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蛋 蛇蛋 7.0分

《蛇蛋》电影剧本

Maverick
2017-09-27 17:42:49
《蛇蛋》电影剧本

文/〔瑞典〕英格玛尔·贝格曼
译/程骊

一、柏林。1923年11月3日。星期六傍晚。
寒风刺骨,阿尔贝大街在昏暗的路灯照耀下,好象没有尽头似的。
当时,一包香烟要卖一千三百万马克,老百姓对眼前和未来都丧失了信心。
阿尔倍·罗森堡正往家走,他喝多了,几乎是半跑着。他的衣着单薄,难以挡风。
一条狭窄的死胡同里,有一座旧楼房。三楼是餐厅,这时已挤满了人;显然是在举行家庭宴会,传来了喧哗声,笑声和舞曲声。这时,房东弗罗·海姆斯正同他的朋友们一起在做晚饭。
阿尔倍从门房的木牌上取下自己的房门钥匙,他刼匆走上四楼,转入一条短通道,他把钥匙插进锁眼。
房顶上的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阿尔倍的哥哥马克斯坐在散乱的床边。他刚向自己开了一枪,子弹从口内穿过,血和脑浆溅得满床、满墙都是。他的身体慢慢后倾,双眼半闭,嘴张着,手中还紧抓着一支军用手枪。楼下的餐厅中传来的喧闹声和音乐声清晰可闻。

二、1923年11月4日。当地警察局。
一缕淡淡的秋阳透过肮脏的窗户,射进房内。窗外是院子,有几棵树,但已经没有什么树叶了。
波安探长端着一杯咖啡,打着哈欠进来。他微胖,宽肩,满头红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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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蛋》电影剧本

文/〔瑞典〕英格玛尔·贝格曼
译/程骊

一、柏林。1923年11月3日。星期六傍晚。
寒风刺骨,阿尔贝大街在昏暗的路灯照耀下,好象没有尽头似的。
当时,一包香烟要卖一千三百万马克,老百姓对眼前和未来都丧失了信心。
阿尔倍·罗森堡正往家走,他喝多了,几乎是半跑着。他的衣着单薄,难以挡风。
一条狭窄的死胡同里,有一座旧楼房。三楼是餐厅,这时已挤满了人;显然是在举行家庭宴会,传来了喧哗声,笑声和舞曲声。这时,房东弗罗·海姆斯正同他的朋友们一起在做晚饭。
阿尔倍从门房的木牌上取下自己的房门钥匙,他刼匆走上四楼,转入一条短通道,他把钥匙插进锁眼。
房顶上的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阿尔倍的哥哥马克斯坐在散乱的床边。他刚向自己开了一枪,子弹从口内穿过,血和脑浆溅得满床、满墙都是。他的身体慢慢后倾,双眼半闭,嘴张着,手中还紧抓着一支军用手枪。楼下的餐厅中传来的喧闹声和音乐声清晰可闻。

二、1923年11月4日。当地警察局。
一缕淡淡的秋阳透过肮脏的窗户,射进房内。窗外是院子,有几棵树,但已经没有什么树叶了。
波安探长端着一杯咖啡,打着哈欠进来。他微胖,宽肩,满头红发,留着胡子。
阿尔倍立即起身,伸出一只手去,但是探长假装没有看见。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背对着阿尔倍,注视着几个孩子在院中玩耍。
女秘书进入室内,她向阿尔倍微微点头,然后,坐下,拿出拍纸簿和铅笔。她四十岁左右,卷发,没有化妆。白色外套紧紧地裹着她那丰满的胸部。
探长转过身子,把咖啡杯轻放在桌上,不耐烦地注视着阿尔倍。
波安:这么说,你不会讲德语!
阿尔倍:(摇头)。
波安:见鬼了,福罗琳·杜斯特的星期日算是完啦。
他显然是指女秘书。
阿尔倍:真对不起。
波安:叫什么名字?
阿尔倍:阿尔倍·罗森堡,三十五岁,生在加拿大,父母是丹麦人。我哥哥叫马克思,他的妻子叫玛虞埃拉。我是一个月前到柏林的,那是九月底吧。马克思手腕受伤,没法演出了,我们都是杂技演员,专演空中飞人。
波安凝视自己的雪茄烟盒,盒内有两支雪茄,一支是整的,另一支已抽了一半。女秘书福罗琳漫不经心地在拍纸簿上随意乱画。波安点燃了那半支烟,吸了一口,喷出烟雾。
波安:你哥哥为什么自杀?忧郁?失恋?酒精中毒?吸毒?神经错乱?总之,是厌世。
阿务倍:我不知道。
波安:换句话说是原因不明罗?噢。就是这么回事了,你同他的妻子联系了?
阿尔倍:昨晚上,我联系了,今天早上也找了,但是都没有找到她。
波安:你们都住在一起吗?
阿尔倍:不,玛虞埃拉和马克思两年前就离婚了。我们被马戏团解雇后,玛虞埃拉就进了一家夜总会。我下午就去看她。夜总会星期天下午三点开门。
波安:你的证件呢?这是例行手续。
阿尔倍:请看。
波安(边看证件):谢谢。这安葬费你怎么付?
阿尔倍:我们还有一点积蓄。
波安:好。(随意地)你是犹太人吗?
阿尔倍:怎么?
波安:没什么,我只是好奇,罗森堡先生(将护照还给阿尔倍)。我们可以认为审讯终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阿尔倍摇头,沉默不语。
波安:你准备在柏林住多久?
阿尔倍:说不准。
波安:你也知道,这儿失业情况严重。我们不想看到外国人来这儿抢走别人的饭碗。
阿尔倍:我知道。
波安:战后,我们为数不多的救济金更紧张了。你的钱一旦用光,我们可无意照顾你。
阿尔倍:我知道。
波安:再见,罗森堡先生。
阿尔倍:再见,探长。再见,福罗琳·杜斯特。

三、审讯结朿后,阿尔倍就直接向他常光顾的饭馆走去。这时是一时卅分。河上已经升起阴凉的薄雾,近处圣伊丽莎白教堂的钟声在街道上空回荡。
阿尔倍听到他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转身,反而开始加快步伐,但是,他身后那个人赶上了他,并且挽住阿尔倍的手臂。
霍林格:你这么着急?你是去吃晚饭的?我也是。我请客。阿尔倍,事情顺当吗?马克思和玛虞埃拉都好吗?你说他的手腕会很快好转吗?你要知道,我们都在想念你们,马戏团需要你们。我想你知道为什么马戏团在阿姆斯特丹演出,而我却来柏林。我是来找新节目的。现在我什么演员都能找到,因为他们知道我是用美元付工资。我们一直是客满的。我完全可以用比目前大两倍的帐蓬,而照样满座。
两人进入饭馆。从富丽堂皇的装饰看,这家饭馆还是比较高级的。几个身穿燕尾服的乐师正在几棵棕榈树后面演奏着一支热烈的华尔兹舞曲。餐厅领班和侍者立刻来到霍林格和他的客人周围。他们将两人引到一张设在室内凹处的餐桌前,餐厅的墙壁用红缎装饰,墙上挂着几幅裸女像。霍林格点了蔬菜汤和炸兔子,这是星期日菜单上唯一能让人相信的菜,一瓶冰镇杜松子酒和两大杯啤酒。
霍林格:群众爱看马戏。一切都过去了。没有什么吸引人的,你看今天报上登的。既然你不懂德语,我就翻给你听听。
霍林格拿出《人民观察家报》的星期版,翻阅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找到他用铅笔划下的地方。
霍林格:你听,(大声念道)当反基督的人伸出他们血淋淋的双手来扼杀我们的时候,可怕的时代就来到了。别名列宁的犹太人伊萨卡·才特布罗姆想变成一个血光满面的成吉思汗是绰绰有余的。一批犹太恐怖主义分子已经接受训练,散布在全国进行谋杀和破坏,把无辜居民和农民大批地杀死在移动式绞架上。
霍林格停顿了,他看着阿尔倍,后者正低着头,他狭长的鹰勾鼻几乎碰到了酒怀。霍林格的厚嘴唇露出笑容,也显露出满嘴黄牙。阿尔倍很快就醉了,他茫然地注视着霍林格;霍林格放低报纸,细看文章,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要读的地方。
霍林格(念):你乐意看到成千的居民被吊死在城里的路灯架上吗?你愿意坐等,直到一个布尔什维克的委员会在你们城里象俄国人一样开始大屠杀?你乐意在你的妻子和孩子的尸体上哭泣吗?
霍林格再次带着探询的眼光去注视他的朋友、杂技演员阿尔倍。但是,后者依然毫无反应,于是,他便念开了文章的最后一句。
霍林格(念):今天,生命显得毫无意义,人只是整天担惊受怕而已。你需要钱吗?我可以借给你。拿着吧,这是六千万。我不需要,我明天就回阿姆斯特丹,那里不能兑换,我什么也不想带走。我星期四在慕尼黑,那里有人在谈论革命,是右派搞的革命,我亲爱的阿尔倍。
霍林格又笑了,他那双尖锐的黑眼睛突然变得疲惫不堪了。他喝干了自己的杜松子酒,然后又为自己和阿尔倍斟上。
霍林格:人人都怕会出现地狱的可怕景象。如今,谁都害怕,怕那种疯狂劲出现在自己周围。所有的人,所有的军官,小军官和他们禀性善良的妻子,所有在路障旁站岗放哨,一心想回战场的士兵,所有毫无收成的农民,不再相信书本的教员,他们都怕,而这种惧怕也会很快转变成愤怒。我亲爱的阿尔倍,你乐意看到这一天吗?不,你是不愿意的。如果你已经不愿战死沙场,那还不如随马戏团去演出,即使去南极也比守在这愈来愈逆来顺受,恐惧最终会变成愤怒的柏林强。
霍林格露出了大黄牙,他掀开上衣,一个破洞正好露出他放在口袋中的一支手枪。
霍林格:谁也别想抓住我,然后抹我的脖子。你看着吧,亲爱的阿尔倍,我敬你一杯,我的孩子,我的小杂技演员!你看着,我们会成功的。马戏团总是一帆风顺的,相信你的霍林格大叔。亲爱的阿尔倍,你怎么不说话?
阿尔倍:我听着呢!你讲得很有意思。不过,说实话,我管不了这些,我在空中晃荡,我吃,我睡,然后同女人睡觉。我能同你说什么?我不相信这政治。犹太人就象所有的人一般蠢。如果有一个犹太人出了麻烦,那是他自己的错。他有麻烦,那是因为他愚蠢。但即使我是犹太人,我也不会变成笨蛋。现在,霍林格大叔,你明白了吧。谢谢你请我吃饭和借我钱。我该走了,我四点钟得去找玛虞埃拉。

四、这是布罗安·埃塞尔夜总会。星期日下午的演出正在进行,演出厅原是一座车库,这时,只有几个观众,大部份都是老人,他们围着餐桌而坐。有三个侍者站在酒柜前,旁边有一扇小门。他们在谈天或抽烟。一支乐队正在小乐坛上演奏,一个妇女正竭力在乐队的伴奏下高歌,她唱的曲子是讲一个姑娘有一粒糖果,糖好吃,也很好看,她为人也善良,要是你有心眼,她会让你舔她的糖果,女歌手唱时微带表演。她长得瘦高,穿着一件织得并不讲究的毛衣,背后带腰垫,头上随便地戴着一个蓝色发套。
还没有喝醉的阿尔倍向酒柜的方向走去,他向女招待打了一个招呼,接过一杯啤酒后就在离他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整个酒吧间既阴凉又潮湿,完全是下等夜总会的气氛。
演唱的女郎敝了一个撒娇发嗲的动作,使最后一件衣服落下,音乐嘎然而止,紫红色的、装饰着低俗下流绘画的帷幕在剧烈的抖动中落下。
有几个人鼓掌,乐队成员安坐在那儿,他们已经被演出弄得精疲力尽了。阿尔倍起身,向舞台旁那座窄门走去。这时,乐队又来劲了,奏起一首进行曲。帷幕又急促升起,四个年轻歌舞女郎穿着军装,头戴插有羽毛的钢盔,按着进行曲的节奏开始演出,他们用穿着高统靴的脚在舞台上跳着,唱着……
阿尔倍走下几级台阶,在一扇木门前停住,他敲了几下没有上漆的房门,进入一间狭小的房间,那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铺着一块破漆布的木桌,一面碎镜,两把东歪西倒的椅子,一个污水池,一个水壶和一只装满黄色污水的水盆,在未上漆的板墙上,有的地方用剪下来的画报的图片作为装饰。
刚在台上演唱的女郎披着一件化妆用的衣服,加上件粗毛衣和一条大围巾。当她看到阿尔倍进来时,她脚上正穿着一双大木屐,她顿时容光焕发,但很快又变得阴沉了。
玛虞埃拉: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阿尔倍:昨晚回家时,马克思用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
玛虞埃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她脸色苍白,缓慢地摘下头上的蓝色发套,用手指伸进她那卷曲的棕色头发中,然后又用手掌轻擦自己的前额。这是她的习惯。
玛虞埃拉:我知道他会这么干的。
阿尔倍:我想注意他,不过,我从未想过他,马克思会这样做。
两人默默地坐着,情绪沮丧。女郎在破漆布上拨弄着一个破洞。阿尔倍掏出香烟,给了她一支,她不要,阿尔倍便把香烟放回口袋。
玛虞埃拉:前几个星期,他有了一份工作。你知道是什么工作吗?
阿尔倍:我问过他好几次,他只是说,工资很高,要我少管他的事。他有一封遗书是给你的。
阿尔倍说着给她一个信封,内装几张钞票和几页纸,纸上是马克思难认的笔迹。
玛虞埃拉:他的字真不好认,我认不了。你行吗?
她把信递给阿尔倍。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一言不发,试图看懂他哥哥的信。
阿尔倍:不行。我也看不明白,对了,我看把这些和其余的话混起来念:有人说,人是错误的存在。我问他要例证。他只是对我说:“看看你吧,你就是证明。”我按此话做了。我看我自己,可是没有去思考……(停念)我看不懂了……对,是这样,什么时候毒药都管用……
阿尔倍抬头,同玛虞埃拉的视线相遇,她摇头。
玛虞埃拉:“什么时候毒葯都管用……”
阿尔倍:我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他了。
玛虞埃拉:你们不是同住在一起吗?
阿尔倍:他很少在家,有一天早晨,我们碰着了,我那天带了一个妓女回来。他凌晨回家时,这妓女还没有走。他要她留一会儿,她同意了,尽管他只付了一半钱。后来,他就开始吵,并且打了她。最后,我给了他一个嘴巴。他就象孩子那样大叫。我没有狠打他,我想到他的手腕有伤。
玛虞埃拉:上帝,最后一场,我得换装了。能帮我一下吗?
玛虞埃拉解开围巾,脱去毛衣,化装服和鞋子,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类似游泳衣的演出服,并且套上。阿尔倍帮她扣上钮扣并用一个蝴堞结扣上腰带。
阿尔倍:我不知道你在演出。
玛虞埃拉:我没有演出。有一个姑娘得了流行性感冒,我就提出替她演节目。老板认为是个好主意,我在夜总会是歌唱演员,每天拿三千五百万马克。够是不够的,不过也算一笔钱了。
阿尔倍:你陪男人吗?
玛虞埃拉(冲动):你今天晚上给我个电话,我们一起去什么地方吃晚饭,行吗?用马克思的钱吧,他一定藏在什么地方的。
她吻了他的两颊,然后匆匆走出房间。阿尔倍站在原地,一小会儿后,他听到最后一场演出有节奏旳节拍和舞者脚蹬舞台木板的声音:“桕林、柏林、柏林人。柏林、柏林。”

