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与少女 少男与少女 暂无评分

《少男与少女》电影剧本

Maverick
2017-09-29 13:26:09
《少男与少女》电影剧本

文/〔苏〕B·潘诺娃
译/姜坤芳、张彦

整个银幕是一片浩淼的海洋,茫茫无艰。浊浪排空,朝观众扑将过来,哗啦啦地冲击在不为所见的海岸上。
大海壁立。
音乐自海浪的咆哮声中悠然而起。
浪壁渐趋崩溃,越崩越烈,越塌越快,慢慢儿出现了无边无涯的天空。
海洋在移动,在退场,渐渐地整张银幕伸展开一片沙岸,沙砾犹如沙漠一般一望无际。
海岸在退向一旁。
又出现了另一堵墙——这是群山,危崖绝壁,千岩竞秀。
以此为背景,跃出了片名。

“我就要上克里米亚去了。”少年在跟他同学说,“我爸爸搞到了一张疗养证。”
他俩站在一扇打开的窗口。在陈设简朴的房间里,几个盛装艳服的少男少女在跳舞——他们全是些中学刚毕业的学生。
“让你到克里米亚去?”一个正在同女伴跳舞的少女说,“你真好运气!”
窗下一列年轻战士正走过。他们是军事学校的学生,他们口唱军歌,步伐整齐。
两个少年从窗口望着走过去的战士,行进中有一个战士也回过头来向窗口瞟了一眼。屋里飘来悠扬的轻音乐,闪烁着少女们的衣裙、发髻和裸臂……他正醉心于歌声和队列,故而只瞟了一眼,随即扭开了脸。
嘹亮的军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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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男与少女》电影剧本

文/〔苏〕B·潘诺娃
译/姜坤芳、张彦

整个银幕是一片浩淼的海洋,茫茫无艰。浊浪排空,朝观众扑将过来,哗啦啦地冲击在不为所见的海岸上。
大海壁立。
音乐自海浪的咆哮声中悠然而起。
浪壁渐趋崩溃,越崩越烈,越塌越快,慢慢儿出现了无边无涯的天空。
海洋在移动,在退场,渐渐地整张银幕伸展开一片沙岸,沙砾犹如沙漠一般一望无际。
海岸在退向一旁。
又出现了另一堵墙——这是群山,危崖绝壁,千岩竞秀。
以此为背景,跃出了片名。

“我就要上克里米亚去了。”少年在跟他同学说,“我爸爸搞到了一张疗养证。”
他俩站在一扇打开的窗口。在陈设简朴的房间里,几个盛装艳服的少男少女在跳舞——他们全是些中学刚毕业的学生。
“让你到克里米亚去?”一个正在同女伴跳舞的少女说,“你真好运气!”
窗下一列年轻战士正走过。他们是军事学校的学生,他们口唱军歌,步伐整齐。
两个少年从窗口望着走过去的战士,行进中有一个战士也回过头来向窗口瞟了一眼。屋里飘来悠扬的轻音乐,闪烁着少女们的衣裙、发髻和裸臂……他正醉心于歌声和队列,故而只瞟了一眼,随即扭开了脸。
嘹亮的军歌和整齐的步伐声渐渐远去。
“去疗养,”少年说,“我要求去旅游,可我妈却偏要我去疗养不可,我爸我妈都希望我在成年之前好好休息一下。”
他们两个抽完了烟,便分邀了一对少女,跟同学们一起跳舞去了。那个少女又在对少年说:“你可真好运气!克里米亚有多美啊。你准能好好休息一阵的……”
隔壁房里站着他的爸和妈,他们还相当的年轻。
“你看,”妈说,“瞧我们这个孩子,说已经中学毕业了!”
“这张疗养证就算是你送给他的礼吧。”父亲说,“我则送他一把电动刮脸刀,如果我奖金能到手的话。”他担忧地补上一句。
“那末,往后可怎么办?”做妈的问道,“还一个主意也没拿定呢……”
“急什么!”父亲回答,“先让他把精神去养足,去太阳下面好好烤一烤再说……”

少年坐在普通车厢的边铺上,一会儿打量一下旅伴,一会儿瞅瞅窗外。旅伴总是旅伴的样子:一个抱娃娃的年轻妈妈,一个随带包袱的老婆婆,几个来自塞瓦斯托波尔的年轻水手,一个一路上尽弹吉他哼情歌的小伙子。
林立的工厂烟囱,无边无际的田野,数不清的道路,从车窗旁飞驰而过。
弹吉他的小伏哼着情歌,婴儿精神抖擞地跑着,年轻的水手们则噼咧啪啦地玩着骨牌。

疗养所座落在山海之间。
次晨八点钟少年才醒来。他两腿往裤子里一蹬,一把抓起毛茸茸的浴巾,跳过石栏杆,向海边奔去。
清晨的浴场几乎空无一人,只是远处有两个瘦骨伶仃的孩子在游水。
少年朝海里一扑,钻进水里,痛痛快快地游了起来。他一直游到了很远的地方,海岸都变得模糊了。但前面的一艘军舰的轮廊却渐趋鲜明。军舰上的水兵出来游泳,只听一声令下,一齐跃入水中。
少年在水里玩腻了,就躺下来晒太阳。他仰望着悠远的天空,空中飘动着一朵朵白云。头上的苍穹是那样的辽阔,少年挥动着手,倏的翻了一个个儿。
这时,浴场上已挤满了人。
疗养者汇集在海滨,将沙滩占得一无空隙,将岸边的海水拍得泡沐四溅。
一个身披中国花绸袍的中年妇女走来了。几个熟人围着她坐下,铺开毯子,打起牌来。
离少年不远处还坐着一对夫妻和三个孩子,他们一家不停嘴地吃着食筐里的东西。
少年又在水里耍了一阵,就心旷神怡地打着榧子,乐悠悠地回去吃早饭了。

他彬彬有礼地问了好后,就在桌旁坐了下来。
“今天的水不错吧?”桌旁有人问他。少年乐呵呵地说:“开心极了!”
两条纤细的手臂将早餐端在他面前。少年吃了个盘底朝天——他的胃口实在太好了。

早饭后他同一伙人动身爬山去了。
“多秀美的风景!”妇女们都赞叹了。
“挺秀丽的,不是吗?”她们不时回过头来问少年。
“真没话说!”他表示赞成。
他帮着她们攀上险峻崎岖的小路。
领头的是疗养所的文娱干事。他指着一条山涧说:
“各位请注意,这就是那座契诃夫所喜爱的瀑布,请各位注意。”
少年同大家一起欣赏着瀑布。
他同大伙一起照像,背景是峰峦,森林和那著名的瀑布,边上还有一座雕像:一头白鹿和一个少先队号手。

出发旅行去了。少年坐在大轿车的后排,旁边是身穿中国绸袍上浴场来的那位妇女。
那妇女晕车了,她的头无力地搭拉在少年肩上。
“同志们,我们一起唱个歌来解解晕。”文娱干事说,“我请大家来一个吧!”
他领头唱了,参加旅行的人尽力而为地唱了起来,但合唱无助于那个晕车的妇女。
“好吧,同志们,”文娱干事中止了唱歌,“咱们下车走走,拍个照去,要不这位妇女可更受不了。”
少年跟随大家信步走去,他听到那个不知疲倦的文娱干事在说:
“请各位注意,这是御道。全长四公里零七百五十公尺。契诃夫很欣赏这地方。请同志们注意。”

旅行回来后,少年同几个上了年纪的疗养者一起打网球,一个劲地来回奔跑替他们捡球。

又是进餐的时候。少年旁边的一个人在提要求:
“我不是早就关照菜里别加葱吗?我是忌吃葱的,请把葱去掉!”
于是服务员给他端来了一盘无葱菜。边上另一个人说:
“我们这种人饮食可是件顶真的事,吃得稍微有点差错,那就对你不起——会送绰你的老命……”

