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 7.7分

精神的苦闷

Ashenden_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而我用心地去感知智慧,也去感知疯狂与邪恶;
我知道那些同样是精神的苦闷。
——传道书

去年就看了《怒》这部电影,而现在我才突然想到来写影评,其中画面和情感尚未淡去,只是情节可能有所错位,还请包涵。只是这篇影评说是写《怒》,其实只是借其内容谈谈最近的一些想法,和它本身也没有了那么大的关系。

从电影本身来说,《怒》是部可看性很强的电影。它借一个精神变态的连环杀人犯逃脱并整了容,流落在我们的社会里这样一条新闻为线索,牵扯出了杀人犯和另外两个与整容后的杀人犯长相相似的男子的故事。

长相相似1号是个年轻的工人,家中负债,逃至外地工地打工,多年积蓄,买下一个小房子独立生活。工地头有个女儿,年轻漂亮,但为人轻佻,而且不知道真的是先天智力缺陷,还是仅仅就是个喜欢依附于男人、作为满足性欲工具的人。她流落东京妓院,被父亲接回家后不论身后非议,为自己物色丈夫。她看中了家里没钱、并且有经济黑历史的1号,认为这样的人恰恰是能对她好并且没有立场辜负自己的人。

长相相似2号是个不愿承认自己性取向的同性恋者,和将来的挚爱在东京的gay吧认识。男朋友有点强行地和他上了床,识破他内心得矛盾,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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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用心地去感知智慧,也去感知疯狂与邪恶;
我知道那些同样是精神的苦闷。
——传道书

去年就看了《怒》这部电影,而现在我才突然想到来写影评,其中画面和情感尚未淡去,只是情节可能有所错位,还请包涵。只是这篇影评说是写《怒》,其实只是借其内容谈谈最近的一些想法,和它本身也没有了那么大的关系。

从电影本身来说,《怒》是部可看性很强的电影。它借一个精神变态的连环杀人犯逃脱并整了容,流落在我们的社会里这样一条新闻为线索,牵扯出了杀人犯和另外两个与整容后的杀人犯长相相似的男子的故事。

长相相似1号是个年轻的工人,家中负债,逃至外地工地打工,多年积蓄,买下一个小房子独立生活。工地头有个女儿,年轻漂亮,但为人轻佻,而且不知道真的是先天智力缺陷,还是仅仅就是个喜欢依附于男人、作为满足性欲工具的人。她流落东京妓院,被父亲接回家后不论身后非议,为自己物色丈夫。她看中了家里没钱、并且有经济黑历史的1号,认为这样的人恰恰是能对她好并且没有立场辜负自己的人。

长相相似2号是个不愿承认自己性取向的同性恋者,和将来的挚爱在东京的gay吧认识。男朋友有点强行地和他上了床,识破他内心得矛盾,教他学会做自己。虽然面子上不说有多么依赖他,但是把自家的房门钥匙给了他。他们同居,2号做饭,男友工作回家,谈天说地,说起单位趣事,说起愿望和生活的诗意。男友的母亲得了癌症在医院疗养,经过几番劝说后他把2号带去了医院见了母亲。虽然不知道算不算出柜,但母亲很开心地接受了2号。直到母亲去世,2号都陪在男友身旁,挺过最艰难的时日。

3号长得不像杀手整容后的照片。3号是藏在岛上精神变态,怀着愤怒,想报复社会的杀手本人。他在岛上遇到了可爱的小泉,假装做了彼此珍惜的朋友。小泉爱上了杀手,总是叫同学送自己来岛上见杀手先生。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有点危险又有点寻常的遇见。人们在不可知的危险下冒险认识了作为陌生人的彼此,顺利地建立了信任。

好像很美好,其中又透着生活的无奈,比如1号独自生活,2号和男友在gay吧的苦闷发泄;人心的小小黑暗面,比如工头女儿心里的精明计较,小泉叫喜欢自己的同学一次次送自己去见杀手先生;可能还有难以形容的不可思议。谁也没法解释,为什么1号2号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主动来到自己身边的人,又那么轻易却小心地把自己的心交给了对方——并非毫无顾忌,但是勇敢,一言不发。可是谁也没法说这不合理。因为情感就是很巧妙的事,也许是所谓的capture bound(被抓捕方对抓捕自己的人心理上产生的依赖),也许不是,人就是有时候会轻易地把感情交给一些人,却对另一些人始终不予信任。