阿尔倍打开房门,他看到有一个男人就站在通道的暗处。此人长得呆板、脸部略斜,稀疏的灰发盖着高耸的额头。在一副深度近视镜后,是一双明亮而又安静的眼睛。他倚在木板墙上,看着明亮的舞台上的演出。他转向阿尔倍,有礼貌地向他微笑。
汉斯:在这儿看舞台上的一切真有意思。我好象认得你。几年前,我们见过的吧?也许我们是在一起抽的第一支烟?
阿尔倍摇头。
汉斯:没有?要是我说阿马尔菲,二十六年前的一个夏天呢?我们父母的夏季别墅是毗邻的。你有一个姊姊,让我想,是叫丽倍卡·威尔吧?
阿尔倍(还是摇头):请你让我过去,我有急事。
汉斯(微笑):当然可以,阿尔倍·罗森堡。
阿尔倍转向旁门,摇着头,他知道他是被人认出来了,他感到自己的脸上有点发烧。他低着头,匆匆从那扇狭窄的太平门离去。

五、这一天天很暗,西北风转成了寒冷的细雨。
阿尔倍加快步伐,以暖和自己的身体。当他准备转弯时,他突然看到路边有一撮人,他便停步不走了。他最先看到五个身穿“新祖国”服的青年。他们周围有几个显得茫然的平民,再远处,有两个警察,皆朝群众站着。
阿尔倍向人群走近。他看到有一个高个儿男人,身穿大衣,头戴礼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同一个穿制服的青年在争论什么,一个穿着讲究的老妇,也许就是那男人的母亲,正拉着男人的手臂,象是在劝他,那男人讲得又快,声音又高,阿尔倍不懂他在讲什么。那穿制服的青年突然朝他的脸打了一拳,摘走了他的帽子和眼镜。传来一桶水的倾倒声,顿时,老妇人的手中塞进了一块脏布,那男人的手中则被塞进了一把厕所刷。他们跪下了,开始在五个青年的监督下,洗刷人行道。
有一个青年从水沟中掏出一些狗屎。他向跪着的那男子说了几句话,后者便慢慢地向粪堆爬去,有一段时间,人们好象看到他是在用嘴唇碰那堆狗屎。他摇头,向警察喊叫,可是后者却走开了。
青年接着便殴打他们。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去,阿尔倍也跑了。
他很长时间都能听到妇女的喊叫声和棍棒打在身上发出的沉闷的声音。
马路下方有一家小酒巴,阿尔倍进入酒巴,当他看到酒巴几乎完全是空无一人时,他长时间地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他重新取出信封,从马克思的钱中取出一张一元的钞票,交到柜上。

六、在霍尔德林大街的一家老式的中等公寓中,玛虞埃拉租了一间大房间,房内塞满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家俱什物。
阿尔倍戴着一顶压发帽,坐在一张沙发中。他已经酩酊大醉了。
玛虞埃拉:今晚上,我不让你回公寓了。你可以同我一起睡在这儿。你先站起来,我帮你脱外衣。我再去替你弄点真正的热茶。这对你有好处。
玛虞埃拉帮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替他脱去外衣,扔在地上。他搂着她腰部,把自己的头放在她肩上。玛虞埃拉轻拍他的后背,他摇晃起来,传来一阵剧烈的、无泪的抽泣。

七、同一个晚上。有人在特莱布托夫河的岸上发现一具女尸,她身穿一件厚大衣,但里面却是赤裸的。没有在她身上找到什么证件,只有一只订婚戒指,上刻:1923年七月·马克思。

八、凌晨4点,阿尔倍已经被玛虞埃拉房外过道中的开门声吵醒了。沉重的脚步声先出现,然后又停止了;接着另一扇门被打开,又出现一种奇特而又沉闷的声音;好象有什么东西被翻动,然后又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放下似的。
玛虞埃拉(带着睡意):这是换垃圾桶的个人,他每星期一早晨4点就来。
阿尔倍:天哪!
他背靠墙坐着,倾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声音:关门声,脚踩在阶梯上的回声,在空荡的街上男人的谈话声,马蹄声,车轮在石子马路上的滚动声。
阿尔倍:我们总是为了妈妈而去阿玛尔菲过夏天。她的肺不好,当时爸爸是驻哥本哈根的大使。我记得我和马克思常同一个名叫汉斯·凡尔杰罗斯的男一起玩。他们家是从杜斯杜尔夫来的,他父亲好象是什么高等法院的一个法官,或者是这类的官吧。我们两家常来往,孩子们便在一起玩。汉斯爱上了我姐姐。我想他们是秘密订婚了吧。妈妈不喜欢汉斯。你想想,没有人同意。不过,每个人都认为他有才华。有一次,我们抓了一只猫,我们便把它绑了起来。汉斯开膛,猫还活着,他却让我看猫的心在快速跳动。然后,他又用一把利刀挖了猫的一只眼,让我看,猫的眼皮还在动。我把这一切统统告诉了丽蓓卡。她立即去找汉斯,问他是否真有此事。他说,这是假的,因为,这原是死猫,一切都尾我编出来的。有趣的是,我几乎也相信,我是编出来的了,主要为了让汉斯高兴。这样,我们就成了朋友。后来,妈妈死了,爸爸也调走了。十年前,我在海德堡偶然见到汉斯,当时我们三人都是杂技演员了。
玛虞埃拉:对,这我记得。
阿尔倍:不见得,那次你没有在。
玛虞埃拉:我记得遇见汉斯!马克思为我介绍了,他很忙,他当时是大学教员,他要去上课。我记得很清楚,我还记得马克思当时笑了,并且说:“他总是那么急。你想他是不是不愿见我们?”
阿尔倍:不,不……。我记得,他当时尽管很急,但见到我们还是很高兴。我甚至还记得,他想请我们去吃饭呢,不过,我们拒绝了,因为我们要演出。
玛虞埃拉:你记错了。不过这无关紧要。
阿尔倍:我咋天见到他了。
玛虞埃拉:汉斯?
阿尔倍:你没见他?他就在夜总会。
玛虞埃拉:没有!
阿尔倍:你肯定!
玛虞埃拉:要是我见了,我会说的,不是吗?
尽管已醒,阿尔倍还是躺下了。
街上驶过一辆车,声音清晰可闻,接着又是一辆,又是一辆。取水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可能是楼上的住户醒了,传来在地板上走动的脚步声,那在风中晃动并用昏暗的余光照亮房间的街灯突然熄灭了,透过上了漆的百叶窗边,可以看到一缕曙光。有人从信箱口中塞进一份报纸,落在大门口的地板上。
柏林城又为新的一天在作准备,这是星期一。11月5日。在这座破旧的、深受贫困打击的城市中,居民原无指望,如今,他们醒了,可是他们面前依然是新的绝望,新的焦虑,新的求生企图。
一座工厂的汽笛声划破这灰蒙蒙的黎明,第一辆电车在无尽头的街上吃力地驶过,电车在霍尔德林大街转弯,驶上林荫大道时,车轮和铁轨接触的声音让人感到难受、刺耳。
阿尔倍来到窗前,拉开一点百叶窗。他站着眺望楼下的街道,他又看对面那座用巨石砌成的楼房,有些窗户还亮着灯,有人在走动。运牛奶的大车在一匹瘦马的拉动下,慢吞吞地向大街走去。

九、一小时后,闹钟响了。阿尔倍在一张沙发上睡熟了。他把一支点燃的烟扔在地毯上,结果在出去前把地毯烧了个洞。玛虞埃拉站在一块幕布后面,正用酒精炉煮咖啡。
玛虞埃拉:同名人交往的好处就是可以弄到真咖啡配早餐。我把火弄好了,不过要待房间暖和还得一会儿。我在壁炉上放了一壶水,你要洗脸的时候,水就热了。
阿尔倍:你的木柴也是这么弄来的?
玛虞埃拉:我认识一个木材商,这是事实。但是我不认识能给我黄油的人,所以你只能吃果酱了,当然,这果酱也是化学配方。
阿尔倍:我少你一美元。你记下来。
玛虞埃拉:没关系。
阿尔倍:你最好还是拿了,否则就都进了酒馆啦!
玛虞埃拉:你还是喝?
阿尔倍:口袋里有钱就猛喝。
玛虞埃拉(惊讶地):这么说,你不回马戏团啦?
阿尔倍:没有马克思,回去有什么用?
玛虞埃拉:当然,我们得找个新搭档。
阿尔倍:你我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玛虞埃拉:这些事情我就不懂了,好,我们该考虑一下只有我和你合演的节目了。用狗,怎么样?来一个滑稽空中飞人,你我,加上四条狗,让狗都穿上戏装。当我们左右、上下晃荡时,狗就在我们之间,煽着耳铃飞跃。
阿尔倍:很滑稽。
玛虞埃拉:只要你真想干,可以干的事情太多了。我们可以考虑合演。我认识一个魔术师,叫马尔古斯,如今已退休,住在里契费尔德。我们可以让他来演一个节目。
阿尔倍:我不知道。不过,同马克思这事……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一会儿后,他又想说什么,但是,他又不时摇头。他的眼晴暗淡了,眼圈也红了。
玛虞埃拉:自从我遇到马克思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现在,我们该一起干了。
阿尔倍(寻找字眼):这就象做了一伤恶梦,最后发现现实比恶梦还要糟。
玛虞埃拉(惊奇地):不过,阿尔倍,我亲爱的,我们都不错!我们需要的东西都有了。
阿尔倍:我办不到,昨晚,我亲眼看到他们在打一个男子。警察根本不管。
玛虞埃拉:亲爱的阿尔倍,你听我说。你太累了,而且昨晚也喝多了。让我来照顾你,几天以后,你就会好起来。我们以后再说,现在,我得赶紧走,我有话要干。
阿尔倍(茫然):工作?
玛虞埃拉:份外工作。
阿尔倍:早晨干的?
玛虞诶拉:对。就是每天早晨干,而且不能迟到。
阿尔倍:这是什么工作?
玛虞埃拉,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是机密的。
阿尔倍:机密?
玛虞埃拉:我这是开玩笑。我在一个办事处工作。贴邮票,往外跑。
阿尔倍:什么办事处?
玛虞埃拉:搞进出口的吧!我真的不知道。
阿尔倍:这公司叫什么名字?
玛虞埃拉:这是怎么啦?……咦,是叫费克尔·费克尔父子公司。
阿尔倍:地址?
玛虞埃拉:拜耳街。这是一条小街,离屠宰场不远。你这样简直成了个好吃醋的丈夫了。
玛虞埃拉笑了起来,并且用手轻打他的面颊。她从座椅上起身,开始收拾盘盏。
玛虞埃拉:你是你哥哥的弟弟,一点不错。马克思同你一模一样。
阿尔倍:不,我来洗盘,整理房间吧,这样,我至少有活可干了。你快一点吧,你不是很急吗?
玛虞埃拉:我两点回来,再一起吃饭。想办法弄点肉,现在,我们有钱了。
阿尔倍:四十九美元。
玛虞埃拉:天啊!发财了!
她迅速地洗完碗盘,然后穿衣,将一顶高统女帽压在自己棕色头发上,披上大衣,随手拿上一只提包,扣上鞋扣,看了一下脚上的袜子是否穿正,再抹口红,这一切都是迅速进行的。
玛虞埃拉:我的电车来了。要是我加快一点,我就能赶上。我们该想办法,如果不行,那你瞧吧!
她走了。阿尔倍站着,手中拿了几张账单,然后就在房中来回踱步。他在一张大桌前站定,靠窗而立。他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找着。他在一堆破烂后面找到了一只金属小盒,里面装有一小叠钞票。
阿尔倍迅速穿上衣服,加上他的那件破旧、还缺一个扣子的薄大衣。他踮着脚,轻声走过通道,路过一间大厨房,有两个姑娘正在那里吃早餐;他转了一个弯,找到了大门;当他正要轻声开门时,一个人突然叫他的名字。
声音:罗森堡先生!
阿尔倍:怎么啦?
声音: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门厅旁有一扇门半开着;一束太阳洒落在地毯上,照亮了镶木地板。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进了一间大房间,房内有落地窗,凹刻天花板上有石膏做的饰物。墙边是一张富丽堂皇的双人床。房内都是老式家俱、绘画和小摆设。尽管阳光很强,但由于厚窗帘只拉开一半,因此整个房间还是半明半暗。
阿尔倍发现有一个老妇人几乎是埋在一张高背软椅中。她白己慢慢地从阴影中出来。她身穿一条老式长裙,铁灰色的头发盘在头顶。她圆脸,皮肤光滑、红润,几乎呈玫瑰色。由于戴着眼镜,因此,她那双灰色眼睛也就显得更雍容。她背微驼,右肩有点溜,这就使她整个形体有些变形。
弗罗·霍尔:我叫弗罗·霍尔,是玛虞埃拉的房东。
她说着伸出一只纤细、长得匀称的手。手很干燥。阿尔倍同她点头招呼。
弗罗·霍尔:玛虞埃拉在出去时才同我谈到你。欢迎你在这儿暂住。同玛虞埃拉合住一层的伙伴要去意大利两个星期。请原谅我一会儿要躺下。天气骤变让我的背疼。不过,十一月有太阳,这总是好的,对吗?罗森堡先生?
说着,弗罗·霍尔放了一只圆枕头在她背疼的地方后就斜躺在那张大床上,又在腿部盖了一条毯子。
弗罗·霍尔:想喝一杯雪莉酒吗?你可以到柜子里去拿。不,不是那一只,是另一只柜子。对,就是那只。你看右边那只玻璃瓶了吗?就是那瓶。拿两只杯子来。我也想喝一点。谢谢,罗森堡先生。
两人对饮。
弗罗·霍尔:我同玛虞埃拉很熟。她是你嫂子,你当然比我更了解,可是我应该说,玛虞埃拉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请原谅我这么说,我太喜欢她了,几乎把她当成我的女儿看待。
她那双灰眼珠的眼睛透过玻璃杯注视着阿尔倍,而他却在她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忧虑的表情。
弗罗·霍尔:她为人好,也单纯。好象我们周围出现的麻烦都同她无关似的。我认为你嫂子已经面临麻烦了,罗森堡先生。
阿尔倍:我什么也没有发现。
弗罗·霍尔:玛虞埃拉并不在保护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吗?她不应该出什么事。
阿尔倍:我尽量关心她。
弗罗·霍尔:就以这份新工作来说,就有麻烦。民主教会协会是什么组织,罗森堡先生?这组织在电话簿上也没有。我知道有一段时间她和她的朋友同一些男人混在一起。我几乎想这还算好的。可现在我不知道她是在干什么。我感到了不安。
阿尔倍:我现在该走了,弗罗·霍尔。这房租?也许你是要我先付吧?
弗罗·霍尔:这没有什么,不过,你要是手头方便,我也不介意。我是个可怜的寡妇。我丈夫的养老金有限。你有美元吧?十美元一月如何?太多了吗?
阿尔倍:我把钱放在小桌上,这样好吗?
他说着就拿出一张十元的钞票,压在空酒杯下。他起身欲走。老妇人侧身注视着他。
弗罗·霍尔:你哭了吗?
阿尔倍:没有。怎么啦?
弗罗·霍尔:看起来,你似乎哭过。对不起。
阿尔倍:再见,弗罗·霍尔。
弗罗·霍尔:有空来聊聊。这背疼让我没办法。我都不能去老歌剧院,尽管离这里不远。再见,罗森堡先生,请多照管你嫂子。
阿尔倍再次同她打招呼,然后离去,来到街上后,他跟着电车跑,最后一跃而上,站在已经站满人的踏板上。