晚上看露天电影。电影里的主人公在连连接吻。

睡前,少年在跟几个招人喜欢的大人一起闲聊。一个疗养者说:
“在咱们这个时代里,人的寿命都很长,因而人的各个阶段,诸如童年、青年和壮年也相应地延长了,早先一个人到二十岁就算是成年了……”
“中年时间给缩短了一半。”另一个在说。
“就是吆,”头一个说,“过去二十岁就算是成年人;现在呢,人都快上四十了,可周围的人还在叫他的小名,科斯嘉或舒立克。”
“莱蒙托夫死时才二十七岁,”一位女太太说,“可他已经是位伟大的诗人了。”
“是呀,”第二个说,“可现在四十上下的人还是初学写作者呢。”
少年坐在凉台的栏杆上观赏月亮。
“莱蒙托夫的作品,你们是在八年级读的吧?”他们问他。
“是的。”他说。

又是白天,又是海,又是游泳。
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同少年并排躺在浴场上。有一个说:
“头几天血压是130到220。”
“真吓死人!”另一个说。
“现在是降低了些,底下是110,上面是200。”
“还是吓人的,”另一个说,“您原不该上南方来的。”
浴场上来了一个头戴大毡帽的陌生女人。
少年谨惧地朝毡帽下面瞟了一眼,陌生女人长得轻盈妖媚。
“年轻人,”穿中国绸袍的那个女人在唤他,“劳您驾,请您给我去拿把伞来,在十六号房间里……”
他跑去,在十六号房间里找到了伞,很有礼貌地交给了这位妇女。那妇女只瞥了他一眼,接住了伞,她照例在跟别人打牌。
文娱干事正站在一旁看牌,说:
“这小伙倒挺招人爱的。”
“是呀。”妇女随口应道。
“只是老孤单单的独个儿。”
“这您不必费心。”妇女说着瞅了一眼文娱干事,两人都笑了。
少年并没听他们的谈话。
一个胖子拿着温度计打旁边走过,他在海水里量起水温来。人堆里,他妻子在向他喊话:
“科斯嘉,不到二十四度你可别下氷,科斯嘉,你忘了医生的嘱咐了?”
胖子向水面弯下腰,妻子来到他身边看温度计,两人都站在没脚踝的水里。少年没好气地瞅着他俩。后来,他转过身,仰面躺下。高空有几架拖着白尾巴的飞机飞过。
一对新婚夫妇走来。男的有着大力士般的体格,头发短短的;女的娇弱、年轻。
他们手拉手向海边跑去……男的把女的从水里抱上来,女的格格笑着,突然飞快地吻了他一下。
浴场上的人全盯着这一对,少年也在看。
少年背后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在大庭广众面前亲嘴,这到底不象话。”
“瞧着叫人讨厌。”
文娱干事:“青春,这是幸福的一半;而爱情,是幸福的另一半,而且是更美好的一半。”
穿中国绸袍的那个妇女放下牌来笑笑说:
“哪一半更美好些,可是个问题啦。”
这些话少年全听在耳里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那男子巨人般的躯体高高地耸立在他身边,堵住了远方的景色;那女人坐在他腿边的沙滩上,抱着膝盖,一副娇小迷人的样子。
少年站了起来,从摊满在沙滩上的胳膊、大腿、脑袋和躯体之间踱了开去。
他朝公园走去,女人一个接一个地迎脸走来。一个过去了,又一个过去了,第三个过去了,第四个过去了……
他惴惴地端详着她们。
他在长凳上坐了下来。公园深处的树丛间耸立着一座白色的雕像——一个跳跳板的滑雪运动员。
林荫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穿连衣裙的苗条姑娘。少年凝视着她。她脸挂浅笑,渐渐走近,少年活跃起来……但姑娘的秋波是送给她自己的那个年轻小伙子的。那个人已迎着姑娘走来了,直到走过少年的身边,他才觉察到。那年轻人挽起了姑娘的手。少年失望地靠在椅子背上。
后来,他就坐在凉台的栏杆上听大人们闲聊。
“我第一次闹恋爱的时候,才九岁。”文娱干事说,“她也是象我一样的一个小不点儿,亏得她没报我以深情,要不可真叫我难办。”
“九岁谈情说爱,这可是少见的事,”另一个说道,“虽说爱情是不分年龄的。”
“喂,年轻人,你谈恋爱没有?”有一个人问少年。
文娱干事代他回答:“年轻人总不该把爱情带在嘴边,还是脸嫩些的好。”
少年挺高兴。他跳下栏杆,踱到公园的长凳旁坐下。两条细树枝在他的头上晃动着,在月光下忽闪……

……两条细树枝化为两条纤细的少女手臂。
这两条手臂不止一次地伸到他而前,把食物端给他,但直到现在,不知怎的,他还一直没想见识一下它们是属于谁的。
“谢谢你啦,漂亮姑娘!”旁边有人在说。
他抬头一看,见到一个迷人的侧像,一张鲜艳的嘴角和三角头巾下而一绺蓬松的头发。
“您好!”少年说,“原来还是您!”
她惶惑而气愤地瞟了他一眼。

是开中饭的时侯了。
少年来时,其他人都已吃完饭走了。
他在空桌子旁坐下来。
少女上来,端来第一道菜。
少年:“您好!”
少女:“我们在早上已问过好了。”
少年:“早上吆,那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少女的眼睛在转:“你是随口说说的,还是话中有话?”
少女走开,去给另一个疗养者端汤。少年的眼睛盯着她不放,一面用汤匙心不在焉地在盘子里搅拌着。少女拼命地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他,她的脸部因此而显得很紧张,但当她端着空盘从他身旁经过时,还是忍不住扫了他一眼!他在盯着她瞧!
等她端来第二道菜时,少年问道:“您从早到晚这样的忙,有时间出去散散步吗?”
“我们是轮流上班的,”少女说,“一天我,一天丹娘。”
少年:“现在我可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
“……”她的眼神在问。
“您不叫丹娘!”他说着,两人都笑了。

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和睫毛。
他注意到她的胳膊。
他注意到她笑颜常开的嘴和两排皓齿。
他注意到她那走路时的轻盈和那健美匀称的双腿。
当她端菜来时,他故意坐得使他能碰到她的手。少女的手一碰到他,马上就象挨了烫似的缩了回去,他盯着她的眼睛瞧着。
她一进餐厅门就垂下了眼睛,竭力不去看他,因为她知道他在一个劲儿地盯着她。但她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果然不错,他正一个劲地盯着她……

现在,他就餐总是迟于所有的人,为了好让餐厅里只剩他们两人。
他们有时也短短地交谈两句,声音放得很低。
少年:“您今天上班,那么明天就该休息了?”
“是休息。”少女答道。
她的声音犹如轻音乐。
“休息?”他又追问了一句。
“是休息。”她说,照样的轻音乐……
“咱们能一块儿出去走走吗?”他硬着头皮问。
少女没说什么,走开了。
“咱们可以一块儿出去走走吗?”当她再次出现时,他更坚定地问。
‘同疗养的人一起出去是不行的。”说完她就走了。
他很沮丧,但当她又回来时,他又问:
“那么看电影呢?”
“同疗养的人一起看电影也不成。”她说着,匆勿地收拾着碗盏。
“我是个疗养的人,可这并没有过错呀!”他在她背后大声地说。她稍稍转过身,嫣然一笑。

浴场上,在成人堆里的少年感到很寂寞。他离开浴场向餐厅跑去。他满面春风,一路上打着榧子,用口哨吹着火车里那个青年用吉他弹奏过的曲子。
“对不起,”他不意将胖子柯斯嘉撞了一下,“我忙着有点事。”
“忙什么,好好休息才对。”胖子生气地说。

