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 情人 8.1分

《情人》

猫头鹰萌猴头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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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向原著致敬。

                                                    一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苍老的玛格丽特·杜拉斯写下这样的话。没有思考停顿。
       这几句话她已酝酿多年。在过去的五十年中,这个画面,她是时常想到的,尽管她从来不曾说起。故事总是到来的突然却早已在意料之中,总是到来的太晚又太过匆匆。那是一个平静的秋天午后,她穿一件驼色毛衫坐在大厅的木头椅子上。是的,她已经七十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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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向原著致敬。

                                                    一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苍老的玛格丽特·杜拉斯写下这样的话。没有思考停顿。
       这几句话她已酝酿多年。在过去的五十年中,这个画面,她是时常想到的,尽管她从来不曾说起。故事总是到来的突然却早已在意料之中,总是到来的太晚又太过匆匆。那是一个平静的秋天午后,她穿一件驼色毛衫坐在大厅的木头椅子上。是的,她已经七十岁,她的双眼深陷,大而凄切;她的嘴唇有些泛白,让人想象不出它曾经柔软饱满的形状;她的面颊被干枯的皱纹撕得四分五裂。她老了。然而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走上前去,闻到她身上的法国女人,不,法国少妇特有的香水味。他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她盯着他,目光里闪过惊喜与得意。她由衷的笑了,脸上的皱纹绽放开来。“谢谢”。她说。
 
 
                                                        二
       她早已经老去,从十五岁半那年开始。
       1930年。沙沥。她不记得那是几月,总之那片半岛上永远燥热不安。她走到渡船的舷墙,湄公河汹涌而过。灰蓝色的天上没有云,几只鸟在上空盘旋,黄色的河水挟着泥沙消失在天际尽头,凶猛壮阔,大地倾斜了似的。河对岸就是乌瓦洲平原,与这一边一样泥泞炎热。
       李云泰就在那里见到她。一个年轻白人女子,在支那人中间本来就引人注目。她知道很多人在看她,她知道她美。最先吸引他的,是那顶帽子。一顶平檐男帽,玫瑰木色的有黑色宽饰带的呢帽。没有女人会戴这样一顶帽子,连交趾人都不会。她戴了这帽子,形象确乎暧昧不明,模棱两可。帽子下编着两根松软的辫子,似乎不是很整齐。看不清脸。她穿一件茶褐色的真丝连衣裙,磨损得几乎透明。那衣衫开领很低,他看到她纤细的脖颈和突出的锁骨,她的胸部单薄瘦弱,使她看上去像个十二岁还未发育的孩子。她的腿细长,脚上穿一双有镶金条带的高跟鞋。透过一部利穆新汽车的玻璃窗,李云泰凝望她。一个让人兴致盎然的白人少女,伫立在泥泞的河水的闪光之中,在渡船的甲板上孤零零一个人,臂肘支在船舷上。那顶浅红色的男帽形成这里的全部景色。雾蒙蒙的阳光下,烈日炎炎,河两岸仿佛隐没不见,大河像是与远天相接。河水流滚滚向前,寂无声息,如同血液在人体里周流。河水之上,没有风吹动。渡船在马达是这片景色中发出的唯一声响,是连杆损坏的旧马达发出的噪音。其次是犬吠声,从隐蔽在薄霭后面的村庄传出来的。她的装束令人摸不清头脑。
       这个风度翩翩的男人从小汽车上走下来,吸着英国纸烟。他慢慢地往她这边走。“抽烟吗?”他不是白人,拿烟的手打着颤。“不抽,谢谢”。她转过脸来,她居然敷了粉,用的应该是托卡隆香脂和乌比冈牌子的肉色香粉。看得出,她试图把眼睛下面的那些雀斑掩盖起来。她嘴唇上涂了暗红色的口红,就像樱桃的那种颜色。他说在这渡船上见她真是不寻常。一大清早,一个像她这样的美丽的年轻姑娘,一个白人姑娘,竟搭本地人的汽车,真想不到。她没有回答,回答什么呢。他又说她戴的这顶帽子十分相宜,别出心裁。男帽,为什么不可以。她这么美,随她怎样,都是可以的。
 