十、弗罗·海默斯站在接待柜台前,正忙于算账。当她看到阿尔倍时,急忙向他走去。
弗罗·海默斯:警察在你房里等你。他们不让我在那椿可怕的事情之后整理房间。
阿尔倍向弗罗·海默斯耳语了几句后便匆匆向楼上跑去。他的房门开着。波安探长站在房中央,一个便衣侦探靠在窗旁。
波安:你早,罗森堡先生。我们在等你哩。能告诉我,你昨晚上哪儿了吗?
阿尔倍:在这房里我睡不好。
波安:这是可以看出的。不过,你已经向弗罗·海默斯交待。你去哪儿了?你上哪儿啦?
阿尔倍:同我嫂子在一起。
波安:她住霍尔德林大街35号,对吧?
阿尔倍:我想是的。
波安:想?
阿尔倍(紧张):我想门牌是35号。
波安:好,现在你清楚啦。
阿尔倍:我要拿几件东西吗?
波安:对不起,还不必。
阿尔倍:噢!
说着,便坐下了。
波安:我必须请你同我们一起到验尸所去一趟,验证一个姑娘。
阿尔倍(惊惶):必要吗?
波安(一本正经地):我想我必须坚持。
阿尔倍:那好,这就走吧!
在验尸所,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陪他们乘两旁都有出口的大电梯下到七楼。波安又点燃了一支雪茄。他的伙伴始终缄默不语,他这时也拿出烟盒,取出一支香烟,点燃,侦探给阿尔倍一支烟,他拒绝了。
波安:在这儿,我建议你抽一支,有好处。
电梯到达底层。他们出了电梯,在一条长廊上走着。走廊漆成绿色,灯是淡黄色的。穿白大褂的男子打开一扇大铁门,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瓷砖房,房内有好几盏强光灯。房中央放着几张长木桌,桌边放着几副手套。墙边有几辆人推担架。每一个担架上都有一具尸体,用一块脏布蒙盖着。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翻开一叠纸,默默地翻看。然后,其中的一个人便走到一张担架旁,对照、查看挂在死尸下肢上的一页纸,并且把担架推到房中央,掀开脏布单,露出裸尸。
波安:她是谁?
阿尔倍:葛莱特·霍夫。
波安: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阿尔倍:我哥哥雇佣了她。
波安: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阿尔倍:一个星期前。
波安:你哥哥同她关系好吧……
阿尔倍:我想是的。
波安:葛莱特·霍夫波奸污,她的脸部遭锐器毁坏,估计是用破瓶干的。死因:溺毙。
波安让两个男子盖上尸体,担架被推走,回到原地,接着又有一辆被推来,被单已掀开,这是一个男子,尸体已开始腐变。
波安:你认识此人吗?
阿尔倍(鼓起勇气):不,我不认识。
波安:你肯定吗?
阿尔倍:肯定。
波安:好好想想,罗森堡先生。这很重要。
阿尔倍:他象一个人。
波安:谁?
阿尔倍(无可奈何地):象我父亲。
波安:你还知道其他?
阿尔倍:这是我所能想起的,他象我五年前死去的父亲。
波安:这个人是被人用毒针刺入心脏后致死的。然后,又用某种液体注入左心室,这是一种毒药,使人在死前痛得要命,而这总是在数小时后才发作。这么说,你以前不认识这人啦?
阿尔倍摇头。
波安(对推车者):把他推走。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子蒙盖好尸体就推走担架,但他们很快推来另一个并且又掀开蒙单。死者是一个中年妇女,面容凄惨,骨瘦如柴。
波安:你过去见过这妇女吗?
阿尔倍:见过。
波安:她是谁?
阿尔倍:我不认识。我见过她。
波安:在哪儿见的?
阿尔倍(苦恼地):我想她是送报的吧。我常在弗罗·海姆斯公寓见到她。有一次,她还在我醉得糊涂时,送我回自己的房间哩。
波安:她叫玛丽亚·斯坦纳。
阿尔倍:这我就不知道了。
波安:她在自己的地下室中上吊自杀了,她原和丈夫及两个孩子住在一起。不过,她留下一份遗书,很怪,谁也看不懂,猜不透。她说,她怕死,她痛得要命。
阿尔倍注视波安。后者也冷静地回视他,然后抽了一口雪茄。
阿尔倍:我站不住了。
波安:请再站一会儿。
玛丽亚·斯坦纳的尸体已被推走,但是,又推来了另一个。这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青少年。胸部破裂,喉部被切到脊椎骨。黑眼珠睁大着,黑卷发沾满了血,前额被打碎。
波安:你见过这孩子吗?
阿尔倍:没有。
波安:他在布劳恩·埃塞尔打灯光,你在那儿见过他吗?
阿尔倍:没有。
波安:可笑!
阿尔倍:我只是见过他一、二次。
波安:他习惯站在入场处,负责打聚光灯,照亮演员,你一定见过他。
阿尔倍:对,(叹气)这有可能。
波安:他叫约瑟夫·比尔波姆。
阿尔倍不予回答。
波安:你肯定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看来,他是被一辆重型卡车撞死的。但是,也有迹象说明,他曾遭到毒打。
阿尔倍: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波安:上个月发生了七起奇怪的凶杀案,都在你家附近,罗森堡先生。
阿尔倍:当然,你们不是在怀疑我吧?
波安:请到我办公室去一下,我给你点兴奋剂。

十一、波安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这是一间狭小、简陋的房间,室内只有很少几件家具和破旧的窗帘,窗外是一个小庭院,院子的一边是一排带铁栏的窗户,探长脱去大衣和上装,换了一件两肘有补丁的外套。那个阴阳怪气的便衣警察坐在门旁的一把椅子上。
波安:罗森堡,你坐吧,来怀咖啡吗?当然,很难真正叫咖啡,不过,还可以喝。
他冲着房门叫人送三杯咖啡来,他坐在办公桌前,一会儿又站了起来,坐到面对阿尔倍的一张椅子上,这就使他几乎可以碰到后者了。弗罗琳·杜斯特端着一个盘进来,盘中有三杯咖啡和放了几块点心的小竹篮。她问是留下还是在室外待命。波安让她等着,说如果需要,他会叫她的。她出去时,波安问她罗曼探长是否留下什么话。她说没有留下话。
波安:喝咖啡吧,罗森堡。
阿尔倍默默无言,他服从了。
波安:天啊,这儿真热,一天冻得你要死,另一天又热得连砖墙都可以烤熟鸡蛋。
阿尔倍依然默默无言。
波安:不太高兴吧,罗森堡?
阿尔倍还是不语。
波安:你能谈谈10月28日,星期天晚上你都干了些什么呀?
阿尔倍摇头。
波安:噢,你谈不出来。
阿尔倍:那天,我喝醉了。要是你问比如10月19日,星期五的活动,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也喝醉了。有时,我早晨是醉的,有时一直醉到下午二点,不过,一般总是晚上。我就不知道,我晚上都干了什么,好象是一阵乱来吧。
波安:什么?
阿尔倍:同妓女过夜呗。都是赤条条的。你要知道我怎么能支付酒钱和嫖妓女的饯吗?好,告诉你,我原存着一笔钱。我们的马戏团很有名,收入不低。
波安:这些事你过去没有说过。
阿尔倍沉默。
波安:如果你的团有名,收入也不坏,名声又好,那为什么你一散场就喝得烂醉?
阿尔倍沉默不语。
波安: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阿尔倍:我酗酒。
说着,强露笑容。
波安:一个有名的空中飞人演员竟酗酒?别逗我了。
阿尔倍:看来,我在贵室不受欢迎吧。
波安又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翻着文件资料,他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然后又用笔涂划着什么。长时间的沉默。阿尔倍更加坐立不安,站起来踱步。
波安:你坐下,罗森堡。
阿尔倍(坐下):你要我来这儿干什么?
波安:我想你也许可以帮助我解答七个人的死因。
阿尔倍:我怎么行?
波安:这谁知道?
阿尔倍:这又有什么用?
波安:罗森堡,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倍:明天,洪荒临头,这灾难会把什么都冲掉。为什么还要费神去查这么几个人的死因。
波安:我会告诉你的,罗森堡。我是为我自己干的,我象你一样,这灾难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就会降临。老百姓在挨饿。据说,马克与美元的比价是一美元等于五十亿马克。法国人已占领卢尔。我们刚好向胜利者赔偿了十亿金子。在每个见鬼的劳动场所,都有布尔什维克破坏者。在慕尼黑,有一个名叫希特勒的人正准备带领成千名饥饿的士兵和身穿制服的疯子来一次政变。眼下,我们的政府是朝不保夕,今天不知道明天往哪儿转。明天或后天,灾难会打击我们,如果我们不被烧死,那么也会倒在血泊中。每个人都怕,我也在内,我怕得连连失眠。除了这种恐惧外,没有别的任何东西在起作用。星期五,我去斯坦汀看我的母亲,她已年高八十,但已经没有时刻表了。火车有,但没有时刻表。罗森堡,你想想,一个没有时刻表的德国。因此,波安探长在自身的恐惧和别人的恐怖中做什么?波安探长在等待工作。他企图在绝望的混乱中制造一块讲秩序和理性的角落。罗森堡,他并不是孤独无援的。在全德国,成千上万同他一样惊惶害怕、无足轻重的人物同他想得完全一样。我一小时一小时地自认世界是正常的。上午八点一刻,我便端坐在办公桌前,向一个名叫弗罗琳·杜斯特的女人口授一封无聊的信件,她也知道信是无聊的,她也知道没有人会去看,根据规律,这封信甚至打字打不到五页,她本人和那几页纸都要送进火焰中。你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这也是好事,罗森堡,虽然我比较乐意看到你和你的伙伴在空中晃荡,因为这也是一种战胜恐惧的方法,而且更有效。现在,你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坐在这儿调查某些在我看来是滑稽可笑,而不是阴森可怖的事情,现在我不得不请你安静几分钟,等我写个条子给罗曼探长,他也在管一件同样龌龊的案件。几分钟后,我们再谈,罗森堡,要不了多久的。
阿尔倍:你怀疑我什么?
波安用他的尖笔书写。
阿尔倍:我要请律师吗?
波安(边写):这是谈话,不是审讯。
阿尔倍:你谈到我以外的事情了。
波安写条,不置可否。
阿尔倍:你想吓倒我。
波安继续书写。
阿尔倍:回答,我的天!
波安:喝你的咖啡,别说话。
阿尔倍更恼火了。他端起咖啡,又放下,他在大衣口袋中找烟,但没有找到。
阿尔倍:我需要吸烟。
波安书写。
阿尔倍: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吓唬我了。你这样做,因为我是犹太人。
波安抬头看他一眼,微笑。
阿尔倍突然叫了起来。这一切都是突然而来的。他提高嗓音喊叫,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又用手盖住脸。他又尖叫一声,然后冲向大门。便衣警察挡住了他,并且把他推向墙边。波安走到他面前,扇了他一记耳光,然后坐下。阿尔倍又冲向房门,把警察打倒在地,猛力开门。在室外也就出现了一片混乱:弗罗琳·杜斯特叫了起来,三个警察从办公桌前冲向阿尔倍;阿尔倍则越过接待拒,向通道跑去,但一扇铁栅门把他挡住了。追捕他的人终于抓住了他,有人用扫帚打他的头部。他象一个疯子那样在搏斗。但终于在重殴下倒在地,绝望地叫了一声,不动了。又有人殴打他,强制他,不让他喊叫,他勉强站起,蹒跚地走了几步,但是,有人终于又把他打倒在地,并且把他翻过身,捆绑了他的手脚。
当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躺在一间牢房中的木凳上,牢房的一面墙全是铁栏。他坐了起来,但是,又歪倒了。他的头疼得厉害,当他试着走向水管时,他摇摇晃晃,完全失去了平衡。他强制自己打开水笼头。水管丝丝响着,但就是不出水。
一个看守站在铁栏的另一方,冷眼看着他。阿尔倍想告诉他,他需要水。看守用德语说了些什么,然后摇头。阿尔倍想再说,但是,由于刚才的嘶叫,嗓子已哑,他只能细语。看守还是摇头,而且走开了。