“晚饭后我等着您!”他对少女说,竭力将口气说得很坚定。
少女只装作没听见。
“嗳,去吧,去吧,不会招眼的。”他规劝着。他的声音猛的变了,完全象个小孩子,由坚定一变成了犹豫。
“吃完饭我还得忙整整一个小时,”她说,“说不定还得一个半小时……”
“我就是两个半小时也等!”他喜滋滋地说,“就是三个半小时也等!您爱几个半小时我就等几个半小时!”
“不行,咱们这儿不兴这个。”
“谁会说话呢?”他淘气地问。
“领导要说,姑娘们也会说的。”
“你们的领导不通人情,”少年说,“你们的姑娘们也不通人情。”
她噙着眼泪看着他,但还是说:“不,不成!”
傍晚凉台上,几个疗养者在作例行的聊天聚会时,已没了少年——这时他正独自徘徊海边,嘴里咕噜着:
“领导不通人情!姑娘们不通人情!”
其时,少女正坐在宿舍床上试耳环。
“丹娘,丹娘,”她问女伴,“你知道当今哪一种耳环入时?珠母做的入时吗?”
丹娘:“我见过莫斯科芭蕾舞演员戴的耳环,你猜是什么?是两朵鲜菊花!”
“唷,菊花,这可太一般了。”少女说。
第二天,少年在餐厅里发现了她的新耳环。
“没什么不通人情的。”她躲避着他的目光,笑着说。

“咱们在海滨或者公园里坐一个钟头,有什么不好?”他说,“……这些古怪人,他们干吗不赞成?”
少女:“说简单点,就是我们这儿不兴这个,疗养的人就该好好儿休息。”
少年:“我干吗要休息?这样美好的夜晚躺在床上简直是活受罪,说真的,简直是活受罪!”
少女:“不,不成!”
少女不上班时,端菜的是接她班的丹娘。丹娘是个手臂粗短的胖姑娘。少年觉得坐立不安。
“嘿,小伙子,怎么回事?”文娱干事问他,“咱们旅行去,上巴赫奇萨莱喷泉,好吗?”
少年:“多谢了,我不想去。”
文娱干事:“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
少年:“不,没什么,我挺健康。”
“看样子有点愁眉苦脸的。”
“不过感到无聊罢了。”
文娱干事:“在我们这儿还感到无聊?真有您的!无穷的消遣,熙熙攘攘的花花世界。去吗?咱们在旅行招待所里过夜,明儿回来。”
“明儿四来?”少年反问,“多谢了,不,我不去!”
文娱干事:“正如医学上所说的,孤独有害于健康。‘一个人微不足道,一个人等于零。’同志们,这是谁说的来着?”
“马雅可夫斯基!”疗养者们应道。
文娱干事大声地:“对呀!雅可夫斯基,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疗养的人吵吵嚷嚷地朝汽车走去,文娱干事走在最前面。

她终于说了:“那好吧。”
他似乎正在跟她讲一句充满热情而又颇具说服力的话,现在陡的打住了,因为她打断了他的话头:
“那好吧……”
“吃过晚饭去吗?”
“是的。”
……
这事发生在早晨,故而这一整天里,他象疯魔了似的,只好不住地向別人道歉,因为他目中无人;一会儿撞着了打牌人,一会儿冲了手拿温度计的胖子,过会儿又挤倒了一对正在开怀大嚼的夫妇,差点儿没掀翻了他们的食筐。

他在长凳上坐下来等。
一伙疗养者在文娱干事的率领下跑了过来。他们你追我赶,嘻嘻哈哈,在做着一个什么游戏。不时有人大声招呼少年:
“上我们这儿来!独个儿闷着干吗?”
她远远地过来了,他赶忙迎上去。

他俩在夜公园里漫步。远处传来戏耍者的谈笑声和击掌声。
少年:“多幽静。”
少女:“嗳。”
少年:“多温和的夜晚,是吗?”
少女:“嗳……”
他下了决心,拉住了她的手。
她没挣脱。
他将她的手握紧些,她也相应握紧些以回答。
他转过身去看她,她也抬起眼来看他。
他搂住了她的肩膀,她趁势依偎着他。他俩就这样相互搂着消失在公园深处。
他们在洒满月光的海滨。海上升起一堵雾屏,风恬浪静,海微微喘息着。
少年:“你长得真好看!”
“一点也不,最平常不过的。”她悄声儿说。
“才不呢。”说着,他又拉起了她的手。
“最平常不过的。”她嘴里还是机械地重复着。
她身穿家常衣裳,耳上戴一副珠母耳环,头发用绸带扎着。
“真是个灰姑娘。”他缓缓地说。
“你说什么来着?”她问。
少年:“没什么,只是信口说说。”
少女:“你真怪,没准儿你知道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吧,我真不懂,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他俩坐在海滨的岩石上,波涛几乎滚到他俩的足下。
少女:“你才来我就爱上了你。”
少年惊讶地:“真有这事?”
“真的。”她又依偎在他身上。
如水的月光罩着他俩。将满的月亮,光耀夺目,在乳白色的沙滩上投下了一双黑影。

少年睡的那个房间。除他之外,这里还住着三个人。现在他们都已进入梦乡。
少年蹑足进来,他踮着足尖,只是为了不吵醒别人,并不显得偷偷摸摸,他若有所思……
……少女在宽衣,她疲惫地一头倒在自己宿舍的床上。
跟她轮班的胖姑娘丹娘睡在她一旁。丹娘睡得挺香,连收音机的声响都不能将她搅醒。她们的收音机是永不关上的。
收音机里大声儿地:“这次播音到此结束,祝听众晚安。”
少女合上眼睛:“晚安。”

他俩搂着走在一条小路上。这条路少年曾与其他疗养者一起来过。
月亮躲进云块背后去了。山丘和森林骤然间暗了下来。
猛地掀起了一阵狺狺狗吠。少女尖叫一声,紧紧地依偎在少年身上,几条狗窜出来围住他们。
“别慌。”少年说,他自个儿也面如土色,“站住别动就得,它们就不会扑上来,我知道。”
狗象要扑上来似的,它们发疯似地吠着。少年和少女紧紧依偎着。
幸好暗处出来一个人,将狗唤回去了。
“夜深了还游逛,”那人不满地说,“白天还没玩够!这批游手好闲的人……”
有几匹马在吃草,它们喘着气,打着响鼻。少年和少女打边上走了过去。
“真吓人,”少女说,“有这么凶。”
少年坦白地:“我说啊,我也吓得什么似的。”
少女:“那当然罗,你是城里人呗。”
少年:“我家里原电有一条狗,但它很温顺,很小巧,是中国种的。你见过这种狗没有?”
少女:“中国种的?……我可连听也没听说过。”
“这种狗挺象猫,这是我刚上学的时候人家送的。”
少女叹着气:“你真是见多识广!”
他开始抚摩她,消除她所受的惊吓,同时也消除掉自己所受的惊吓。这一番惊吓使他俩更亲近了,她报答了他的抚摩……

她睡不着觉,摔开了被子,翻身在床上坐起来。
少年也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翻身起来,他也睡不着觉。
他轻手轻脚地从瓶里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你睡着没有?”他听见少女的声音在说。
“你可在想我?”她也听见他的声音。
“你一来找就爱上了你。”
“我当然也跟女孩子们交过朋友,但我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他站在窗口眺望着黑漆漆的夜空。一颗闪烁的灯光飘曳而去——也许是天上的飞机,也许是海里的轮船……
“你看见吗?”少年问。
“我很想念你。”他听到她的声音。

