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仁波齐 冈仁波齐 7.7分

我们是谁?

东子

老家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平日村中只剩老人和部分小孩,极其寥落。我们那的水渠田地据说都还是毛时代修建的,因为修水渠修路之类的集体活动根本无从组织动员。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随着一代人的凋零,乡村将不复存在,依附在乡村基础上的传统文化及其生活方式也将消失。大前年回家做了一次大清明之后,这一想法发生了转变。

乡村里清明节依例都是要上坟烧香的。祖父辈记忆说,建国前隔段时间是要做大清明的。后来一系列的运动,这类宗族活动在新的意识形态下被认为是封建迷信的残余,几经摧折,祠堂被砸毁青石板碑被人家偷走砌成了猪圈,家谱破四旧全都烧光,解放后出生的人再也没能见到做大清明的盛景了。

所谓做大清明就是临近几个县共谱的同姓宗亲相约一起祭祖。一房的人向上追溯五六代就会有共同的祖宗,一村的人顶多上溯十代就有共同的祖先。而同谱的宗亲可能要上溯二三十代到明清之际才能寻找到血缘的交叉点。所以做清明的第一步是要修家谱,这个工作量很大,事情极其琐碎。建国前我族是有家谱的,后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毁于十年浩劫,有人冒险保存一部分下来,可惜残缺不全。年代久远,需要四处奔走向宗族的老人询问历史的细节,某村从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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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平日村中只剩老人和部分小孩,极其寥落。我们那的水渠田地据说都还是毛时代修建的,因为修水渠修路之类的集体活动根本无从组织动员。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随着一代人的凋零,乡村将不复存在,依附在乡村基础上的传统文化及其生活方式也将消失。大前年回家做了一次大清明之后,这一想法发生了转变。

乡村里清明节依例都是要上坟烧香的。祖父辈记忆说,建国前隔段时间是要做大清明的。后来一系列的运动,这类宗族活动在新的意识形态下被认为是封建迷信的残余,几经摧折,祠堂被砸毁青石板碑被人家偷走砌成了猪圈,家谱破四旧全都烧光,解放后出生的人再也没能见到做大清明的盛景了。

所谓做大清明就是临近几个县共谱的同姓宗亲相约一起祭祖。一房的人向上追溯五六代就会有共同的祖宗,一村的人顶多上溯十代就有共同的祖先。而同谱的宗亲可能要上溯二三十代到明清之际才能寻找到血缘的交叉点。所以做清明的第一步是要修家谱,这个工作量很大,事情极其琐碎。建国前我族是有家谱的,后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毁于十年浩劫,有人冒险保存一部分下来,可惜残缺不全。年代久远,需要四处奔走向宗族的老人询问历史的细节,某村从哪里来的,又有哪些人搬到了哪里去,诸如此类。这些村庄散落在临近的几个县市,有些甚至远在外省,久已不同音讯。似乎也没有特定人奔走,断断续续的就有了联系,慢慢就有了要重修家谱的消息。去四处联络的人都是自愿的,路费食宿自理,但是修谱印刷纸张还是需要资金。

找乡民要钱是最难的,一个是因为穷确实拿不出来另则总有混不吝的。记得九十年代还收农业税,有些乡民一看到村干部进村就躲得远远的偶然被碰上了也万难从他口袋掏出钱来。后来政策好不收农业税了,临近10年代又要交医保,一年五十,同样有人不交。但是这个修谱的钱据说是出了名的最吝啬的难缠户掏起钱来也很爽快,谱上总不能没有自己家的名字吧。没想到事情居然很快做成了。那些自愿奔走的乡民已经把我们那个小村子的历史摸个清清楚楚,几十代内的主要的祖坟都已经找到,做了一定的修整。

做清明的那一天,大家提前安排好车子,谁打锣鼓谁的车子插旗,井然有序。祭祖的顺序是按照祖宗的年代由近至远,所以车队是越来越庞大,祖坟先是较近后来就很远了,我虽也在小县生活了二十年去的很多地方也是闻所未闻,后来随着祖宗年代越来越远,去的地方也很远,到了下午两点多终于到了最重要的始祖墓前。这时候车队已经庞大到数百辆,人数少说有上千人,站在山坡田地里。大家虽不相识,但是相互谦让,那里都是泥地道路很不好走,车子一堵就是很久,有人自发的维持秩序,坐在车里的人也不急躁,更是没有看到纠纷争吵。想到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跟我在血缘上都有联系,想到我的祖宗在这块陌生之地上开垦繁育又远走他乡,想到这些悠远的传承联系,当时的心情很奇妙。清明只有三天假,很多人都是专门请假来参加这次活动的。

这次活动让我对中国人传统继承一事产生了新的看法。后来村子里又修祖祠,这回每家需要出的份子钱就更多了,分配到人头上有上千元钱,我们那里是个贫困县,对有些家庭这笔钱是个经济负担,大家出钱还是很踊跃。祖祠落成典礼有一个庆祝仪式,敲锣打鼓都很有讲究,需要的人数也多。这一次我没回去。我祖父是懂得一些旧乐器规矩的,村民们每天晚上都要到我家去学打锣鼓和礼仪规矩。听祖父说,很多年轻人都是废了工过年前几个月就回来,专事来学这一套礼仪,认真得很。

看完《冈仁波齐》,自然联想到老家做清明的事情。藏汉都是历史悠久的民族,藏人之朝山磕长头正如我汉民族的修家谱做清明。有些传统和文化记忆是刻在血脉里的,虽经政治压迫社会变迁而不稍改易。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久经摧折劫后重生的文化传承,正是一民族之所以区别于其他民族的核心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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