十二、傍晚,有人打开牢门,看守用德语通知阿尔倍:有人来探访他。阿尔倍不懂得他的话,看守便要他随自己走。
两人走进一间房屋,这屋内的墙上方有装有铁栏的窗户,房中央是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对放着。
玛虞埃拉来了。她跑到阿尔倍面前,但是看守强制她坐下。一个女警察坐在门后的右侧。
女警察:我在这儿,是因为我会英语。如果你们讲或做什么不妥的事情,我就马上中断你们的谈话,让罗森堡先生回牢房,你们可以抽烟,谈话十分钟。
玛虞埃拉:你受伤了。
阿尔倍:没有什么。
玛虞埃拉:我同波安探长谈了。他很好,也很体谅人。
阿尔倍:是啊!
玛虞埃拉:他说,他要帮助你。
阿尔倍注视着她。
玛虞埃拉:他说,是你先打人的。他还说,你当时简直象疯了一样。
阿尔倍:你怎么啦?
玛虞埃拉:我?
阿尔倍:你样子真滑稽。
玛虞埃拉:是吗?怎么啦?
阿尔倍:你就象在发烧似的。
玛虞埃拉:是吗?
说着,便取出一面小镜子,仔细地观看。然后,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并且梳理自己的头发。
阿尔倍:你的眼睛也很怪。
玛虞埃拉,我这是急的。
阿尔倍:急什么?
玛虞埃拉:我的存款被人偷了。
阿尔倍:是吗?
玛虞埃拉:我想你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吧?
阿尔倍:我不知道你有存款。
玛虞埃拉:不管怎么说,钱丟了。
阿尔倍:幸好,马克思的钱由我保管着。
玛虞埃拉:可就是这钱!
阿尔倍:什么?
玛虞埃拉:波安探长告诉我,他们搜查你的时俟,发现了这钱。有美元,这是不合法的,你不知道?
阿尔倍:不知道。
玛虞埃拉:波安问我,马克思是怎么弄到这笔钱的。
阿尔倍:是吗?
玛虞埃拉:我说,这是我们的积蓄,我们的马戏团到过瑞士,好几个演员在到德国前把他们的工资都换成了美元。
阿尔倍:你认为是谁偷了这钱?
玛虞埃拉:你说什么?
阿尔倍:玛虞埃拉!
玛虞埃拉:怎么啦?
阿尔倍:你没有在听我讲话。
玛虞埃拉:就是一小会儿。
她坐下,紧闭双眼。她的前额和双颊都因为发烧而通红,她的上唇也出现了小泡,并且开始破了。
阿尔倍:你病了(对女警)她病了。
女警站起,走到玛虞埃拉面前。她要看守去取杯水来,并且问玛虞埃拉,她是否病了,要躺下。玛虞埃拉摇头,双眼继续紧闭着。
看守拿了一杯水来。玛虞埃拉喝了一点。她的神色慢慢好转,眼睛也睁开了。有一段时间,就象她根本不知道她在何处一样。她终于清醒了,带着歉意微笑。
玛虞埃拉:谢谢,我没什么,好多了。我只是一天没有吃饭,心里又焦急。
她说着把手掌摊放在桌上并且仔细地察看了一会儿。
女警:我提醒你们只剩两分钟了。
阿尔倍:玛虞埃拉?
玛虞埃拉:怎么,罗森堡先生?
阿尔倍:你今天怎么啦?
玛虞埃拉:我上办事处去了,后来就回家,准备同你一起吃晚饭。我从我熟悉的卖肉的人那里弄到一块肉。我等你的时侯,波安来了,坐了起码半小时。后来,我又去夜总会,把我向艾尔莎借的衣服还给她。最后,我就坐电车来这儿。
阿尔倍:那办事处……
玛虞埃拉:对,又怎么啦?
阿尔倍:是做进出口生意还是替教会干什么的?或者两者都不是。
玛虞埃拉:早晨,我在一家妓院工作。据我知道,这里并不禁止。我告诉你,这是一家有名的妓院,去的人都是外交官、经理和有名的艺术家,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你知道吗?(凄笑)笨蛋。
房门开了,进来的是波安探长。他有礼貌地向玛虞埃拉致意,又向阿尔倍点头,然后坐在桌旁,摆弄自己的双手,长时间沉默不语。
波安:罗森堡,我设法让你出去,尽管你打了我和我的同事。我的天,你那几下子。当然,你是杂技演员嘛。(间歇)我说了,我会设法让你出去,你也不必担心会出现什么不愉快的结论。我们谈了,我们的意见是,你的神经不健全。这就够了。
波安清了清嗓子,注视着窗外。外面天已黑了。然后,他咄咄逼人地凝视他。
阿尔倍:你看什么?
波安:我不是看,我是在想。
阿尔倍:噢!
波安:我在想我是否应该告诉你,我在想什么,但我想,我会让你出去的。
阿尔倍:随你便吧!
波安:那现在我们就告别吧。
阿尔倍:再见。
波安:警察会告诉你,上哪儿去取你的东西。你哥哥的美元,我们得留一段时间,当然我们给你收据。日安,罗森堡先生。再见,弗罗女士。

十三、同一天下午五时半。
破旧的、嘎啦直响的电车挤得满满的: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手拉吊环,这些人都是下班回家的。车灯在摇晃,在车厢的暗处,那些随车摇荡的人脸色苍白、疲惫,就象木偶一样。
阿尔倍和玛虞埃拉默默地坐在车廂前面的一个角落里。他们显得很疲惫。阿尔倍握着玛成埃拉的手。他们刚买完车票,取出一张打孔的黄色小卡。
突然,在车厢的深处,出现一阵骚动。一个男子站在座位上,他肥胖,由于激动,脸色绯红。有人想把他拉下来,其余的人则在看热闹。
男子(喊叫):你们可以看看这份材料,希特勒是怎么对人说的:“我们的运动创造的时间终于来到了。这是我们长期斗争以后获得的。国家社会主义运动将要胜利地开始拯救德国。我们的运动的宗旨就是给予最需要的人以最大的援助。现在,全民族正恐惧地警惕着赤色分子和肮脏的犹太怪蛇,我们的运动也要去拯救我们的民族。”
有人殴打男子,以让他闭嘴。电车突然刹车,那男子失去平衡,便倒在人群中。有人嘲笑,有人喊叫,有人抗议。
阿尔倍:他说什么?
玛虞埃拉:他念了一个名叫希特勒的人刚讲过的话。希特勒说,时间敲响了,每个心惊胆战的人都将获救,说他和他的运动将要拯救他们。

十四、室内壁炉的炉火正旺。玛虞埃拉和阿尔倍点燃了两支蜡烛。他们刚吃完饭,喝完酒,但还坐在桌旁。带着大喇叭的留声机正在放一首著名的探戈曲。两人各抽一支小雪茄。咖啡很热,而且是真咖啡。
玛虞埃拉:你还记得我们滞留在大马士革的事吗,马克思和我都得了黄疸病?
阿尔倍:又怎么啦?
玛虞埃拉:我们都动弹不得。
阿尔倍:对,这我记得。
玛虞埃拉:那时马克思在干什么?
阿尔倍:没有干什么。难道他干了特别的事情?
玛虞埃尔:我正要做马克思做过的事情。你划两栏。在一栏的上方,你注上“好事”;另一栏的上方则注上“坏事”。让我们从坏事开始。然后,我们再考虑好事。你想一想。别尽坐在一边冷嘲热讽。来吧,阿尔倍。坏事有什么?很多。我们不再在马戏团。马克思也死了。有人偷了我们的钱。你穷,尽管你并不十分清楚其原因。现在是十一月。要是付了房租,我们就不够吃饭了。要是吃得象样点,我们又付不起房祖。还有什么坏事?人都以为一切都无指望。这是令人注目的,人都害怕被杀,害怕孩子被杀,女人又怕被人奸杀。这一切都属于“坏事”栏。现在想“好事”栏。我和你能生活在一起,这是好事,还有,我们提前付了十一月份的房租。这很好。我们从那个商人那里弄到较多木柴,这样,我们就不冷了。这也是好事。我有了一份差事,这是最好的好事。既然房租已付,我们就可以安顺地住到十一月底了。还有什么好事?(间歇)也许他,就是那个人人在谈论的希特勒属于好事,尽管,他不象你,因为你是犹太人。不行,我们还是把希特勒勾出“好事”栏。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付犹太人。
阿尔倍:我告诉你为什么吧,犹太人控制着金钱。他们把普通人的钱骗到自己手中。在全世界,他们总凑在一起,把普通人的劳动所得全部收集起来。一旦犹太人掌握了所有的钱,犹太人也就成了老板,所有的普通人也就成了犹太人的奴隶。普通的、善良的、老实的人就要受犹太人的折磨。最后,这些普通人由于绝望而疯狂,并且开始憎恨犹太人,这不是很自然吗?第二是普通人眼盯着犹太人,他要杀死后者。这是可以理解的,即使我也能这样看,可我自己就是犹太人。犹太人是毒药,是魔鬼,是瘟疫,必须予以消失。在你刚才写的“坏事”栏里,你可以加上:柏林挤满了犹太人,男女老少,比比皆是。我也可以告诉你其他一些事,玛虞埃拉,这些事你是不明白的。那儿的弗罗·霍尔就是犹太人。她可以通过我的目光,看出我孤立无援,没有工作,没有好机会,她可以通过我的眼睛,告诉你,我感到害怕。她也知道,我口袋里有美元,鬼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她骗出我的美元,为此,我就恨她,心想,“你这个陀背的犹太狗仔子,我可以杀了你。”每次,她总说你长得小巧、人也好,说得那么娓娓动听,她会说,说你面临危险。然后她就吓唬我,目的是她要控制你,而我则往来于她与你之间。她用高的房租来敲我的竹杠,而我却活像一个傻瓜那样活着,我们都是犹太人,但却彼此仇恨,彼此剝削,明天,也许有人会来干掉我们两人,也有人为此而鼓掌叫好,我还告诉你,我是一个带有犯罪感的犹太人。也许我是蛀虫,也许我就是一个见鬼的畸形人。也许我们被指责的事情是确实的。在这下面,有一个魔鬼似的聚光灯在发信号,使我难以为自己辩护。但我却要上去,到那个愚蠢透顶的德国警察面前说:“请你揍我,踢我,罚我,必要时也可以杀我。但是,你还是罚我好,这样,我就依然活在恐惧中,让我继续日夜不宁。重重殴打我,这样就可以伤我。只要不是伤得我半死,我就会挣着活下去的。”你说,当我讲这番话时,我就活象一个必然会坏成那样的犹太人。