在他俩相遇的时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的异乎寻常。
那条相传为契诃夫所喜爱的山涧,好象真的成了一条从峭壁上摔下来的银光闪烁的大瀑布。
草地上搁着两条白臂,男的在上,女的在下。
不,这不是离离草地,而是在热带森林之中。参天大树之间出现了两条巨人的胳膊,男的在上,女的在下……
小石块顿时化为神奇的悬崖峭壁。
少女悄声地:“你瞧。”
他们看着一匹甲虫在他们身边的地上爬过,仿佛是一匹从未见过的怪物在地球上爬行,用它那粗实的胡须在探索着路上的一切。这怪物从山的一边——即人的肩胛旁——爬过,消失在密林之中……
这对少年男女周围的天地犹如神话一般。

“这是什么?”少年问。
海上刚才还是漆黑一片,月亮也躲进云端去了,突然间,亮起了一道神异的光,直射到地平线上。
少女:“探照灯,是边防军的。”
少年:“它够不着咱们这儿。”
光束就象在搜索他俩。
光束又消失了。迷茫中白濛濛的浪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
“一起去洗个澡好吗?”少年提议。
他的提议就象是无意的,但声音却不免哆嗦。
“好吧。”她说,声音又象在餐厅里那样的严峻……
他将她从水里一把抱起来——这是他很早就巴望的。她飞快地吻了他一下。

他们时而切切私语,时而纵声大笑。
“轻点儿,你疯啦?”少女悄声说。
“你爱我吗?”
“你呢?”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又是一阵大笑,一阵压抑不住的捧腹大笑,仿佛他们说了一句令人喷饭的笑话似的……
现在,月儿已亏,渐变渐小,渐变渐小……

两条熟识、纤细的手臂将一碟菜端到他面前。
他忍不住在这纤细秀美的手上抚摸了一下。少女惊恐地回头望望,幸好大家全在顾自己吃饭,谁也不曾看在眼里。
“别!”她悄声儿说。
他幸福地笑了笑,他淘气极了,又抚摸了一下她的手,这次抚摸得更为大胆,可也真运气——又未曾为一个人所见。
这时,有一个人在喊了:
“同志们,谁还没有预订车票的,快来预订!”
少年和少女并未听到这话,但那声音更近了:
“同志们,谁还没有到手回家的车票,快来预订!”
这次他们听清楚了,他们脸色陡变。
餐厅玻璃门外的门厅里排起了一列长队。
少年也站在队列里,他正排在两个浴场上的熟人之间(一个是身穿中国绸袍的妇女,一个是被他妻子呼之为科斯嘉的胖子),他的眼抻悒悒不欢。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全转眼即逝,”胖子兴致勃勃地说,“连生命,也象亚速尔群岛一样在消逝。”
“这话不错,但如果您不想被拉下的话,就请您上前一步。”一位妇女提醒他。
“请买两张去莫斯科的。”身体犹如大力士的那个巨人递出一张钞票。
“有汽车吗?”一个疗养者在问。
“有,有。”文娱干事说。显而易见,他还兼任安置返家的负责人,“下一个,同志们,下一个!”
“我务必要一张下铺的票。”一个疗养者说。
玻璃门后面,少女边瞅着在排队的少年,边将肉丸子和粥端到顾客面前去。她两手哆嗦,搞不清该把肉丸子给谁,该把粥给选。她悄悄地拭着眼泪。

夜,他在海边睡,已进入梦乡。她瞅着滚滚的白浪在幻想。
“我这辈子都爱着你。”她低语。
“这辈子都爱着你。”他的声音犹如回声,在波涛的隆隆声中回响。
“我们将永远在一起,”她低语。他的声音又驯服地重复着:“将永远在一起。”
海浪舔了舔他的脚。他醒了过来,站起来使劲地伸了个懒腰。她瞅着他,想开口说话……但终于没说。
“我们走吧。”他睡意朦胧地说,习惯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他们离升了他们漫步过的大海,海浪洗去了他们在沙上留下的印痕。

她用手掩着一方用纸包着的照片,说:
“我送你一样东西留作纪念。只是你得下个保证,行吗?”
“下个什么保证?”
“你要到了家才能打开。”
“这又是为了什么?”
“嗳,就这样!……下保证吧。”
“那好吧,我保证。”他温情地说。
他把少女拉到身边亲吻。

离别之夜,她哭得眼皮都肿了。
这天晚上,她忍不住问:
“你还会回来吗?”
他热情地:“你说呢?”
但他马上平静下来,陷入沉思。
她知近他在想些什么,于是噙着眼泪扭开了脸。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说:
“一有机会我就回来,你知道,我是多么想你来着。但我不能老是在这儿疗养,是不是?要有所打算……找一个工作,也许,我会应征入伍,这完全有可能。”
歇了一会,她又问:“你爱我吗?”
“小傻瓜,”他说,“我当然爱你,难道这你还看不出来?”
幽静的夜,他俩在长凳上一直坐到天亮。
“你写信吗?”少女问。
“那当然,一定写。”少年说。
“你就寄到邮局待领好了,邮局待领。”
“好的……”

清晨,一辆汽车开到疗养院门口。
那位文娱干事在指挥人们上车。他帮他们登上高高的踏板,跟他们告别:
“向顿巴斯问好,祝您一路平安,工作顺利。”
“多谢了!”一位乘客登上踏板,“也祝你幸福。”
“祝您一路顺风,向列宁格勒问好。”文娱干事又在对另一个人说。
“谢谢,一定代您问好。”
少年也在逐个搀扶老人和妇女上车,把皮箱和装满了桃子的包袱递给他们。他年纪最轻,所以最后上车。他的位置已经没了,他仔细看了一看,就温顺地在自己的皮箱上坐下来。
他的头顶上,乘客们在聊天。
“您干吗在这儿买这么多梨,”一个妇女在说,“过了査波洛什梨还要便宜呢。”
“可您知道,我还是头一遭上这儿来。”另一个妇女在申辩,“这才一口气买了这么些。”
“是呀,买这些东西需要经验,”穿中国绸袍的妇女说,“可不能见到就买。”
司机吃完了早餐,爬进驾驶室。文娱干事挥起手,唱起歌来,乘客们也参差不齐地唱了起来,车门砰然关上了……

少女在餐厅里把一道一道的肉丸子和粥端好后,对负责的那个女同志说:
“啊呀,我还得上办事处去一趟,是他们让去的。”
“你工作时间老有事。”食堂主任埋怨道,但随即就应允了,“好吧,既然让去,你就去一趟吧,只是快点。”
少女飞快地向办事处跑去。
但汽车已经开动,她远远地看见,公园的大门打开了,汽车放出一团青烟后,开走了。
少女没能赶上,只好怏怏地站下来,凝视着汽车的背影。
高大的格子门又缓缓关上了。

车厢里。
少年刚将皮箱往行李架上一扔,就有一个男子上前对他说:
“小伙子,咱们能不能换个座,我和爱人不能在同一个包房里。”
“当然可以,您请。”
他搬到隔壁的包厢里。但刚安顿下,又有一个男子,就是带年轻漂亮的妻子一起上浴场的那个巨人,上前对他说:
“小伙子,你就别搬了,我们俩很想单独呆在一起,边上还有个位子……”
“好吧。”少年说完又换了个地方。他原先的位子就被那位最年轻的女人占了。
少年开始观赏窗外的景致:林立的工厂烟囱、无边无际的田野、数不清的道路都从一旁飞驶而过。
少年的左右,一幻对情人伫立窗口;他又听见了一个月前弹吉他青年唱过的那支情歌。
黄昏来临,窗外升起一轮明月,从车窗旁一闪而过的一条条电线泛着银光。
情歌和着车轮的拍子唱个没完。少年拿着一支烟站在窗口聆听。
突然开来一列对头车,旋风似的,轰然而过。车厢一片灯火,窗子的反光象闪电似的,一道道掠过。车厢里的一切都被这一阵飞来的轰隆声和闪光所掩盖……对头车开过后,情歌消失了。
“是陲觉的时候了。”少年捻灭了香烟。
他关上了房门。