 
                                                         三
       她上了黑色小汽车。车门关上。恍惚间,一种悲戚感,一种倦怠无力突然出现.河面上光色稍稍有点发暗,还略略有一种听不到声音的感觉。有一片雾气正在弥漫开来。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需搭乘本地人的汽车出门了。从此以后我就算是有了一部小汽车,坐车去学校上课,坐车回寄宿学校了。从此以后我就要到城里最讲究的地方吃饭用餐了。从此以后,我所做的事,我所做的一切,我就要终生抱憾,惋惜不已了;我还要为我留下的一切,为我所取得的一切,不论是好是坏,还有汽车,汽车司机,还有本地人乘的汽车车座后面那些嚼槟榔的老女人,还有坐在车子行李架上的小孩,还有对沙沥那个家族的憎恶恐惧,还有他那很是独特的无言沉默,我也要抱憾终生,只有惋惜了。”
       中国人。他属于控制殖民地广大居民不动产的少数中国血统金融集团中一员。他家原在中国北方城市抚顺。他那天过湄公河去西贡。看得出,他是多么阔绰。她想。戴上一顶男人戴的帽子,贫穷仍然把你紧紧捆住并没有放松。无论如何,没有钱是不行的。包围她这一家人的是大沙漠,两个哥哥也是沙漠,他们什么也不干,没有指望的,什么也没有。正是如此,母亲才允许我打扮的像个小娼妇。
       母亲为她买了这顶男帽,因为她喜欢。在这顶帽子下,她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女人。在男人戴的帽子下,形体上那种讨厌的纤弱柔细,童年时期带来的缺陷,就换了一个模样。那种来自本性的原形也退去不见了。正好相反,它变成这样一个女人有拂人意的选择,一种很有个性的选择。这鞋和这帽子本来是不相称的,就像帽子同纤弱的体形不相称一样,正因为这样,她反而觉得好,每天都要这样穿戴。她庆幸以这样的装扮,遇到他。
       这个男人,衣着是欧洲式的,穿一身西贡银行界人士穿的那种浅色柞绸西装。他在讲话。他说他对于巴黎,对可爱的巴黎女人,对于结婚,丢炸弹事件,还有圆顶咖啡馆,都厌倦了。他说,我么,宁可喜欢圆厅,还有夜总会,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两年。她听着,心不在焉,偶尔和他交流。她只注意到他那长篇大论里面道出的种种阔绰的情况。她看到窗外的群山,那里大森林上空黄黄绿绿的天宇呼啸而过。 河水穿过沿河稻田中停滞的水面从洞里萨,柬埔寨森林顺流而下,水流所至,不论遇到什么都有被卷去。不论遇到什么,都让它冲走了,茅屋,丛林,熄灭的火烧余烬,死鸟,死狗,淹在水里的虎,水牛,溺水的人,捕鱼的饵料,长满水风信子的泥丘,都被大水裹挟而去,冲向太平洋,连流动的时间也没有。一切都被深不可测,令人昏眩的旋转激流卷去了,但一切仍浮在河流冲力的表面。
        “你多大了?”
        “十七岁。”
        小汽车到达西贡,她下车,走进寄宿学校。
 
                                                            四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里面总有什么,就像这样,总有什么事发生了,也就是说,他已经落到她的掌握之中。所以,如果机遇相同,不是他,换一个人,他的命运同样也要落在她的手中。那个时间一定会到来,她那时就知道这一切,就像她知道风烛残年时有人会爱她备受摧残的容颜。 她明白,这件事决不可以让母亲知道,两个哥哥也决不能知道。这一点在那天她就已经考虑到了。她上了那部黑色的小汽车,她心里很清楚,这是她第一次避开家做的事,由此开始,这也就成了永远的回避。从此以后,她发生什么事,他们是再也不会知道了。不论是母亲,或是两个哥哥,都不会知道了。
       “坐在这部黑色小汽车里真该大哭一场。”
       城内南部市区。这里与连结中国人居住的城区和西贡中心地带的大马路的方向相反,这些美国式的大马路上电车,人力车,汽车川流不息。那是一个单间房间,室内陈设都是现代式样。他说:我没有去选一些好的家具。房间里光线暗暗的,她也没有要他打开百叶窗。她有点茫然,心情也不怎么明确,既没有什么憎恶,也没有什么反感。到这里来,不得体;已经来了,也势所必然。她微微有点害怕。事实上这一切似乎不仅与她期望的相一致,而且恰恰同她的处境势必发生的情势也相对应。她说:我希望和其他女人一样。按你的习惯来就好。
       “城里的喧闹声很重,就像一部电影音响放得过大,震耳欲聋。我清楚地记得,房间里光线很暗,我们都没有说话,房间四周被城市那种持续不断的噪声包围着,城市如同一列火车,这个房间就像是在火车上。窗上都没有嵌玻璃,只有窗帘和百叶窗。在窗帘上可以看到外面太阳下人行道上走过的错综人影。过往行人熙熙攘攘。人影规则地被百叶窗横条木划成一条条的。木拖鞋声一下下敲得你头痛,声音刺耳,中国话说起来像是在吼叫,总让我想到沙漠上说的语言,一种难以想象的奇异的语言。”外面,白日已尽。
       肌肤有一种五色缤纷的温馨,身体是容器,镂刻着伤痕与理解,承载了气息与记忆。一切苍老如常,一切都随着急水湍流裹挟而去,一切都在欲望的威力下被冲决。他们沉浸在一种糟透了的爱情之中。
        “大海是无形的,无可比拟的,简单极了。”
       她转念思忖这个人,他有他的习惯。他已经二十八岁。“我告诉他我认为他有许多女人,我喜欢我有这样的想法,混在这些女人中间不分彼此,我喜欢我有这样的想法。我们互相对着看。我刚刚说的话,他理解,他心里明白。相互对视的目光发生了质变,猛可之间,变成虚伪的了,最后转向恶,归于死亡。” 突然之间,她明白了,就在这一刹那之间,她知道:他并不认识她,永远不会认识她。他也无法了解这是何等的邪恶。
 