十五、11月5日。星期一,晚上十一点半。
车库般的夜总会顾客盈门,人们大多挤在墙边,有人甚至爬上了酒吧的柜台。这儿闷热,空气混浊,烟雾弥漫。
什么都静止了。乐队用提琴和钢琴演奏转一首悲惨的乐曲,舞台上是一出性感的表演:两个瘦高的演员在只用红蓝两色脚灯照明的舞台的暗处表演着。两人中,一个穿得象个男子,另一个则是一个妇女。他们的人体动作都在暗处出现,这时,两人彼此说着下流话,或者怪声喊叫。他们的动作变得愈来愈狂热了。……最后,两人得意地尖叫,脚灯骤然熄灭,帷幕猛地落下,乐师们使劲吹着小喇叭,两个演员也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出现在舞台前。他们又立即“改换性别”,也就是说,女演员饰男角,男演员扮女角,观众大笑,有人鼓掌,有人则因不满而怪声尖叫。一个瘦高的男子在暗红的光线中向前走来,并且唱着歌,歌词大意是生活是美好的,爱情是美丽的,不过哪儿都不如家好!
男女侍者在前一个节目演出过程中都避到后台,如今又出来,往返于餐桌间,招待顾客。阿尔倍匆匆走向后台的门。他没醉。
灯光熄灭了。有一小段时间,一片漆黑。经理急忙出来要求观众保持安静,坐在座位上。一支支蜡烛象星星之火出现在室内,观众的笑谈声又出现了。演员也立即重回舞台,手持蜡烛,重复他的歌词,接着又讲下流笑话,一个比一个不堪入耳。他的助手在自己的秃顶脑袋上放了一支蜡烛,不时打断他的话,并且对观众说,酒巴间的姑娘要他们干什么他们都答允,于是,众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后台的通道几乎是一片漆黑。阿尔倍正向玛虞埃拉的小化妆室走去。他先敲门,但是,不等回答声,就闯了进去。房内只有一支蜡烛作照明。
玛虞埃拉穿着唱歌时的服装站在墙边。一个男子从化装桌旁的一张椅子上站了起来。尽管他的脸部处于阴影中,阿尔倍还是很快认出他是谁。
汉斯:我听说你哥哥去世了。
阿尔倍:你来干什么?
汉斯(微笑):我来看望玛虞埃拉。我希望你不反对,事实上,我常来。对于一个单身汉来说,有时不免有点寂寞,何况我离这儿只有五分钟的路。我刚才还说,玛虞埃拉和你哪天晚上到我那儿喝一点并稍微吃一点。
玛虞埃拉:我愿意。
阿尔倍:你见鬼去吧。
汉斯:我不想多打扰了。
汉斯几乎是带着一种温顺而稍含歉意的声调说这番话的。他同玛虞埃拉握手并且躬身致意,然后,面带笑容转向阿尔倍。阿尔倍故意转过身去,他遗憾地耸了耸肩,再向玛虞埃拉点头,最后离去。
阿尔倍:你有烟吗?
玛虞埃拉:在桌上。
阿尔倍点燃了一支烟后,就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坐下。

十六、阿尔倍和玛虞埃拉凌晨两点左右才回家。两人踮着脚穿过公寓的门厅。公寓内弗罗·霍尔的房间还亮着灯。
弗罗·霍尔:是谁啊?
玛虞埃拉:是我,玛虞埃拉。
弗罗·霍尔:我有事找你。
玛虞埃拉:还有罗森堡先生。
弗罗·霍尔:玛虞埃拉,进来一会儿,玛虞诶拉。
玛虞埃拉:弗罗·霍尔,我太累了,我们是不是明天回来吃晚饭时再谈?
弗罗·霍尔:我现在就想找你谈。
玛虞埃拉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后进入弗罗·霍尔的房间。阿尔倍站在门外,他可以看到玛虞埃拉就站在弗罗·霍尔的床边。
弗罗·霍尔:我背疼,睡不着。我很担心。
玛虞埃拉:有与我有关的事吗?
弗罗·霍尔:你过去可没问过我,玛虞埃拉。
玛虞埃拉:我累死了,我怕是着凉了,我想去睡觉。
弗罗·霍尔:是关于罗森堡先生的。
玛虞埃拉:是吗?
弗罗·霍尔:我不愿意他住在我这儿,看来他是既不通人情又傲慢。还有,当局不会同意我让一对未婚男女同住一屋的。我改变主意了。罗森堡先生明天就得搬走。
玛虞埃拉:可他付了房租啦。
弗罗·霍尔,钱在这儿。我换成马克了。收美元是不合法的。玛虞埃拉,你是应该知道的。
玛虞埃拉:要是罗森堡先生走,我也走。
弗尔·霍尔,这就随你便了。
玛虞埃拉:我们明天就走。
弗罗·霍尔:玛虞埃拉,你就不必这么急了。
玛虞埃拉(抽泣);你太可恶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这个巫婆。
她说着就朝房门外冲去,投入阿尔倍的怀抱。阿尔倍紧紧抱住她,她大声哭泣。
弗罗·霍尔(叫):玛虞埃拉!
玛虞埃拉:你见鬼去吧!
玛虞埃拉和阿尔倍进入自己的房间。玛虞埃拉把钱包和放着钱的纸袋扔在桌上,接着就来回踱步。阿尔倍坐在椅子上两手拿着帽子。玛虞埃拉突然指着饭后还没有收拾的桌子大笑起来:桌上杯盘狼藉。
玛虞埃拉:我认为“好事”栏中应勾去一个。
阿尔倍起身,他并没有去回答玛虞埃拉,而是开始收拾杯盘。玛虞埃拉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拦住他,然后张开双臂,扑到他怀中,并让阿尔倍拥抱她。
玛虞埃拉:我们想办法。
阿尔倍保持沉默。
玛虞埃拉:只要我们相依为命。
阿尔倍:汉斯·凡尔杰罗斯到你化妆室干什么?
玛虞埃拉(惨笑):你嫉妒了?
阿尔倍:你同他睡过觉啦?
玛虞诶拉:睡了。
阿尔倍:常睡?
玛虞埃拉(不悦地):别这么坏,阿尔倍。
阿尔倍:我要知道。
玛虞埃拉:我想,我同他睡了三次,或者是四次吧。我不知道。
阿尔倍:他给你钱啦?
玛虞埃拉:没有。对,让我想想,他只给了一次。
阿尔倍:为什么他只给你一次?
玛虞埃拉:我不知道。
阿尔倍:我要知道。
玛虞埃拉:也许是我同情他吧。
阿尔倍:你爱他吗?
玛虞埃拉:我不知道。
阿尔倍:你不知道?
玛虞埃拉:我不知道。我喜欢他。也许他需要一点温柔和善意吧。
阿尔倍:噢,就是这个?
玛虞埃拉:阿尔倍,善良一点。我们俩需要彼此体贴。
阿尔倍没有答理她。两人开始解衣,不顾整个房间又乱又脏,躺在一只狭小的长沙发上。玛虞埃拉关灯。
阿尔倍:你身上发烫。你必定在发烧。
玛虞埃拉:要是我能睡好,就什么问题也不会有。我很少生病。

十七、码头边的河水已结成一层薄冰。冰很快就碎了,并且被污浊的河水冲走。在寒风中,陈旧、破落的建筑似乎在格格发响,房内毫无暧气,住满了各种人,有人还在昏睡,有人已经苏醒,有人在喊,有人在抖,有人则在焦虑不安中。铁栅栏、工厂、教堂、火车站、学校,无尽头的街道,各种建筑物和坟墓都在凄凉的寒风中颤抖。
警察施华滋和奥巴哈正在勃拉登堡门附近值班、巡逻。他们发现凯旋门脚下有一个奇怪的黑色物体。两人便穿过宽广的柏油马路,来到物体前。他们发现原来是一个人蜷缩着坐在喷泉脚下。他们打亮手电筒,发现此人竟无脑袋。

十八、11月6日。星期二,报纸上充满让人恐惧的消息和谣传。政府似乎已毫无控制局势的能力,极端主义政党之间的冲突似难避免。就在这一天早晨,柏林已无牛奶供应。由于无物可售,许多食品店便关门了。德国马克事实上已不存在。币值是以重量来衡量了,谁也不去注意纸币的票面价值。
尽管如此,工厂的汽笛在响,电车和火车在凄风苦雨中缓慢行驶。家庭主妇洗刷楼板和空空的食物柜,警察在自己的管区内巡逻,商人做买卖,妓女拉客,演员排演,交响乐队排练,掘墓人挖土,士兵训练,医生疗断……
同一天早晨,玛虞埃拉睡过了头。闹钟已经响过,这回,她急了,她站着喝了一杯热咖啡,披上冬季大衣,亲了一下阿尔倍的面颊,对他说,她下午2点回来吃饭。
阿尔倍喑随着她。他看到她在马路上,在雨中奔跑,消失在马路转弯处。他尾随着她,转入“十一月大街”,很快,他又看到了她。她穿过马路,进入一座小公园;公园中有一座红砖砌的小教堂,教堂四周是黑色的秃枝榆树。
阿尔倍随她进入教堂。她跪在祭坛前。早祷正在进行,有一、二个人正在悄悄谈话,一个不断咳嗽的牧师,在两个睡眼惺忪的唱诗班儿童的陪伴下正在主持仪式。教堂冷得犹如墓穴,一支支点了一半的祭炷正在祭坛的高台上摇曳。
晨祷结束后,牧师匆匆进入教堂的法衣室,但是,没有关门。两个唱诗班儿童吵嚷着跑出大厅,他们的笑声在回荡。正在脱法衣的牧师走到门前,叫他们不要喧哗。然后又回到室内,玛虞埃拉同他讲了几句话,牧师回答。他穿上一件黑色外衣和靴子。玛虞埃拉又冷静地同他说了几句,他自己检查衣着,然后走向室内深处。
阿尔倍躲在半明半暗的廊柱后面,他可以看到法衣室,这是一间朴质的房间,四周墙边有高高的碗柜,和一扇装有铁栏的弧形窗户。房中央是一张旧桌。牧师刚好坐下,背靠椅子。玛虞埃拉站在桌子的另一边。阿尔倍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在天花板四盏无罩灯泡的照耀下的面容。她稍带前倾地站着,眼睛低视,她脸色灰白,这时,她在摇头,牧师一边咳嗽,一边擦鼻子。
玛虞埃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打扰你。我过去很少注意上帝,而我也并不认为上帝关心过我。我从未上过教堂。我甚至也不知道我是否是基督徒,我的父亲自称是无神论者,我和他的信仰一致,不。
她又有点反悔,她紧握双手,抬眼,注视着牧师,然后又摇头。
玛虞坎拉:我叫玛虞埃拉。我的父亲是个魔术师,我已多年未见他,我母亲是马戏团的马术演员。我是在马戏团里长大的,我的亡夫也是个马戏演员(抽泣)。对不起,我哭了,但是我好象得了流感,我感到头晕,我很怪,常常是毫无原因就哭。不。我不是一个腼腆的人,我总想过好日子。你想想,我从来也没有考虑过生活是好的,还是坏的。
牧师一言不发。他蜷缩在他那件宽大的大衣中不时咳嗽,玛虞埃拉不安地看着四周,好象她已经不再有勇气似的。
玛虞埃拉:也许来打扰你是错的。不过,我必须同理解我的人谈谈。上星期,由于我太难过了,因此,我便来做礼拜。后来,我听说,尽管你取了个德国名字,但你是美国人。我的德语不太好,但我还是感到舒畅。
牧师:亲爱的夫人,请你简炼些,我一会还得去主持一个教仪。
玛虞埃拉,对。不,我看。
牧师:也许你一会儿再来?
他说着就起身,围上自己的围巾,玛虞埃拉依然站在那桌子边。她显得沮丧、痛苦。
玛虞埃拉:我打扰了你,对不起。
牧师:这没有什么。
玛虞埃拉缓缓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房门走去,她抑制自己的眼泪。
玛虞埃拉:我就想哭一次。
牧师:勇敢点!
玛虞埃垃(无力地):我受的罪太多了。
玛虞埃拉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牧师站在她面前,他注视墙上的拄钟,显得十分不耐烦。
玛虞埃拉:我认为马克思自杀是我的错。我早知道他要出事。当他的弟弟跑来告诉我,他的哥哥开枪目杀时,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有一种解脱感,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也不明白,我以往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你对一个人是有责任的,可是你失职了,你什么也没有干,你感到内疚,你的脑子中会不断出现这样的思想;是谁让你那样做的?
牧师坐在面对玛虞埃拉的一张椅子上,他摘除眼镜,然后用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抹镜片。
玛虞埃拉:我现在想,我该照顾他的弟弟,可是,事情反而更糟糕。
牧师:更糟糕?
玛虞埃拉:他就象马克思。他心里想什么,他从不说。他总是按自己的感觉去办事。他在任何时侯都显得担心受怕。我努力告诉他,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但他总是当耳边风。他似乎认为我讲的一切都是无用的,恐惧才是现实问题。后来,我又病了。我不知道,我错在什么地方,难道就无法原谅了?
牧师:对于教徒来说,会得到宽恕。
玛虞埃拉:可是对什么也不相信的人来说怎么办?
牧师:你要我为你祈祷吗?
这个过于劳累的牧师停顿了一小会儿,他用手拍玛虞埃拉的肩膀,以示宽慰。她惊奇地庄视着他。他很快转移视线。
玛虞埃拉:你认为这有用吗?
牧师:我不知道。
玛虞埃拉:现在?
牧师:对,现在。
他跪在石板地上。玛虞埃拉犹豫了一小会儿后,也模仿他跪下。牧师合掌祈祷。
玛虞埃拉:有行殊的祈祷词吗?
牧师:安静一点。我得想想。我们的生活远离着上帝,太远了,因此,毫无疑问,他听不到我们向他求助的祈祷,我们必须相互原谅,尽管上帝难以顾及。我告诉你,我们对于你丈夫的死,我们是原谅你的。你不必再自责了。我反而要你宽恕我的无动于衷,你原谅我吗?
玛虞埃拉(心平气和):原谅?
牧师:这就是我们能办到的一切。
他站起来,擦掉自己衣裤上的灰尘。玛虞埃拉也站了起来。
牧师:现在我该走了。我这个教区执师是永远准时的,看见有人迟到就心烦。
他们两人都匆匆向教堂的大门走去,牧师甚至还走在他前面,阿尔倍躲在廊柱后面,这时也快步进入暗处。当玛虞埃拉走出教堂后,他还在继续跟踪她。