疗养院的职工宿舍里,少女坐在房间里写信。
她全神贯注地写着,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写好信,她叹了口气,又补上一句:“立等回信,望眼欲穿。”

少年已到家里。
妈妈在为他收拾行李,爸爸说:
“你南方没白去,没白去!真的长结实了!亲爱的你瞧,再过三两年,我同你就会有帮手了!儿子转眼就娶媳妇啦!”
“可不是,”妈妈开玩笑地说,“胡须都长出来了。”
爸爸:“我可还有点儿不愿当爷爷呢。”
妈妈赞赏地看着少年。
“他越发象我啦。”她说。
爸爸:“他要是能长得跟你一样漂亮我也不反对。”
妈妈:“好啦好啦,可别毁了孩子。”
“我上同学那儿去一趟。”好一阵,少年说。
妈妈:“去吧,他们全等着你呢。”
爸爸跟着少年走到一边,说:
“说不定要用钱吧。给你三个卢布,孩子。”
“谢谢。”
少年跟同学们在大城市里闲逛,他们满面春风地交谈着。
……少年和同学们一起在体育场里。苏联球队在同外国球队比赛,比赛正进入高潮。少年坐着激动异常,完全被场里的比赛所吸引。
比赛结束,人流涌出体育场,少年也挤在其间。从他脸上幸福兴奋的表情可以看出,我们的球队赢了。
他回到家里,在前厅的小桌上有一封信。他拿起信,急忙回到房里读起来。“立等回信,望眼欲穿。”一读到这句话,他不自在起来了。他终于记起,忙拿出用纸包着的照片,把纸摊开。照片上拍的是两个女孩子的头像,头发梳得光光的,两双眼睛注视着一个地方。两张面孔没有一丝表情,显得很不自然。其中一张是他那位少女。照片反面写着:
不论出了什么事,
都别忘了我是你的亲亲,
你应记得在这世界上,
还有一颗爱你的心。
少年若有所思地把照片塞进抽屉。

少女走进邮局,那里挤满了来疗养的人,她怪不好意思地向窗洞里问道:
“娜嘉,你看看,有我的信吗?”
娜嘉正是跟少女一起合影的那位姑娘。在生活里,她的脸儿可并不呆板,而是非常活泼乖巧的。
她拿起一包标着字母“O”的信件,一封封地査看过去,说:
“还在写呢。”
少女快怏不乐地走出来。
少年真的在写信了。
“我们班上有两位同学正在考大学。”他写道。他想象着他的班级,又把所写的话都涂掉了。
“现在我的位子由谁占着了?”他写道。他想象着坐在这位子上的某个面目模糊的人和伸到他面前的一双少女的手臂——他蹙起眉头,又把所写的话凃掉了。
他坐着,捏着笔杆,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少女又在写信了。
“来信说说,”她写道,“我的照片你喜欢吗?”
少年又坐下来写信了:
“你的照片我很喜欢。”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拿起照片……不,他不喜欢这张照片,从这张照片上他已看不出那位披着月光站在海滨的美人了。
那位美人的脸在他的记忆中已恍惚。间或,她影影绰绰地站在他面前;间或,她的那张真实的脸被照片上那张紧张的非真实的脸重叠了。
他把未写完的信撕个粉碎,丢进字纸篓。
“我出去走走。”他对妈妈说,随即就走出了门。

街上,他碰见两位他从前的同班女生。
“你哂黑了!”其中一位说,就是她,曾经说过:“让你到克里米亚去?你真好运气!”
“道喜吧,”另一位说,“会考结束了!谁榜上有名,谁落第,马上就要揭晓。”
两张愉快的脸儿对着少年。
“祝你们全考上!”少年他们在街上逛,津津乐道着各人的轶事。夏日的莫斯科街道——房屋隐在绿荫之中,骄阳似火,车水马龙……

“同学们都怎么说?”爸爸问。
三口人围坐着吃晚饭,房间纤尘不染,有一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毕加索的复制品。
“有的可羡慕啦,”少年兴致很高,“他们都是想去而没去成的。有的人对自己被刷下来反而高兴。但总的来说,大家都是赞成的——干吗要反对呢,这毕竟是一种挺有价值的事呀。”
“但愿能在原来的那种飞机上,”妈妈说,“要不,你想想看,得飞一万公尺甚至还要高呢。”
少年:“妈妈,一万公尺,这算什么高度!”
妈妈:“什么高度,就数你懂得多。”
少年:“我所担心的倒是,那边的技术毕竟是不容易掌握的。”
爸爸:“别放在心上,生活中万事都不容易,但你准能学会,孩子。”
少年:“当然能学会,不过当然也不能一下子学会。”

“娜嘉,你看看,有我的信吗?”少女在窗洞口问。
邮局里空无一人,夏天已经过去。
娜嘉耐着性子将一包标着字母“O”的信件翻阅了一遍,说道:
“还在写呢。”
“老是还在写,”少女叹了口气,“却怎么也不见写好。”
娜嘉:“他们这号人都是这样的。”
“我再写一封,”少女说,“这是最后一封了。”
娜嘉:“再写一封试试,不过我劝你:他们这号人是不值得你写的,真不值得。”

少年走进一家礼品商店。
各种式样的项链闪着金灿灿的光泽;香水瓶排成了长串;一套套礼品,用彩带扎着,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各种用骨头、孔雀石和琥珀做的手工艺品。
“请问这副耳环卖多少钱?”少年问一位上了年纪的售货员。
“自己看标价。”售货员说。
少年自己看了看,走开了……
这是一个秋天的黄昏。街灯就象飘浮在烟雾之中。
少年跟他的一个朋友站立街头。
“进去来一杯啤酒好吗?”朋友问。
少年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币子,看了看,怆然地谈:
“好吧,喝杯啤酒还够……”

少女又去找娜嘉。
十一月了,公园里光秃的洋槐树上挂满了一串串又黑又大的夹果。风撩拨着它们,使之沙啦沙啦地响,干燥的果实互相撞击着。
浊浪溅着泡沫卷来,直淹到岸上的栏杆旁。乌云犹如一团团浓烟,在山上爬行。
娜嘉住在山上一所小房子里。
少女坐在娜嘉床上,用头巾角抹着眼泪,在啜泣。
“现在怎么办呢?”她低声说。
“早就应该想到了。”娜嘉皱着眉头说。
“大家都会知道的,”少女又低低地说,“会说闲话的……”
“头脑要及时清醒才是。”娜嘉说,“现在你对着苍天大哭大号也不顶事了。”
又是娜嘉在说:“要及时呀。”
又是她在说:“那么你爱他吗?”
“爱他。”少女呜咽着。
娜嘉:“难道你不能写信给他吗?干吗不写信呢?”
这时少女挺直身子,神态变得矜持、清高。
“写信又有什么用?只是更多招来几分羞耻罢了。他一字儿没写给我就销声匿迹了……随它去吧,他管他,我管我……”

清晨,榛树上美丽的阔叶纷纷凋落;叶子旋转着,落在地上,落在那条长凳上。
在那空无一人的餐厅的玻璃门前,食堂主任站在全体工作人员中间,郑重其事地问:
“那你准备在什么时候休假呢?”
“我大概在十二月里。”与少女同寝室的姑娘丹娘说。
“可以在十二月,也可以在一月,随你选择。”
丹娘:“我十二月比较好。”
少女:“我可要在四月里。”
食堂主任:“四月不行,可以在十二月,也可以在一月。”
“我一定得在四月里,”少女说,“我乡下有个姑姑,她待我就象亲娘似的。”
丹娘:“爹娘死后是姑姑把她抚养大的。”
“这跟姑姑有什么关系,你们讲详细些。”食堂主任说。
少女:“姑姑正在盖房子,她要我四月里去帮忙。她写来一封信。”少女拿出一封信来。
食堂主任接过信,大家凑到她肩后看。
“你回来帮忙吧,没有你简直一事无成。”信里这么写道。
少女恭顺地站着,眼睛注视着食堂主任的脸部表情。
食堂主任懊丧地说:
“你们看,他们一定要在不能休假的时候休假!”但马上又软下心肠,“那好吧,既然是她把你一手抚养大的,你就四月里去吧。下不为例。”
少女轻松地叹了口气:“多谢了!”

