出事了。

  在最后的昏迷前,他独自一人在卧室床头写下的最后文字,是《麦克白》里主角自责自罪的经典台词,“倒要把那一碧万顷的大海,悉数染作殷红呢。”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罪无可恕,满手血腥的,就像麦克白一样。

  然后,他不知道在向谁告别,又也许是向所有人,最后写道,“我们的狂欢结束了。”

  伯顿曾经说,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语言,而不是爱情。大概在最后的抢救时他冥冥中放弃了对生的最后渴望,因为如果生还的代价是瘫痪在轮椅上,失去了他的语言能力,失去了“英语中最伟大的声音”,那他宁愿选择死亡。

  正如他一生所饰演的所有莎翁戏剧中最伟大的那个角色,永恒的哈姆雷特的经典台词一样,“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令人焦虑的问题”。他一生挣扎于矛盾痛苦之中,最后他终于为躁郁自毁的哈姆雷特,也为同样躁郁自毁的他自己,做出了后一个选择。

  好莱坞和戏剧届失去了一个最有才华的演员,但对于能够得到解脱的他自己来说,这出悲剧的最终落幕,实在是件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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