 
                                                           五
       “这种悲戚忧伤本来是我所期待的,我原本就在悲苦之中,它原本就由我而出。我说我永远是悲哀的。我说我小的时候拍过一张照片,从照片上我就已经看到这种悲哀。我说今天这份悲哀,我认为它是与生俱来,我几乎可以把我的名字转给它,因为它和我那么相像,那么难解难分。”
       他不会懂。这个中国人,他富有、懦弱、无所事事。他不懂我的性格,我的生活,我的家庭,就像他不懂我为什么喜爱黑夜,为什么人的孤独悲凄不随地球自转、昼夜更替而增减,就像我不懂中国北方的奇异传统,不懂他的婚约,不懂鸦片和中文。
       关于我,说来也无妨。我的母亲和两个哥哥,都已不在人世。我对他们已经无所爱。我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爱过他们。在我头脑里,母亲的皮肤气味,早已不存在了,她眼睛的颜色也无影无踪。那声音,我也不记得了。有时,我还能想起傍晚那种带倦意的温煦。但那笑声,哭声,都听不到了。所以,我现在写她是这么容易,我可以一直写下去,她已经变成流畅文字了。
     母亲总是板着面孔,衣服穿得乱糟糟的,神色恍惚。天气炎热,她疲惫无力,心情烦闷。她无力给我们梳洗,给我们买衣穿衣,无法让我们吃饱。她甚至没有勇气活下去,每天都挣扎在灰心失望之中。有一个绝望的母亲,真可以说是我的幸运,绝望是那么彻底,向往生活的幸福尽管那么强烈,也不可能完全分散这种绝望。
       我不得不把他介绍给家人。豪华餐厅,昏昏欲睡的母亲,骂骂咧咧的两个哥哥。如果不是他的钱,没有人会注意他。那完全是一出闹剧。之后我向他解释,他们本来就是那样,尤其我那个大哥,我真想亲手杀死他。我想制服他,我想亲眼看着他死,我想当着我母亲的面把她所爱的儿子搞掉,目的是惩罚她对他的爱;这种爱是那么强烈,又那么邪恶。我要拯救我的小哥哥,大哥的生命把他的生命死死地压在下面,我非把那条命搞掉不可,非把这遮住光明的黑幕布搞掉不可,非把那个由他,由一个人代表,规定的法权搞掉不可;只要他在,我这个小哥哥的一生每日每时都在担惊受怕,生活在恐惧之中,这种恐惧会将他置于死地。
       母亲请求学校让我把宿舍当做旅馆,去留随意。我和他在一起,可以得到不止五百皮阿斯特。我知道怎样叫注意我的人去注意我所注意的钱,这样倒使得母亲脸上也显出了笑容。
       他对我说:是因为我有钱,你才来的。我说我想要他,他的钱我也想要。当初我看到他,他正坐在那辆汽车上,本来就是有钱的,那时候我就想要他。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可能知道我究竟该怎么办。他说一定是他的运气太坏了,不能和我在一起,不过,钱他会给我的,叫我不要着急。他又躺下来。我们再一次沉默了。
 