少女:“讲妥了,已经准许我四月里休假。”
娜嘉:“下一步怎么办呢?”
少女:“信,再也不要了,谢谢你,但再也不要了。到时候,我一走就得了。”
“瞧你变得这样无所畏惧了,谁能想得到!”娜嘉说,“以前是个千依百顺,这阵可天不怕地不怕了。”
少女:“我走时,请把你的证件借我用用。”
“但愿四月以前不要让这里的人看出来。”
“看不出来的。”少女说。

少女坐在自己的宿舍里,这是公园边上的一幢干净的两层楼房,楼房背后是一些服务部门的房子。她仍然跟丹娘同住一屋。丹娘的个子矮小,但肩膀结实,她看东西总是皱着眉头,不爱多唠叨,空时就绣绣花。
现在她又坐在少女对面绣花了。少女对她说:
“我们将住在自己的小屋里。边上有树林,有小河,又临海。海水暖暖的,象这里的一样。一切都将变得称心如意。”
“少废话,”丹娘用男低音般的嗓子不满地说,“你说说,你在哪儿看见过又有海又有树林又有小河的?还有什么房子!你从哪儿来的小房子?”
少女:“我们把婶婶盖的房子换到这里。我同我丈夫在这里住下。”
“你又从哪儿来的丈夫?”丹娘惊奇地说。
少女:“一个女人总免不了会有丈夫,每个女人都会有丈夫……”

冬天,每到傍晚,姑娘们都聚集在宿舍里,在丹娘的带领下唱歌。歌声充满了欢乐,歌声唱得挺动听的。胖姑娘丹娘的脸儿变得富有表情。她眼望着天花板,唱歌时象做祷告一样: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食堂主任永远穿着件白罩衫,她走到姑娘们跟前,满意地说:
“我们的业余文化活动搞得真不错,简直可以去参加联欢节了。”
丹娘:“要是卡嘉能根据要求唱得‘轻愁(柔)’些,那真可以上联欢节去了。”
少女也跟大伙儿一起唱着,但唱得没精打采,唱了一阵,她突然陷入了沉思。
她猛醒过来,疑心地看着大家。
“你怎么啦,头痛吗?”丹娘问。少女突然光了火:
“我什么也不痛!干吗要头痛!……”
食堂主任又向房间里看了一眼,想听听唱歌。
少女憎恨地看着她。

……事后,她激动地对娜嘉说:“她老是盯着我!我每走一步她都监视着我!”
虽然食堂主任对她并没有比对别人更注意。

四月来临。山上、公园里,宿舍的窗口都开满郁金香。窗户都已敞开。
从窗口望去,少女在准备东西,准备去度假。
“公用皮箱在卡嘉那里,”丹娘说,“是她最后―个租用的。”
卡嘉拿来皮箱。少女把皮箱高高地搁在桌上,把她的东西——胸衣、连衣裙等放进里面。
“你放椅子上吧,”丹娘说,“皮箱放在桌上不好。”
“你感到不好,可我感到好。”少女发脾气说。
林荫道上开来一辆出租汽车。车子里走出几位来疗养的人,文娱干事迎上前去。
“欢迎你们,”他说,“从哪儿来呀?马格尼托戈尔斯克?你们马格尼托戈尔斯克可好?”
“您好,您好,老相识了!”他看见去年浴场上穿着漂亮的中国绸袍的女人非常高兴,“又上我们这儿来了?”
“是的,”女人说,“我热爱南国的春天。南国的春天是特别富有浪漫色彩的。”
汽车司机站在林荫道上,看着乘客下车。这时少女手里提着一只公用皮箱走来。
司机看了眼少女,问:“你上城里去吗?”
“是的。”少女说。
他又留神地朝少女看了一阵,接过皮箱放进行李舱,说:
“进去,马上开车。”
“好。”少女说,“可是……”
“我全明白,我看得出来,你别发愁,我送你去,保你满意。”
“打破常规啦?”文娱干事问,“报纸不看了?”
“是的,打破常规了。”司机说,“报纸我已看了。”
少女向大家告别,也向上林荫道来的食堂主任告别。
“记住,要按时回来,”食堂主任说,“你自己也明白,现在正是大忙季节,疗养的人马上就要到来。”
汽车开动了。

郁金香已凋谢了。
“真叫人哭笑不得,两个多星期没人接我的班了。”丹娘说。
卡嘉向丹娘房里的第二张床看了一眼说:
“她怎么啦?”
“星期六就在等着她了,”丹娘气呼呼地说,“她的假期星期六就满了。”
卡嘉:“说不定病了吧?”卡嘉问。
丹娘:“那也该写封信来!换个人难道会这样?病了就要写信来!”
“现在的人既无纪律性,又没良心,”食堂主任说,“五一节都快到了,还这样自作主张。把地址给我,咱们发个电报去。”
“谁有她的地址?”丹娘问,“你有她的地址吗?”她问卡嘉。
“没有,她没留给我。”
丹娘:“她也没留给我。”
食堂主任:“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办事处的人说,她地址在你们这里,那边也没有抄下……难道她欺骗了我们不成?”
卡嘉:“她怎会欺骗我们?也许她本来想留给我们的,但后来忘了。”
“一定是房子没盖好,”丹娘断定,“姑姑不放她来,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解释。”

少女原来在离疗养院一百公里外的省城助产院里。
五一节的旗子在省城街头飘扬,在这晴朗、欢腾的日子里,响起了一个新生儿的哭声。医生说:
“是个男孩。”
窗外热闹的节日音乐停止。
少女穿着雪白的罩衣,躺在雪白的床上,分娩的阵痛之后,她安静下来。
“做妈妈的,做妈妈的,小宝贝该喂奶了!”一个产厉的女人声音催促着。
护士是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把雪白的襁褓放在少女身边,不断看着她。
“真不得了!”她说,“你看,满有教养呢!谁教他的?”
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怯生生的笑容。她害怕地惭愧地同时又不由得充满了柔情地看着她的儿子。
……她的身体已复原,坐在床上,象个有经验的母亲,老练地抱着孩子给他喂奶。
护士对她说:
“你别伤心,小孩子我们会安排的。这样健康的小孩哪个不想要。很多人都盼望着有个孩子,但也不是人人都能盼到的。”
“不希望有孩子的倒偏偏有了。”旁边一位女病员说。
“您也别去责备她,大娘。”护士说,“生活中五花八门的事都会有,何况又是些不懂事的毛头小伙。我吃这行饭的,看见、碰到过的事情不知有多少,说也说不完。”
女病员:“我哪里在责备她,错误在于年轻,难道我不懂?”
“你自己才错了。”少女端详着偎在她胸前的可爱的小脸,低低地说。但她没说响,她不想吵嘴。
小鼻子呼哧着,小额儿紧蹙着。婴孩吮着奶水,响亮地吞咽着。
少女,他的母亲,半张着苍白的嘴唇,吃惊地看着他。