印象最深的对话是:
“钥匙给你。喂,先说,我可不是相信你,要是你扒了我家携款逃跑,我还是会报警的!”
“……”
“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我说,谢谢你的信任。”

即使是来路不明,一无是处的我也有人信任的。

这部电影最出彩的地方,是对于这类心理前因后果的刻画。

我们是怎么冒险把信任交给陌生人,尽管陌生的脸后面也许藏的是已经不能挽回的崩坏心理,或者心理创伤,或者高筑的债台。但是走投无路的人,破釜沉舟,把自己交出去,赌徒一样,博一个未来。流落妓院的女子,其实回到思想保守的小村庄,没有任何退路与未来可言;在gay吧逢场作戏的白领,为了声誉和事业前景,在生活中不可以暴露自己的真实取向;青春期的女孩小泉,在平淡无奇的青春里想要遇见特别的人。他们都是在自己的生活境遇中被困在米诺斯迷宫中的探险者,为了得到一个基本上不可能出现的感情依托,随意播撒感情,想撞上某个傻瓜。说来其实是中挺无赖的心理,没什么错但是带着恶毒的可能性。

我们是如何自己都不相信成功的可能性的,不相信真的能够拥有一个可以信任、可以交流、可以一起生活的人,尽管彼此都是破碎不堪的。一点点微小的波澜都可以是雨林中带来飓风的蝴蝶。

连环杀手的新闻在日本各地早就发布了。贯穿影片,从始至终。相逢的最初没人把对方和这种社会病毒联想起来——真的没想吗,谁知道呢?可能这条新闻,那种照片,从出现开始就像种子埋藏在每一个冒险的人的心里,他们只是刻意无视种子的萌芽。

这份信任的崩坏非常讽刺。

1号坦白自己债台高筑并且负债潜逃的事,工头女儿说自己一定会相信他。他们结婚了。可是随着杀人犯的照片被大江南北地张贴,说1号像杀人犯的人越来越多。年轻的妻子相信了流言,报了警。1号本来就是违法逃逸,知道自己说不清楚,只能逃走了。

2号身患癌症但是没有告诉男友,但他珍视这份感情,只偶尔和曾经在医院的病友聊天。病友是女性。有一天男友路过咖啡屋看见了他们相谈甚欢的画面,脑袋里同事们说的“骗同性恋感情”的事情一下炸开。他质疑2号出轨。晚上2号没有回家。他开始把2号和杀手联系在一起,担心自己被报复,紧张之下,他报了警。

真正的杀手始终受人信任。小泉和同学一起去某座城市玩,那天恰好杀手也去了那里。他们偶遇,一起吃饭,同学喝了太多酒于是醉得不省人事。小泉扶着同学去码头,途中找丢了同学。她路过红灯区,被一群美国人按在地上强奸了。白色的裙子沾满了灰尘。那时候同学哭着躲在垃圾桶旁,听完全程,听着自己喜欢的女孩的哭嚎却没敢挺身而出。
小泉受到打击,在家不出门。同学心怀愧疚,安慰小泉也没有办法。
他在自家旅店帮忙时,刚好杀手去他家求职做伙计以谋生路,得知了这事后安慰他,并说希望做这些事的人遭到报应。
可是随着杀手的新闻被四处播放,越来越多关于杀手的细节被披露。这里我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但是杀手本身心理不稳定(反社会人格),有一天他被激怒了,狂躁不已,砸了客人的旅行箱和旅店的厨房,之后逃回了岛上。
同学有了预感。他独自乘船去岛上找杀手,进入杀手的房子。外表整齐舒适的房子里空空荡荡,水泥地和墙壁裸露无遗,潮湿又肮脏,墙上满是笔锋尖锐、向左上倾斜的字迹,记录了无数条怨毒的心事。这和新闻中披露的凶手习惯一致。同学走进二层楼,迎面看见的墙使他惊愕:那里刻着一个散发着怒气、恶毒和疯狂的,巨大的怒字。这个字,和被杀手杀死的一家人门上那个字一模一样,经由电视屏幕、网络以新闻照片的形式被传送到全国各地。另外一面墙上记载着小泉被强奸的那天,杀手说,真好笑。
同学被激怒了。这是杀手正好发现了他,笑着坦白说那天所在垃圾桶边的不止同学一个人。只是杀手是开心地听完全程,并怨恨喊“警察来了”的同学多事。
同学用一把生锈的剪刀杀死了杀手。