 
                                                           六
       我要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是怎样阔起来的。他说他讨厌谈钱的事,不过我一定要听,他也愿意把他父亲的财产就他所知讲给我听。在我们交往的一年半时间里,我们谈话的情形就像这样,从来不谈自己。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两个人共同的未来不可预料,所以根本不谈将来。我们的话题就像报纸上的新闻一样,内容相同,推理相逆。
       他遵照父命,与十年前家族指定的少女成婚,这位少女珠翠满头金玉满身。这个中国女人也是抚顺城里人。在我看来,他必是通过谎骗完成家族、上天和北方的祖先所企求于他的一切,承祧姓氏。关于他,关于她,白人少女对这一件件一桩桩一无所知。
       我的记忆只停留在堤岸公寓。那里是悲痛的所在地,灾祸的现场。当我回忆起往事,我已经离开了的地方又出现在眼前,不会是任何别的地方。那个地方永远清晰可见,永远焕然一新;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接近死亡的地方,是暴力,痛苦,绝望和可耻的地方。它在河的彼岸。只要渡过河去,就到了那个地方。他对我说,将来我一生都会记得这个下午,尽管那时我甚至会忘记他的面容,忘记他的姓名。他对我说,好好看一看。我把这房子看了又看。我说这和随便哪里的房间没有什么两样。永远都是这样。我看着他的面孔,那个名字也要牢记不忘。我又看了那刷得粉白的四壁,开向热得像大火炉的户外的窗上挂着的帆布窗帘,通向另一个房间和花园的另一扇有拱顶的门,花园在光天化日之下,花木都被热浪烤焦了,花园有蓝色栅栏围住,栅栏就和湄公河岸上沙沥有平台的大别墅一模一样。
      天空是从蓝色中横向穿射出来的一条纯一的光带,一种超出色彩之外的冷冷的熔化状态。城市的声音近在咫尺,百叶窗木条上的摩擦声我都听得清,那声音听起来就仿佛是从房间里穿行过去似的。我们在这声音的流动之中感觉到大海汇集成为无限,远远退去,又急急卷回,周而复始。他点燃一支烟,把烟拿给我吸。我靠在床头,慢慢吐出烟气,他说我的样子很滑稽。
       漫长的黄昏,相对无言。在送她回寄宿学校的黑色汽车里,他紧紧抱着她。法国来的船快到了,将要把她带走。行车途中,他们都不说话。有时他叫司机开车到河岸去兜一圈。她精疲力竭。他与她吻别,急急走回车中,并没有回头。
 
                            
                                                          七
       三声汽笛长鸣,汽笛声拖得很长,声音尖厉,全城都可以听到,港口上方,天空已经变成黑魆魆一片。在远处,陆地的弧线把那条船的形状吞没,慢慢下沉隐没。她的手臂支在舷墙上,和第一次在渡船上一样。她是再也看不到他了,她看着那辆黑色汽车急速驶去。最后汽车也看不见了。港口消失了,接着,陆地也消失了。
      我一直凭倚着舷墙,一心一意地眺望海面。戴这种帽子不会是无辜的,涂上那种口红也不会是无辜的,总有什么问题,决不是清白无辜。我觉得跟李云泰的离别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走进隔壁的船舱,风浪很大,一坐下来,就常常向左右歪倒。我枕着行李躺下了,头脑空空如也,没有了时间的感觉。泪水扑簌簌地滴在行李上,连脸颊都觉得凉了,只好把枕头翻转过来。海上什么时候暗下来我也不知道。船舱的灯光熄灭了,船上载运的生鱼和潮水的气味越来越浓。黑暗中,我听任泪水向下流。我的头脑变成一泓清水,滴滴答答地流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感觉甜蜜的愉快。
        少女在想她所见到的这一夜,也许是印度洋上最平静的一夜。她想起某天午后将尽时,母亲突然心血来潮把房子里面上上下下彻底冲洗。整幢房子冲得水淋淋的,小客厅里的钢琴的脚也浸在水里。水从台阶上往下流,流满庭院,一直流到厨房。小孩和大人们一起,溅了满身水,用大块肥皂擦洗地面。整个房屋散发出香气,带有暴风雨过后潮湿土地那种好闻的香味,这香味闻起来让人觉得神飞意扬。肥皂的香气,纯洁、良善的气息,洗干净的衣物的气息——直教人欣喜若狂。看热闹的孩子也跑过来了,母亲走进客厅,在钢琴前面坐下,弹奏她未曾忘却的仅有的几支乐曲,大家边歌边舞。这不成形的房屋突然变成了一个水池,河边的田地,浅滩,河岸,在这样的人家里,也能够感受到幸福。她流着泪,记忆中的景象仿佛来自太古的微光,模糊不清了。
       她想到堤岸的那个男人,他们从来就不曾有过真正的交谈。一时之间她无法断定是不是曾经爱过他,是不是用她所未曾见过的爱情去爱他,因为,他已经消失于历史,就像水消失在沙中一样。她离开童年期,离开那个可怕的家族,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沙漠。
       我要写几本书。写作是目前我与世界交流的唯一方式。
 
 
                                                           八
       战后许多年过去了,她经历几次结婚,生孩子,离婚,还要写书,这时他带着他的女人来到巴黎。他打来电话。是我。她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他。他说: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她说:是我,你好。他仍然和过去一样胆怯。突然间,他的声音打颤了。在这颤抖的声音中,她猛然听出那种中国口音。他知道她已经在写作,他曾经在西贡见到她的母亲,从她那里知道她在写作。后来他不知和她再说什么了。他对她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
       “谢谢”。她说。她脸上的皱纹绽放开来。这一刻她已等了很久,仿佛是多年前的一个约定。一切突然而至却又在意料之中,那么自然,那么平淡。
      法国。诺弗勒堡。初秋的暑气还未散去。窗子大大敞开,一点风也没有。“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她提起笔,没有思考与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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