厨房后面的小室里坐着一位民警,他正在谈一件事:
“就是说,我们根据她原来的地址问了村苏维埃。村苏维埃当然告诉了她的姑姑。从姑姑那儿得到的情况是:她侄女压根儿没有去过她那里,姑姑过去、和现在都没盖过房子,因为她过去和现在都一直住在自己的旧房子里。虽然屋顶真的需要修理,但集体农庄已经答应替她修理。姑姑当然很着急,她怕侄女出了什么事,担心她是不是还活着。”
服务员、洗碗碟的女工都激动地听着,戴着尖顶帽的厨师也听着。
食堂主任:“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她找到。”
“一定找得到的,”民警说,“我们苏维埃人失踪,而且连地址也没留,这是不正常的现象。”

少女从床头柜上拿起小镜子照着,看到自己的模样。
现在她脸上是一片镇静、沉思,充满了自尊。
“你是个傻孩子,”她说,“你虽然中学毕业,但还什么都不懂。你一封信也不写来就躲藏起来……可是你还自认为是个男子汉。你不过是个坏孩子、胆小鬼罢了……”
“您同他谈过些什么来着?”旁边的女病人问。
“同哪一个?”
“同您儿子的父亲,”女病人说,“当你们恋爱时。”
“什么都谈。”
“譬如说?”
少女:“譬如谈谈电影,谁看过哪些电影?”
少女说完就面壁而卧,装作打瞌睡。

飞机场。一架飞机飞上天空。
少年穿上军装,站在战士的队列中,他变得认不出来了。
少年前面站着一位军官,已上了年纪,说话态度平静,但声音是斩钉截铁的:
“您的生命就挂在这捆降落伞上。可是您怎么样呢?战士同志,您已不是个小孩子了,这里再没有爸爸妈妈手把手教您,纠正您的错误。”他走到旁边,对陪伴他的年轻军官说:“他们已养成恶习,办事马虎,亳无责任心。”
“休息!”他向战士下令。
“干吗要扯上爸爸妈妈的?”少年生气地对一位同伴说,“我什么事都能独立完成,我已经不小了!”
“你什么事没做好?”同伴问。
“动作稍稍快了些,没考虑周全,这毕竟是训练呀,以后我自然会照规矩的去做。可是干吗要扯上爸爸妈妈的?”
他的两片嘴唇由于委屈,象小孩子一样哆嗦着。

在少女生产的省城外有位退休上校和他妻子一起住着。
上校夫妇这时正在谢了花的苹果园里。护理少女的护士进来,在围墙边站住。
“你们好!”护士说,“我就是为那件事来的。”
上校夫妇赶忙邀她进屋。
“进去坐坐。”
护士:“有个男孩子,一个刮刮叫的男孩。母亲希望把他领给一家好人。既然你们说过有这样的愿望,那就给你们好了。”
上校听了非常激动,甚至站起来在房里踱起步来。上校夫人说:
“请您转告妈妈,叫她不必担心,我们一定好好抚养孩子,我们一定象以前疼爱自己亲生儿子那样疼爱他,一切都归孩子所有,跟我们在战争中死去的亲生儿子一样……我们归天后,我们的小房子和果园都留给他,让他住下去。”
“还有一辆‘莫斯科人—407’牌汽车。”上校补充。
“对,还有汽车,还有我们的全部财产。”上校夫人说,“我们只要孩子在我们身边长大,认我们为亲生父母。”
护士:“那我就这样回产院去说,就说一切都安排好了。”
上校夫人:“您等一等。”
她开始准备送给少女的礼物。
她双手哆嗦着,准备好扎物,她脸上充满了惶惑,又充满了希望。
“这些暂时请她收下,”她说,“我男人马上去买一点东西来,我会亲自送来的。”
护士:“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因为她一个亲人也没有,是个地地道道的孤儿。”

春天的海滨游泳,的人很少,晒太阳的人却已不少。
去年来过的人的脸儿一张张闪现:带着一筐食品的一家子,手拿温度计的胖子科斯嘉,打牌的朋友……
打牌的人中间不见了穿中国绸袍的女人。
“我们的女教员呢?”打牌者中有一个人问,他全神贯注地发着牌,“她上哪儿去啦?”
“咋天她感到有点不适,在自己房里躺着,大夫们都很着急。”另一个说。
“她怎么突然会这样?”第三个说。
……疗养院的一幢楼房前停着一辆急救车,情绪很不好的卡嘉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地帮着忙。文娱干事同几位休养的人站在入口处。
“她已是第三次来我们这儿了。”文娱干事象替自己辩白似地说,“谁料到……病情突然恶化,大概在下午两点。”
“主要的是,她还太年轻。”其中一位疗养者说。
文娱干事:“还不到四十,穿着一身绫罗,步态妩媚轻盈。有些人还以为她是为调情和打牌才上疗养院来的,可是你看……”
“是的,真不走运。”另一位疗养者说。
一位民警走上前来,严肃地注视着这令人悲伤的场面。另外几个职员和疗养的人也走过来,都站着不说话……车门“拍”一关,标着红十字的急救车开动。
“我们找到了失踪的人。”民警对食堂主任说。
“真的吗?”食堂主任楕神一振,“在哪儿?”
汽车消失在林荫道的拐弯处。
“咱们走开些,我告诉你。”民警说。“活着,身体满好……”

她活着,身体满好,坐在病床上陷入沉思。床边小桌上放着各种糕点、一盒糖果、一大盘桔子,但少女碰也不碰,只是坐看出神。
“您想想吧,他们待您多好,”旁边床上的女人说,“什么东西不送来呀,真会体贴人。一下子能看出,您儿子在他们那里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她又劝少女说:
“您吃吧!吃下去对孩子也有好处!”
但少女一声不响,什么也不碰。

上校跟他夫人在院子里等着,护士抱着孩子向敞开的窗口走来。
他们一见孩子,上校夫人甚至转过脸哭了。上校安慰她:
“就要抱了,就要抱了。”
“想起咱们自己的孩子了。”上校夫人说,“可以抱抱他吗?只抱一会儿。”
护士:“不行,在区院里不行,请您原谅。”
“当然,当然,”上校夫人慌忙同意,“那么她什么时候出院?”
护士:“让她再喂他一段时间,不能急,在母亲身边多住几天,迟一点断奶,对孩子是有好处的。”
上校问:“她不会改变主意吗?”
护士:“您真是,她干吗要改变主意呢,她哪里还能替她孩子找到这样的福气?”
上校夫人忧心忡忡地:“不叫她出院,可能是为了留点时间给她考虑。”
护士:“有什么好考虑的!至于出院,反正总是这几天里,你们不会等太久的。”
上校:“不管怎样,事情必须出于她自愿,无论如何不能去责备她。急急忙忙出院也没有必要,因为这是一件非常特殊的事情。”

食堂主任:“当然应叫丹娘去,而且只她一人去,因为这是一件非常特殊的事情,我们的工作是这么忙,一个人也抽不出。”
卡嘉对丹娘说:“你把一切都告诉她。”
她们捆了个很大的包袱。
在邮局工作的娜嘉哭了起来。
“我真傻,我干吗要把我的证件借给她呢?”她说,“一切都露馅了,只增添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文娱干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麻烦的事总是由于不坦率、不聪明。好,我走了,疗养的人想到巴赫奇萨莱喷泉去。我正需要这个喷泉。”
“顶重要的是,请你告诉她:你是集体派去的,是整个集体派去的。”食堂主任对丹娘说,“你千万别忘记了说这句话,这马上能提起她的精神。”
卡嘉:“快点,汽车就要开了。”
她们走进厨房,厨房旁边停着辆卡车。
“包袱放进车厢去。”司机说。
丹娘:“怎么能放进车厢,那里你要装马铃薯的……”
她爬进驾驶室,在司机旁边坐下,包袱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少女一面给孩子喂奶,一面哭。
她一生中还从未经历过象现在那样的苦痛。
护士:“这是上帝赐福给他,你有什么呢?你什么也没有。可是他们有房子,饭能吃饱,有果园,有私人轿车。这一切都要留给你的儿子。而儿子留在你身边却好象吊在脚上的锤子。”
少女只顾哭。护士生气地走了。这时隐隐约约听见少女轻轻地同她儿子说着话儿:
“怎么办呢?你到别的老头子和老太婆家里会比在我这里幸福吗?”
她绝望地把儿子贴在胸前,仿佛怕他给抢走似的。