杀手的故事结束了。警察来了。新闻知道了一切。
另外两个貌似杀手的人被确认不是杀手。他们最亲近的人,也是举报他们的人后悔万分。工头的女儿打电话认错,追回了逃走的丈夫。都市白领找到2号的病友,得知2号失去联系是因为那天晚上等他的过程中,心脏病发,已经去世。男友悲恸万分。2号因他而死,本可以得到抢救,而他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一切谜题都解开了。信任破碎了,但是又从某种意义上得到了反证:你看,我不是危险的杀人犯,你曾信对了人。

沉默寡言、来路不明的人,只是想要顺从天意,好好生活,甚至没有期望过遇上这样一个人。但当这样的人出现了,他们还是选择相信对方,并好好在一起。

可是身上有伤痕、不够优秀、不被人仰视的人,他们看起来弱势的缺点,并非只是被不了解他们的记住,任何人都是知道的,都是这么想的,不会因为愿意和他们交流就对他们抱有更高的看法。

这样的人,到底是为了满足其他人一种虚荣的自我认识,证明自己可以慈悲可以温柔,还是他们真的有所共鸣,还是两者兼有,不得而知。这些人或许正是以沉默寡言来面对已经够失败的自己。不了解他们的人认为他们失败,以失败作为武器,他们可以混作不觉;可是当他们所爱的人也以此为矢,反向操戈的时候,之前所谓的信任,虚无得像是泡沫,在阳光下流转斑斓的光,可是被风吹破的时候,连存在过地痕迹都没有。

可能这部电影说的是这样一种每个人都有的软弱:不能表达自己,不愿伤害他人,忧郁又胆怯。有的人迈过了这道坎,有的人安于这份与世无争的逃避。但是更多的是,幸运地、不受这份软弱过多牵累的人,自以为高人一等,要践踏不幸者的自尊。

你说自尊有多重要,自尊其实就是虚荣,那份虚荣,不是我们生存的勇气之源么?记得毛姆在《英国特工》里写的一段话:
“时间可以减轻爱的痛苦,但只有死亡才能最终止息一个受损的虚荣心的忧伤。爱还是单纯的,并不多方寻找托辞,可虚荣都会以千奇百怪的假相去蛊惑人心。
它是一切德行的基本组成部分:它是每种果敢勇敢的总的发条,每种雄心壮志的力量源泉。它给每个恋人带来忠贞,每个苦行者带来坚忍;给每个艺术家成名渴望的烈焰送来柴火,它同时又是每位志士仁人的全部节操的有力支柱与重要补偿,它甚至把大圣大贤的谦冲卑逊也全付之一笑。它将使你无所逃遁于天地之间,而如果你想通过受苦去防御它,它会正好利用你的受苦来挫败你。你对它袭击的设防是无效的,原因是你闹不清它会从你哪个薄弱的防线去进攻你。诚恳固然保全不了你,幽默对它的戏弄也常无能为力。”
“最后还是那虚荣心使一个人能挺得过他的那个倒霉该死的命运。”
那是我没有条件地去争取某件事的精神支柱。守护自尊的愿望越微弱,这人的生存能量也就越微小。

谁都有虚荣心的啊。我们永远记得那些践踏了自己虚荣心的人,有时候甚至把那种记忆叫做爱情,叫仇恨。但可能一切真正能持久的感情,归根到底都是一份虚荣心的事情。

有谁真的高人一等,真的优秀伟大呢,不过是幸运的环境、幸运的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可是就是这样自己也在困境中,并不比谁好的人,要去伤害,好像自己作为主动的一方有天生的权力,作为神,作为王,生杀予夺。

又或许谁都有被伤害的时候。总是被伤害、甚至于被剥夺了这份尊严的人,没有得到幸运的挽回的人,他们会迷失自我,会苦闷,会委屈地希望来伤害他人的人,付出代价。因为他们剥夺的是生而为人最重要的支柱。

被拯救的1号和精神上被释放的2号,或许只不过是杀手在幸运的选择下另外的两个可能而已。

这份被伤害虚荣心或者说自尊心的怒。

有多少人,看着自己的愤怒兜兜转转成了苦闷,又看着苦闷变成了疯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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