十九、阿尔倍在稍远处尼随玛虞埃拉。他们走出一条路边都是六层楼房的街道,在灰色建筑物的那边,是圣·安娜医院的一角,整座医院四周都装有铁栅栏。玛虞埃拉打开沿十一月大街28号的大门,她走进一间阴暗的门厅,那儿有大理石的阶梯和锃亮的扶手。玛虞埃拉转向左侧,打开另一扇门,进入一座庭院,这庭院呈“井”字形,有高墙与另一座庭院相隔。阿尔倍随她进入后院的一条暗黑通道。她在一扇并无无任何标志的门前站定了,她从提袋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房门,进入,但是,并没关门。
阿尔倍也进入,他站在一条长通道上,通道尽头是厨房。出厨房,又是一间房间。玛虞埃拉就站在房中央。雨点落在肮脏的窗户上。她手捧着头部,活象一头受惊的动物一样。然后,她慢慢脱去外衣,转身发现了阿尔倍。
阿尔倍:这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玛虞埃拉:你我以后就住在这儿,不好吗?
她的声调是悲切的央求似的。她走进厨房,然后,又回到原来的房间,她去拉他的手,并且凝视着他,就象要努力解除他的疑惑一样。
这房间狭小,呈正方形,房顶有石膏花饰。一边墙上挂着一条发光的黑色帷帘,另一边则是一张可以当作双人床使用的长沙发。靠窗处是一张棕色桌子和四把高背椅子。房内的墙纸贴得很讲究,墙上还挂着几幅富于浪漫主义色彩的绘画。在落地窗帘的左侧有一面暗黄色边框的镜子,沙发上方是一只装饰性时钟。墙的右边则是一对褐色皮软椅和一只铜桌面的小圆桌。肮脏的地板上,铺着一条东方地毯,只是一部分已经磨破了。厨房同起居室完全不同,整个厨房大得出奇,有煤气灶、水槽,墙上有冷水罐,宽大的食品贮藏室、冰箱、长木条上挂着各种锅、罐,靠窗处是一张圆木桌和三把椅子,房顶上吊悬着一盏长灯罩的电灯,地上铺着较新的苫布。在暗黑的大厅里,有一座高大的壁炉,炉旁是满装煤炭的煤盒。
玛虞埃拉:昨天你到夜总会来时,我正在同汉斯谈我们的困难。他立即建议我们搬到这里来。这房子——如今正好空着。说一声“不错”吧!我们不需要付房租。他还说,你可以到医院的病历室去工作。阿尔倍,这不好吗?我们可以一直住到我们对未来作出决定的时候为止。请赞同吧!
阿尔倍:要是我住在这儿或者接受这个汉斯孬种的恩惠,我就不是人。
玛虞埃拉没有答理他,她在大桌子旁的一张高背椅上坐了下来,然后双手捧头,她太累了。
阿尔倍: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为好。
玛虞埃拉依然不答理他,她坐着注视窗外的墙和雨点打在脏窗上的斑纹。
阿尔倍:我认为你并无义务。
玛虞埃拉一言不发。她以手掩面,头低垂,但是,她并没有哭,她沉默不语。阿尔倍走进厨房,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阿尔倍:我可能有一段时间要不见你,还是不要把什么都搅在一起好。
阿尔倍步下台阶,走入“井”字形庭院,雨依然在下,雨水灌满了原已有许多废水的沟渠。他停住脚步,注视着窗户,他发现玛虞埃拉灰白的脸,原来,她正站在窗前注视庭院中的阿尔倍。突然,阿尔倍转身回屋,他跑上台阶,在堂屋中同玛虞埃拉拥抱。玛虞埃拉双手捧着阿尔倍的头,亲吻他的嘴唇。

二十、同一天晚上。在布罗恩·埃塞尔夜总会,显得有些疲惫的玛虞埃拉正软绵绵地在歌唱。由于阴雨绵绵,因此,夜总会有一半是空桌。酒吧柜前的有些穿得很单薄的姑娘都加上了羊毛衫和围巾,其中有一个由于要为人斟酒,因此,就披上了一件男大衣。阿尔倍进入夜总会,一个坐在入口处等待嫖客的妓女向他打招呼。他身上都湿了,于是,就脱去外衣。衣帽间的老头对他说,他会把衣服挂起来晾干的。阿尔倍向他表示谢意,然后就穿过正厅。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下,点燃了一支烟,经理拿着一杯啤酒向他走来,并且在他身旁坐下。这是一个矮小的男子,染过发,眼睛中总是流露出不安情绪,阴沉的、经过修饰的脸上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左手的食指上还戴着一只昂贵的戒指。
索罗门:你觉得我的英语发音如何?我曾同一个骗子同居过几年,她来自美国的新泽西州。我的英语全是她教的。在这儿柏林就用不着继续学了。你看,罗森堡先生,你周围,只有卅六位客人。再看节目,这是什么玩意儿!玛虞埃拉演得不好,我不明白她今晚是怎么啦,她似乎比哪一天都糟糕。
阿尔倍:她得了流感。
索罗门:罗森堡先生,你是怎么想的?比如说,在贝鲁特开一家夜总会兼妓院,完全不同的气氛,不同的欣赏习惯,我们晚上早早关门,缩短演出节目,开门不管用。我没见过象这样下雨的。罗森堡先生,这也许就是大洪水降临吧。
他说着正要站起时,夜总会的正门被人猛力推开。有一个姑娘愤怒地喊叫起来,有人大声指挥。整个夜总会的前厅一下就站满了身穿雨衣、脚蹬皮靴、头戴军帽的男子,他们都手持短棍作为武器。
索罗门那阴沉的面孔先是泛红,然后又暗然了。他站了起来,右手夹着一支香烟,左手拿着酒杯,他向阿尔倍苦笑了一下,然后就缩进他那件不合身的燕尾服中。
索罗门:我早就料到了。
有四个人快步走上舞台,其中有一人抓着玛虞埃拉的手腕,而且是紧握不放。观众都站起来了,有人就在门旁愤怒地抗议。乐师们都吓得挤在乐坛的一角。
灯光突然大亮。有一个青年大声念着一个“决议”,其间,他曾多次提到“以德意志人民的名义”。当他念完后,有一个似平是头头的肥胖男子问经理在何处。索罗门坐着,一声不吭。酒吧柜前的一个姑娘却指着他说:“他就是,这个犹太佬。”头头立即冲向索罗门所在的桌子。
头头:我不喜欢你的鼻子。把你的眼镜摘了,免得弄破。
索罗门立即听命服从。头头一把抓住他那稀少而又染过的头发,用他的脸去撞碰桌角。经过这番折磨后,索罗门的脸变成了一个鲜血淋淋的肉团。这一切发生时,顾客中无人动弹。阿尔倍也坐在那里。血溅在他的外衣和裤子上,但是,他不能动,甚至都不能侧身,他眼看索罗门的脸部已面目全非。
当头头发现经理已经受到充分惩罚后,便吹起呼哨,那些没有穿制服的男子开始砸夜总会,殴打顾客、乐师和演员。一时,一片混乱。尔后,又出现两声短促的口哨。打砸活动终止,那些人便涌向出口处,一下就溜光了。有几辆汽车发动后,沿着空荡的、湿漉的街道驶去。在夜总会,桌倚、装饰都被毁坏,人也都受了伤。阿尔倍躺在一张桌子下,他的耳朵遭到了棒打。他血流满面,好在只是外伤。他开始在挨打的、呻吟着的、受惊的人群中寻找玛虞埃拉。他几乎是立刻找到了她,她一点也没有受伤,此时,正用桌布替索罗门抹伤口。
在夜总会的另一角,两个企图保护经理的姑娘正同告发经理的那个姑娘在厮打。
玛虞埃拉:那个在舞台上紧抓我手腕的男青年对我还算好的。他轻声对我说,他只是假装打我,而我就大声喊叫有人想杀我,我按他说的做了。

二十一、玛虞埃拉和阿尔倍在他们的新居,确切地说,新避难所渡过了第一夜,在他们四周是一些还未打开的箱子和难以确定是什么的杂物,这一切都是从玛虞埃拉的旧居搬来的。阿尔倍睡不着。他躺在那张陈旧的沙发床上,抽着烟。玛虔埃拉睡着了,但是,她不是在休息,她在发烧。
床边有一盏标准的台灯,灯罩是棕色沙质的,就是这盏又蒙上了一块小布的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照亮着整个房间。
雨还在下个不停。
在一片静寂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这声响似乎晃动了整座建筑物。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又嘎然停止了。
玛虞埃拉醒了,她环顾四周。
玛虞埃拉:你睡不着?
阿尔倍:我只有喝醉了才睡得着。
玛虞埃拉:那边的小箱子中还有半瓶酒。我不喜欢这种酒,所以还没有动过。
阿尔倍立刻跑过去寻找,找到后又到厨房中去取了一只杯子。他斟了一小杯,一口气喝完,他就穿着一件破旧的布浴衣,站在房中央。按着,他又斟满酒杯,喝完。这点酒好象使他冷静下来了。他在沙发床边坐下。
阿尔倍:你脸色不好。
玛虞埃拉:现在发烧倒是好事。你空想、熟睡、醒来,把什么都混在一起。我突然成了六岁,后来又成了十五岁。这一切都是那么清楚。
阿尔倍:你能听到引擎声吗?又开始了。
玛虞埃拉:什么引擎?
阿尔倍:你听不见?
玛虞埃拉:是有什么东西在响?
阿尔倍:对,是引擎。
玛虞埃拉:我还记得我有一次坐在太阳下看我的可怜的爸爸练新节目。他总失手。妈妈也从篷车上下来,对他说:“如果你这样做就好了。”说着,就做起来了。爸爸穿着一件白绿相间的条纹上衣,站在那儿,看妈妈练节目,他显得有点尴尬,面露着不好意思的笑容,那次好象是在一座岛上。
阿尔倍(边饮酒):啊!
玛虞埃拉:我不知道,很难说清楚。我们的船沉了,我们几乎都快淹死。我们周围的人都不见了。再说,你看看今天晚上在夜总会发生的事情。
阿尔倍:这引擎真讨厌。你不觉得吗?
玛虞埃拉:不觉得啊!
阿尔倍:明天,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玛虞埃拉: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
阿尔倍(边饮):不知道。
玛虞埃拉:事实上,人都没有未来了。我和你看不到我们的前途,这是不合理的。所有的人都失去了他们的未来。
阿尔倍:我既不想他妈的过去,也不想他妈的未来。我很满足了。我终于又醉了。
玛虞埃拉:我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你愈是能够希望看到未来,你就愈不需要说什么,但是,眼前最可怕的是,人都没有语言了。他们只是喊叫,怒吼或者抽泣,那些能说话并且能说出自己感觉的人都是大权在握的人。
阿尔倍:这一切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玛虞埃拉:不是。
阿尔倍:是汉斯的想法?
玛虞埃拉:我想是的。他还说:“要是能谈到人的感觉的人是象人一样说话,那就好了。要他们憎恨人……”
她突然中断谈话,并且用手背去顺自己的眼睫毛,并擦润嘴唇。
阿尔倍:最好还是不知道。
玛虞埃拉:你这件浴衣原是睡衣。还是爸爸的。见鬼的玩意儿,是吧?
阿尔倍没有听她的话。他已经手持空酒瓶,靠在沙发床的靠背上睡着了。他的杯子摔落在地,嘴半张着,脸上露出绯红色,也显得轻松,就象孩子的脸一样。玛虞埃拉注视着他,慢慢地从他手中取下酒瓶,放在地板上,然后跳下床,关上灯。整个房间几乎是一片漆黑。
引擎声终于中断了。
这时,似乎是从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接着又是一声,这声音就象是一个男子在临死前的呼喊声。阿尔倍睁眼、静听。可是,一切又宁静了,除了雨点声外,一片寂静。

二十二、一个满头银发,有着儿童般篮眼珠的老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向阿尔倍表示欢迎他来病案室。病案室就在医院底层的一间宽敞的大房间中。
索特尔曼:你好吗,罗森堡先生?见到你很高兴,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索特尔曼大夫。这是我的肋手,福希大夫,我们俩负责圣阿娜医院的病案室,这是欧洲也是全世界最大的病案室之一。我们室占了整整一座楼,总面积差不多有一千四百平方米。罗森堡先生,我们病案室的索引卡大致有十万张。不过圣阿娜医院原已有三百五十七年历史了。当然,是几经沧桑的。福希大夫和我很高兴能有一位助手。好几年来,我们一直在我们的领导汉斯·威尔杰罗斯教授面前抱怨,总不管用。罗森堡先生,我们欢迎你。
福希(声调浑厚):你觉得索特尔曼的英语讲得不错吧?
阿尔倍:很好!
索特尔曼:福希大夫过奖了。战前,我曾在英国待过七年。我的博士论文是关于彭·琼逊论著中的情欲冲动问题的。这个题目是有意义的,但有局限性。
索特尔曼有限地自我吹嘘了一番,但他也发现,对方并不十分感兴趣。福希大夫陪着两人沿着两边都是病案柜的通道走去。
索特尔曼:罗森堡先生,请问你过去从事过档案工作吗?
阿尔倍:不。我从未干过。
索特尔曼:我也这么想过。不过,没关系。这几天我只让你负责进行常规的档案工作。
阿尔倍(微笑):我很感谢。
索特尔曼:福希大夫和我曾在一起谈过这个问题,并且都同意了。
福希:对。
边说,边走进通道,他不时开关一扇扇房门,最后进入一间长方形的房间中,这房间只有一扇气窗开在高处。墙角有一张桌子,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淡黄色的光线。
索特尔曼: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了,罗森堡先生,我们八点开始上班,晚六点下班。中午一点半吃饭,我们是轮流吃,从医院的厨房打来。吃饭时间是半个小时,我们如今也是用特殊饭盒把晚饭带回冢,因为外面这一阵子什么东西都没打价格。你办公桌下面有一张表,上面有着其他各种规定。你每周五领取工资,到医院出纳科去领。我带你去,领你看看地方,就这样吧,罗森堡先生。
阿尔倍(尴尬地):请问我干什么?
索特尔曼大笑起来,福希大夫则微露笑容。两人随即转身告诉阿尔倍干什么,并作出示范。
索特尔曼:你看你右边的一排棕色档案,这都是十分重要的,我们都很当心。你左侧的那一排黄色档案则是较一般的,你的任务就是把棕色档案中的材料转到黄色档案中去,然后就记下号码,把这些档案按棕色档案那样排列。
阿尔倍:那棕色的档案袋怎么办?
索特尔曼:你就放在放黄色档案的地方。祝你走运,罗森堡先生!
索特尔曼说着就伸出他那枯干而又冷冷的手。福希大夫也以同样的方式同阿尔倍告别。
阿尔倍:我怎么出去?
索特尔曼:吃中饭时,我或福希大夫会来找你的。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忘记你的。(他说着大声笑了起来,然后又恢复严肃的神态)对,有一件事我几乎忘了同你说。我想我必须向你指出,所有这些材枓都是秘密的。你不能带走,材料经过你手时,你不能看,也不能转译。我们的医院的人道主义传统由来已久,罗森堡先生,而且忠于人类也是我们的职责吆。这些棕色档案中都充满了各种报告,其中有关于人类难以设想的痛苦的,有科学研究方面的,包括成功或失败的纪录。这都是人类本性中许多前所未闻的难以想象的秘密。
阿尔倍:你们都看过这些材料吗?
索特尔曼:当然看过。这里的档案材料,我都看过了,福希大夫,对吗?
福希大夫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退出,关上了他们身后的大铁门,阿尔倍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已远去。现在,整个房内只有他一人了,他拿起挂在一旁的灰色工作服,开始干了起来。
他立即发现每个档案袋所装的档案都很薄。每一份档案袋上都有一个综合性图案和一个字母作为标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的一份,其中装着字打得很密的、钉在一起的几页纸。每份档案的第一页上都有一个人名和某些数据,还有三张照片,两张侧面的,一张是正面的。其他各页纸都记着用德语和拉丁语写的材料,并注有日期。