丹娘与司机坐在驾驶仓里。她的膝上放着一个盛满小孩衣服的大包袱。两片嘴唇就在她那严厉的唇髭下面构成一个快乐的笑容。
卡车穿过淹没在署气中的草原。
卡车驰过一座座山,又从一所郊区的小屋旁边驰过。小屋连着一片果园,上校和妻子正在苹果树下忙碌。卡车一个劲儿跑着,大包袱在丹娘膝盖上颠簸着。

孩子吃饱后在母亲臂弯里睡着了。
孩子睡着时从襁褓里挣脱出一只拳头,仿佛发愁似的贴在脸蛋子上。看到这个样子,少女的精神反倒振作起来。
“即使咱们被辞退,”她激动地对安然睡着的儿子说,“咱们别的工作就找不到了吗?哪怕不得不离开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呢?咱们坐上火车,嘟——嘟,就走了。任他们去说谁没有良心。”
护士:“上校夫妇马上就要来了,他们想来见见你。你到窗口去跟他们谈谈吧。”
少女没理睬她,继续跟孩子说话:
“也不必再撒谎了。呵,这样多好!用不着再受罪,用不着再瞒这瞒那的了……咱们去向上校夫妇道歉。请原谅我们吧,白白叫你们忙了一阵……咱们向大家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咱们用真实姓名在这里办出院手续。证件寄还给娜嘉,说咱们不再需要了,就这样吧。”
护士想把孩子抱走。少女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啦,不放心吗?”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少女镇静地老成持重地说,把孩子抱给她。
她独自扣起衣服,照了照镜子,顺着走廊向开着的窗口走去。窗外是医院里的一个很宽敝的院子。她将在那儿同上校夫妇会面。
但站在院子里朝着窗子里张望的却不是上校夫妇,而是丹娘和她那个又大又笨的包袱。她看见少女咧嘴大笑。
“丹娘!”少女叫道……

光阴如箭。
少女已长得丰釆动人,变成个年轻、漂亮的少妇。
“晚饭后咱们能出去走走吗?”有人问她。她笑着回答:
“不,我有事。”
“那么看电影呢?”
“谢谢,这不成。我要照顾孩子。”
“咱们把孩子也抱去。”如果对她纠缠不休,那么她就背过身子说:
“同疗养的人一起出去是不行的。”
在她上班时,有十个保姆照顾她的孩子,她们都是轮到休息的姑娘。
有时她们让孩子坐在摇篮车里推着,有时把孩子抱在手里,有时领着孩子坐在榛树下那张长凳上,他的父亲曾经在这儿等过他的母亲。
晚上,丹娘给孩子洗了澡,把他抱进小床,自己就坐在旁边绣起花来。少女跑过来问:
“怎么样?”
“一切都好。”
她打个呵欠,把针扎进绣布,梳匀辫子,开始就寝。
少女脱掉了鞋子,光着脚板子在卧室或厨房里来回走,这样就不会把儿子和姑娘们吵醒了。洗衣的时候,水花溅满一地。然后,她把自己的胸衣和孩子的小衣挂在绳子上,拿起沫布洗地板,动作又快又熟练。
最后她吻吻睡着的孩子,对他笑了笑,就躺下来睡觉。她很快就入睡了。

轮到少女休息,她亲自带孩子出去玩。儿子长得愈来愈可爱,她幸福爽朗地笑着。

一批演员乘坐在两辆军用卡车里来到疗养院。他们受到疗养院全体工作人员的欢迎,然后走进俱乐部。
文娱干事:“帮个忙吧,同志们,帮个忙吧,我们再也不能满足要求,人们对文化娱乐的需要愈来愈迫切。”

汽车司机是两个穿着边防军制服的战士,一个年岁较大,一个还年轻。他们走进公园。
公园里空无一人,大家都看戏去了。
两战士尽情赏玩,一会儿向水池里丟面包屑喂鱼,一会儿闻花香。
他们看见了少女。少女裹着块遮阳头巾正在畦上除草。
两战士放缓脚步停下来。
“您好!”年纪稍大的站了一会儿说。
“你们好!”少女一面说,一面继续除草。
“让我们来帮您吧。”
“不必。”
“这多不合理,”年纪稍大的说,“您干活,我们却没事闲着,我们良心上很不平静。”
“那您就让它平静平静吧!”少女使劲锄着草说。
战士还想说什么,突然他的胳膊旁边响起孩子的哭声,战士甚至哆嗦了一下……原来少女的儿子在灌木丛后面的摇篮车里哭了。
少女丢掉锄头,赶开蚊子,把摇篮车的纱帐拉上。上了年纪的战士这时拿起锄头,他锄地比少女顺手熟练。
“可是您别伤了玫瑰。”少女迁就了他的帮助。
“可以,”战士说,“玫瑰不会受任何伤害的。”
年纪较轻的战士站着不动,忧郁而又敬佩地看着少女。
少女推着摇篮车走回家去,两个战士在一旁跟着。
“您是搞园艺工作的吗?”年纪较大的战士问。
少女:“不,不是搞园艺工作的。我是随便做做,积点小钱。钱很需要呀。”
战士:“是的,很需要!哪一个不需要钱呢?”
他们走到家门口。少女在台阶旁边把孩子抱起来。
“我们来帮助您。”年纪较大的战士说。
“好,帮帮我吧。”少女同意了。
“萨莎,你拿摇篮车,”年纪较大的战士说,“我来抱孩子。”
少女:“孩子我自己会抱的。”
战士:“你别担心,我会抱得象样的!”
他蛮能干地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跟在少女后面。
“是个男孩?”
“是男孩。”
“长得可爱极了!”
走进房间,萨莎把摇篮车放下,年纪较大的战士亲自把孩子抱进车里。
战士:“这房间是向疗养院租的吗?”
少女:“是的,向疗养院租的。”
“您丈夫也在这儿工作吗?”战士看了看丹娘的床问。
“是的,也在这儿。不过他现在出差去了。时间要很久。”
战士:“原来这样。”
他跟同伴站在门槛旁边,等待少女邀他们坐下谈谈。然而少女没有邀请他们,于是他说:
“好,我们不再打扰您了,祝您万事顺利,身体健康。”
“再见。”少女说。她的眼神非常忧郁。
较年轻的战士也怯生生地说:
“再见。”
“您丈夫回来时请向他问好。”年纪较大的战士说。
“谢谢您!”
两个战士走了。她坫在窗口望着他们走进公园,他们从容不迫,充满了个人的尊严。

光阴似箭。
小孩已会走路。
有一天,少女同卡嘉坐在花园里,儿子在她们身边玩。她们做着针线活,因为在聊天,没发觉他从她们身边走开去,一直向海边走去。
太阳已升得老高,海闪着耀眼的银光。
小孩吃力地在沙滩上走,他跌倒了又爬起来顽强地向银光闪闪、奔腾澎湃的海走去。
他向前走,海也向他移来。
他对着闪光眯起眼睛站住。微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拂起他的衬衫,长而缓的波浪向他的脚边滚来。
他叉开双腿,反背着双手站着,望着这一切。
……两条纤细柔嫩的手臂伸到他面前,心地把他提起,抱出银幕。永恒的大海涌来,巨墙似的直立起来。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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