二十三、吃午饭时,阿尔倍找到了去医院洗衣房的路。原来,洗衣房是在锅炉房旁的一座砖房中,边上就是一座大烟囱。工人用装在一扇灰蒙蒙的窗户上的抽风机抽出蒸气,让蒸气在冷风中散发。在晾晒的衣服后面,穿白大褂的妇女可以随时让人看到她们在干什么。一篓篓的脏衣服堆得高如小山。一架烘干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玛虞埃拉看见了阿尔倍,便对他打手势,要他到洗衣房的后门去。她拿着支烟,站在那狭小的门道上。她穿了一件白色罩衣,围着一条宽大的围巾,头上戴着一顶白帽,脚上则是一双木底鞋。她双颊绯红,从眼睛中一望就可以感到,她在发烧。
阿尔倍:怎么啦?
玛虞埃拉:活儿太重啦!
阿尔倍:你有病。
玛虞埃拉:没有。
阿尔倍:你有什么吃的吗?
玛虞埃拉:我们在医院职员食堂吃饭。
阿尔倍:你仆么时侯下班?
玛虞埃拉:我想七点钟我就可以走了。
阿尔倍:他们许我在厨房吃晚饭。饭钱从工资中扣。
玛虞埃拉:你在病案室怎么样?
阿尔倍:可以。
玛虞埃拉:我怕不能在这儿久待了。这里什么都管得严严的。
阿尔倍:玛虞埃拉。
玛虞埃拉:怎么啦?
阿尔倍:你看上去那么虚弱,完全是病态。我愿我能……
玛虞埃拉:我很好,阿尔倍。事情可能会更糟,现在我得走了。我们必须赎出你的冬衣。要是你整个冬天都这样,你会冻死的。
阿尔倍:你不能说你病了?
玛虞埃拉:我不敢。
她环顾四周,然后凄然一笑。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女人来到她身后。玛虞埃拉急忙从门上放下手,转身进入室内。那妇女说了一连串话,脸上充满愤怒与不悦。她一手抓住玛虞埃拉,把她推往墙角。
阿尔倍也急忙跑回病案室。他转弯,在冷风中直咳,脸上出现了灰暗的神色。有一个人好意地抓他的手,他抬头,发现是汉斯。汉斯身穿皮大衣,头戴皮帽。
汉斯:你简直是在跑。
阿尔倍:谢谢。
汉斯:你和我们一起时感到如何?
阿尔倍:我这才开始。
汉斯:还有玛虞埃拉?
阿尔倍:你可以问她自已。
汉斯:哪一天我们三个在一起,怎么样?
阿尔倍沉默不语。
阿尔倍:对不起,我得走了。
汉斯:为什么?噢,当然罗。我以后还要见你的。

二十四、福希大夫在迷宫式的病案室中为阿尔倍指路。
福希:索特尔曼饭后回家了。他身体不好。我习惯整天一人在这儿工作。
他突然中断话语并停步,转身带着满脸的不安神情去注视阿尔倍;阿尔倍也不得不停步了。
福希:索特尔曼现在不在,我可以说了(嘘声)在这儿正在进行可怕的事情。
阿尔倍:什么地方?
福希:这儿,就在这医院里。
阿尔倍:医院里?
福希大夫点头。他拉着阿尔倍的手,领着他穿过墙边的一条通道,走过一间小屋,再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漆成绿色的门。他打开一盏无罩的电灯,然后,走向一个档案柜。他找了一小会儿后,取出一个灰色档案袋,袋中全是用细绳扎在一起的档案。他在桌上打开这些材料,带着期待的目光看着阿尔倍。
福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罗森堡先生?
阿尔倍:我不懂德语。
福希:都是报告,细节报告。绝密材料。
阿尔倍:是吗?
福希:这都是某些试验的报告,试验是在汉斯教授的主持下在医院中进行的。
阿尔倍:我不明白。
福希:你能想象这是什么样的试验吗,罗森堡先生?
阿尔倍:不能。
福希:十分奇特的试验。
阿尔倍:是吗?
福希:阿尔倍先生,是拿人做试验。

二十五、当一天工作完毕,阿尔倍离开病案室时,天已经黑了。福希先生拉起大衣领并且戴上了帽子。他的眼镜在发光,而那稀薄的卷灰发则在风中拂动。他彬彬有礼地说了一声“明天见”,就匆匆向电车站走去。医院的入口处四周是一片阴影。阿尔倍开始寻找厨房。厨房单独座落在里院的一角,他在那儿看到有上百个人正排在一个柜台前。他们都拿着食物容器。当他们挨个儿走到柜前时,他们都出示自己的证件,由一个人在一份名单上核对。这一切都进行得很快,阿尔倍没有等多久就来到柜台那一边的一个妇女面前。他向妇女出示自己的证件,后者便在一份名单上核实。但是,那妇女却又把证件交还给他,摇着头用德语说,阿尔倍应该到稍远处的另一个柜台去。他多少懂得了她的意思。他身后的那个男子用不带任何腔调的英语祝贺他,因为另一个柜台的食物比这儿好。阿尔倍有礼貌地微笑,然后走向另一个柜台。这柜台与医院职员食堂相联。这时,食堂几乎是空的,一、二个护士正坐在那儿,低声谈着话。阿尔倍又出示自已的证件。那妇女仔细地检查证件,然后带有鼓励性质地点头认可,并且快步走向一个加热的碗柜。她打开柜门,取出一对食物容器,放在柜上。然后,她就在名单上划去姓名,并且用德语对阿尔倍说,他以后每天就在这个柜台领取食物。她向他指出写在容器上的名字,阿尔倍告诉她,他明白了。

二十六、玛虞埃拉和阿尔倍默默地喝着汤,是用土豆和洋白菜做的,他们就着黑面包和猪肉在喝。
阿尔倍:这引擎声会让我发疯。
玛虞埃拉:我没有注意。
阿尔倍:你当然听不见罗。
玛虞埃拉:对,现在你注意到我这一点了。
阿尔倍:这儿真他妈的热。咱们不能开开窗?
玛虞埃拉:我想你可以开厨房右侧的窗户。
阿尔倍猛地从座位上起身,走进厨房。他一下就打开了没有上扣的那唯一的一扇窗。然后,他就点燃他最后的一支烟,站在窗前,注视着院里的黄墙。玛虞埃拉依然坐在桌旁。她已经吃完饭了。
阿尔倍:我头疼得要命。
玛虞埃拉:我有药粉。
阿尔倍:这象是在陷阱里。
玛虞埃拉:什么?
阿尔倍(大声):别傻了!难道你没有感到我们是被关起来了?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我们的出路被封了!
玛虞埃拉:别歇斯底里,阿尔倍!
他边说边来回走动,然后便自我克制,她注视他,显得十分失望、沮丧。
玛虞埃拉:如果有问题,我们就跑。
阿尔倍:对。
玛虞埃拉:无论如何,我们该回马戏团。我们必须找到一个人替马克思,或者编一个新节目,编我们能演的节目,就由我们两人演。这不是办不到的。我想了。你站在那里,我站在这里,我们就来个技巧节目。我们可以不用保险绳演,这样好处多。如果你干,我可以同霍林格说,他喜欢我。我们可以一边排练,一边生活在一起。肯定,我们可以赚回我们那辆篷车,我们也可以雇一个帮手。
阿尔倍沉默不语。他已经开始冷静,然后又走到厨房与起居室之间的厅堂中,接着又回到原地。玛虞埃拉紧闭双眼和嘴唇。
阿尔倍:我头疼。
玛虞埃拉,你现在才说。
阿尔倍:你肯定煤气没有漏出来?
玛虞埃拉:没有漏。
阿尔倍:你怎么这样肯定呢?
玛虞埃拉:因为我关了。
阿尔倍:这么说,你曾想到过,煤气是漏过的罗?
玛虞埃拉,对,因为我也头疼,你简直象个疯子,要是你不愿意待在这儿,你可以走。
阿尔倍:看,你又针对我来了。
玛虞埃拉:我的意思是,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对我没有任何义务,我对你也没有责任,我只是做了让我们过下去的事情;现在我可以干我的了(大声)你听见没有?我可以干我的。我不会因为你害怕而给你什么。我不会给你什么。
阿尔倍:这么说,你要我走?
玛虞埃拉:不!
阿尔倍:可怜的玛虞埃拉!
玛虞埃拉:你现在好了吗?或者是冷嘲热讽我呢!
她从桌旁站起,伸出她那瘦削的双臂。阿尔倍朝她面前走了一步,把她拉在自已怀里,站着拥抱她很久。骤然,两人亲吻倒在床上。
阿尔倍:我不能这样。
玛虞埃拉:我们只是抱着躺一会。
阿尔倍:我不能。
玛虞埃拉:光躺着,不动。这很有意思。
两人紧紧抱着,她伸出手臂,拔去床头灯的插头。从厨房射进来的灯光在对面的墙上造成了一个长方形。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们可以隐约看清彼此的脸。
阿尔倍:我不能这么躺着。
玛虡埃拉(央求似的):就躺一会儿吆!
她挤到他怀中。他身上的紧张情绪慢慢消退了,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她的肩上。这时,远处又传来沉闷的引擎声。
阿尔倍从玛虞埃拉的怀抱中脱身,坐了起来。他双手掩面,然后又松手,摇了摇头。他进入堂屋,穿上大衣后又回到原地,茫然地靠在门上。他看到玛虞埃拉坐在床边,低垂着头。
接着,阿尔倍夺门而出。

二十七、11月7日,星期五夜晚,政府调集了紧急部队来保卫柏林。广泛流传的谣言和反谣言达到了高潮,就象一阵暴风雨,然后又是一片沉默,就象在等待着什么事件即将发生一样。市政府各机关和主要街道都有士兵巡逻、站岗,否则整座城就没有什么生气可言了。由于缺货,又有多家食品铺和杂货店关门,罢工使码头已有两天没有干活,一天中要停电几小时。向煤气厂和家庭运送煤炭的工作实际上已告停顿。在这种正遂步蔓延的瘫痪中,夜生活却象发狂似地在进行。

二十八、阿尔倍来到靠近库夫斯顿广场的酒巴间。里面挤满了刚从剧院和电影院出来的顾客。他给酒保看了一下他仅剩的几美元,酒保立即给他递上一杯白兰地,接着又是第二杯,第三杯。大厅中央是一个狭小的圆形空间,人挤在一起跳着舞。有四个黑人正在演奏爵士乐;一束灯光照在他们大汗淋淋而又显得懒散的脸上。阿尔倍付了自已的美元,得到的是一叠账单。
他茫然地看着与库夫斯顿广场平行的后街。这里更暗了,没有什么车辆,偶而有满载士兵的卡车隆隆而过;有一个姑娘拉了拉他的袖子,以哀求的语调,表示愿意陪他。他甩掉了她,快步离去。
他转弯,然后心慌意乱地停步。他的心砰砰直跳;他感到头疼异常,他显得得软弱无力。整条街空无一人,在马路的另一边,有一家不醒目的小铺,橱窗上用白字写着:“A·罗森堡针织品”。阿尔倍穿过马路,站在光线并不明亮的橱窗前,橱窗中陈列着各式彩色桌布、褥子、刺绣品和一束束毛线。他一再看橱窗上的白字:“A·罗森堡针织品”,在漆黑的座堂中,一扇门开了,一个高个儿老人站在光亮的长方形门前,轮廊显得格外鲜明、突出。然后,又出现一个妇女,她瘦小,甚至有点驼背,但一头黑发,盘成发髻于头顶。那男子腋下夹了两本书,那妇女则拿着一只篮子。两人在对话,但是,阿尔倍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阿尔倍冷不防地捡起一块砖头,向橱窗扔去,发出破裂声。那妇女尖叫起来,手指着阿尔倍。那男子便把书本扔在柜台上,向门外冲去。门打开了。他发现阿尔倍纹丝不动地站着,好象在等待着自己。那男子一声不吭,就扑向阿尔倍,摇晃他,然后又把他推开。可是阿尔倍却依然屹立不动,他等着挨揍;那妇女抓住他的头发,抓他的脖子;那男子则打他的胸部,他失去平衡,倒在街石上。这时,他看到,行人都来看热闹了。那男子拖着他的脚,左右扭转,然后把他挤到墙边。他的眼镜丟了,橱窗里的光线照在他脸上。站在他身后的那妇女大声喊叫有警察。当那男子继续打阿尔倍的脸部时,阿尔倍伸出手臂,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当阿尔倍慢慢迫使他跪下时,他由愤怒转为恐惧了。但是,阿尔倍最后还是让他走,自己也走开了。那妇女尾随着他,并不时骂他,他不得不转身看她。她的一头浓密的黑发散披在肩上,那瘦小、充满愤怒的脸离他的脸已很近了,她唾他。阿尔倍突然拥抱她,把她紧贴在自己怀中,接着又用另一只手抓她的一头浓发。最后,他俯身去亲吻妇女带着愤慨的小嘴。他贴着她的嘴唇,长时间地吻她,然后就松开她,让她走了。那妇女狂怒地喊叫起来,倒在人行道上。阿尔倍快步转入另一条马路。他靠在一堵墙上。

二十九、一个姑娘停步,仔细打量他,他让她走开。她说她能讲英语。他说对此不感兴趣。她回答说,他象似有病。他要她滚蛋。她笑了,并且说,她早就在那儿了。阿尔倍抬头看她,发现她矮小,一张无生气的圆脸,蓝眼睛涂着黑眼膏,身上穿着一件齐膝的皮夹克,系着腰带,围着一条裘毛围巾。她的卷发是染了颜色的,头上戴着一顶绿色钟式女帽。她挽着他,领他穿过马路,转入一条小巷,穿过一扇拱门后,就进了一个喑淡的、充满尿臭味的院子,她用碎玻璃打开一扇漆成红色的门,然后,就领他上了一座木梯,暗淡的灯光照着剥落的房门和破裂的扶手。走到四楼后,她停步了,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门,然后,把他推到她的前面,穿过一道帘幕。两人站在一条狭小的过道中。这过道的一边是一张桌子,铺着一条肮脏的油布,桌上有一盏酒精灯、几个空罐头和小锅。过道的另一边则挂着几件衣服。有一扇半掩着的小门,小门里面是一间耳房,从那里传来了留声机放送的音乐声,同时也散发出淡红色的光线。那姑娘敲门,但是,她没有得到屋内的答复,就拉着阿尔倍的手,迳直进入室内。
一个黑人青年坐在地板上,他除了上身穿着一件桔红色夹克外,几乎是赤裸的,一个瘦高的姑娘趴在散乱的床上。她脸色苍白,显得不够健康,笑起夹毫无顾忌。那黑人青年继续在说。
蒙罗:她说我不行。她没说是她那里有问题。米卡拉,告诉她,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在胡言乱语。请同床上的臭娘儿们说,我同你……
米卡拉:我叫米卡拉。
斯台拉(大声尖笑):这黑鬼又疯了!要是你有空,蒙罗和我就到我房里去,尽管这儿要热得多。你要香吗?真正的印度尼西亚货,有刺激性。
米卡拉(对阿尔倍):我脱衣吧!
阿尔倍:不。谢谢啦。
说着,就坐在靠床的一张矮椅上。
蒙罗(尖声):斯台拉是他妈的残酷无情。谁都这么说。没有人象你一样该咒的了。我只是昨天才听说的。你完全疯了。
斯台拉:米卡拉,你熟悉我,你也熟悉蒙罗。你很清楚,他只能同弱不禁风的女人干,而且你要是说,他只是半身压在你身上,那你就是在撒谎。
米卡拉:留下什么吗?
斯台拉:柜子里有。是我替你留的。
米卡拉(自然地):谢谢,看,这是我的。
蒙罗:你还记得你因为别人说你有梅毒而住进医院那一阵吗?是谁不怕传染而整夜躺在你床边安慰你的?
斯台拉(大声吼叫):见你的鬼,我并没有得梅毒!
蒙罗:你以为你有了!你看上去象个臭娘们。你本来也就是臭娘们。谁都说,你是整条国家街最糟糕的刻薄女人。
这时留声机已停止发音,只是在空转。蒙罗又上发条,然后,反转唱片,放在唱盘上。米卡拉从桌旁的柜中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盛着白色粉末,薄薄的一层,她小心地用手指粘出一点,放在自己的鼻孔中,猛吸。
米卡拉(对阿尔倍):要一点吗?不错的。
阿尔倍摇头。
米卡拉脱衣,将衣服随便乱扔。她走向蒙罗;蒙罗吻她;她又打开衣拒,取出一件草绿色的日本和服,照着镜子,观赏着自己。
蒙罗: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只是那张总是出声的床让我难受。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同你睡觉。我什么时候都行。斯台拉到处说我不行,那完全是胡说。
米卡拉笑了。她俯躺在大床的脚边,斯台拉用尖叫来回报她的笑声,两人的声音都很高。
阿尔倍:这儿?
米卡拉和斯台拉都侧身去注视他,他正坐在门后,就象有意躲起来似的。他背靠椅子,在那张摇晃的椅子上转身,把帽子扔在地板上。
蒙罗:“这儿”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倍:你说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同米卡拉干。你现在就干吧!
斯台拉(尖声狂笑):噢,原来你是那种人!
蒙罗:当然,只要你愿意。不过,你要是想你不会看到什么精彩场面,那你就错了。
米卡拉:来吧,蒙罗,让他们见识见识。
斯台拉:我先来这个。
她说着就走到原挂在床头的手提包前,从中取出一叠钞票,扔在蒙罗的脸上。阿尔倍从口袋中取出钱。
阿尔倍:好,这够吗?蒙罗,你会成为阔佬的。
他说着,把钱扔在地板上,起身,走向米卡拉,她这时正在不断自言自语。
米卡拉:现在,我感到好受了,现在正是太好了,现在蒙罗可以继希姆莱少校之后了,而希姆莱又是在福安博士之后,福安又是在华格纳总监之后。在他以后是谁,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没有什么,这是平常的事。来吧,蒙罗,我现在很舒服,免得药性过了。你把钱都拿去,包括斯台拉的和那个还没有向我通报姓名的家伙的钱,统统拿去!
蒙罗爬到床上。他还穿着那件对于他来说是嫌大的桔红色夹克。他脖子上的青筋暴露。

三十、几小时后,阿尔倍醒了。那个瘦小的妇女就在床上,躺在他身旁。她张大着嘴,眼圈乌黑,看上去,象个死人,不过她在大声打呼噜。蒙罗躺在地板上,用桔红色夹克蒙着头,用一条脏被单裹着身子,露出他那条细脚和粗大的平底脚。由于毒性发作,他死了。邻室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米卡拉好象在同一个嫖客争吵。
阿尔倍迅速穿衣,当他正要踮着脚走时,他好象想起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床头柜。他发现他的钱杂乱地放在那里。他取出钞票,塞入自己的口袋中,然后又放进了一包烟,溜出房间。
时间是凌晨三点。马路空无一人,只有寒风从北部平原吹来。靠近圣·阿娜医院处,有士兵在站岗,一辆卡车开上了人行道,停在那里,车顶上放着一架老式机枪,由七个士兵组成的小组,散站在卡车的四周。一家半掩着门的牛奶铺散发着淡黄色的灯光,女店主正站在煮咖啡的炉旁。一个男子正把热饮料倒入容器中,有人在嚼黑面包。他们都卷缩在目己宽大的外衣中,以此来避风。
阿尔倍来到这些人面前,拿出自己偷来的烟。
阿尔倍:抽烟吗?
有几个人接受了。
阿尔倍:有人会讲英语吗?
无人回答,有人带着睡意和怀疑注视着阿尔倍。
阿尔倍:哪位能告诉我车站怎么走?
一个人用不成句的英语告诉他该怎么走。
阿尔倍:谢谢。来一支。把这包烟拿去吧。我是美国人。我到汉堡去。我的船今天下午就起锚,我到柏林来,是想看看通货膨胀究竟是什么样的。有意思极了,后来,我就同几个妓女在一起,我的钱被偷了。不过,这没有什么。我还有比钱更值的东西(笑)今晚,士兵不少。有什么熟的吃吗?(无人答理)我乐意回洛杉矶。那儿什么时侯都不太冷。谁有火?我连火柴也被人偷了。唯一让我留下的是我的鸡巴(笑一片沉默)。我必须承认,这帮婊子还是顶在行的,特别是有一个犹太人。犹太人是很会当妓女的。不过,你们这个地方犹太人太多了。全城都让他们占了。你们喜欢犹太人吗?(一片沉默),我不喜欢。虽然,作为刻薄的人,那是第一流的。红头发的犹太人简直会使我把她赶走。
一片安静,无人答理他。有人递给阿尔倍一杯咖啡,他微笑着感谢给咖啡的人,热泪盈眶,他喝了一口咖啡,抽起烟。
阿尔倍:我很高兴能回到天气热的地方。回到我的妻子和孩子身边去。正因为那些婊子偷了我的皮包,所以我连一张家人的照片也不能给你看。我们并不住在洛杉矶市内,而是住在靠太平洋的一座小山上。我们就在浪涛中醒来、睡着。一年中,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去游泳。我老婆长得很漂亮,穿着泳装,线条毕露。我们有两个孩子,马克思和玛虞埃拉。姑娘下学期就要上学。我的老祖母同我们住在一起。实际上,她是一个老太婆了,不过管家可是一把手,孩子们也喜欢她。还有什么?她菜烧得不坏,你们真该尝尝她的苹果煎饼。
士兵:喂,滚开!
阿尔倍(笑着):我又没有惹他。也许他是个犹太人。这么说,你们中间出了叛徒啦。
士兵:快滚,否则我就开枪了。
阿尔倍(出示一登钞票):你也许会允许我付账吧。
说着,就把钞票塞进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的口袋中。
阿尔倍:再见吧,先生们。我希望星期四,德国还存在。我要是你们,就不会有太大的指望的。

三十一、阿尔倍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刚进冰冷的门厅就迅速解衣,然后踮着脚走进自己的房间。房内的顶灯还亮着。玛虞埃拉还躺在床上,手臂放在她的身旁,但头部却转向墙壁,她吐过,枕头上全是呕吐物。阿尔倍走近她,发现她双眼睁得大大的,可是,她已经死了。
他四周是一片寂静。在顶灯的弱光照耀下,他感到她的尸体好象不是真的一样。窗外,一片漆黑。他想摆脱眼前的这一切,他紧闭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他听到墙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他好象看到一道光反射在衣柜旁那面高高的、用金边镶框的镜子上。出于一种本能的冲动,他抓起室内的一张椅子,倾其全力向镜子砸去,镜子破裂,留下了一个洞。他惊惶不安地站在那里,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踢门声。他坐到另一张椅子上,直瞪瞪地注视着落在空墙上的顶灯所散发的光线,在暗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好象是一只正在凝视什么东西的眼晴。当阿尔倍把灯光拉近那祌秘之物时,他发现:那竟是一架电影摄影机,镜头直对着他的脸。他推倒摄影机,机器的片盒撞开,原装在里面的胶片散落在地板上,就象一条淡黄色的蛇一样。他撞开一扇门,发现自已已经进入一间宽敞的房间,房内没有家俱陈设,只有开得高高的窗户和被撬开后竖放着的地板,露出了横木,横木间象有一个无底的深渊。墙上那四扇窗户什么装饰也没有,可以看到室外的黑夜,室内有一架小木梯,走上木梯便是另一扇门。在门内,一切都漆成白色,墙是瓷砖的,窗是钉死的。房中央是一张手术台,除此外,整个房间是空的。又是一扇门:那是一座运送物资的大电梯,阿尔倍进入,按了一下电钮,马达便开始喷嗡地响,使地板和墙壁都晃动起来。电梯开始运转,把他载了上去,使他看到这座大房子,用无灯罩的电灯照明着这儿或那儿。阿尔倍发现到处是匆忙撤离的痕迹。电梯在楼顶停住了,阿尔倍步出电梯,站在一条走廊上,这走廊象是横贯整座房子,到处都是半开、半掩的门,门背后则是留下的杂物垃圾。
突然,一个黑影向他扑来。阿尔倍看到了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一双冷冷的光亮眼晴和一张紧闭的嘴。他急忙闪到一边,那人便倒了下去,阿尔倍急忙逃离。他找到楼梯,匆匆而下。那人紧追。阿尔倍来到底层,他面前是电梯在忽上忽下,电梯并没有铁栅门。追赶他的人盯住了他,在阴影中,他的面目依然不清,整个房间只是由来自天花板上的气窗的光线间接地照明。阿尔倍还想逃逸,但是,追赶他的人却把他逼到墙边,背靠电梯的按钮。马达开始运转,在嗡嗡声中,墙和地板又开始晃动,电梯慢慢下降。两人倒在地上,那人压在阿尔倍身上,将他的头使劲撞地板。电梯驶近。阿尔倍竭力撑起来,两人便一起滚到电梯的空糟边。那人畏缩了一下,终于放开了阿尔倍。阿尔倍翻身,反将他压倒在下面,并抓住他的双肩,全身圧在他身上,并将他的头部挤到电梯空糟中,电梯驶来,那人……

三十二、索特尔曼大夫看着怀表;这怀表是用细金链连在身上的,他边看,边上表弦。他冷笑着,使嘴角横向一边,露出了显得过白的牙齿。
索特尔曼:你刚上班时,我曾指出,上班时间是早八点到晚六点。
另一个人也笑了,但是同索特尔曼一样,笑得毫无生气。一束阳光带着尘埃透过肮脏的窗户照亮了索特尔曼的白发。
阿尔倍:你能领我去我的工作地点吗?我不认得路。
索特尔曼:当然可以。
两人默默地走进迷宫般的地区。那老人快步走着,激动地玩弄着拿在右手中的一串钥匙。阿尔倍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和门被踢开声。
阿尔倍:病案室有其他人吗?
索特尔曼:当然,每天都有其他科学单位的人来参观。
他们来到阿尔倍的房间。索特尔曼在门前停步,轻轻点头,不耐烦地等着阿尔倍进来。阿尔倍从口袋中掏出手,一把抓住索特尔曼,把他推到桌旁。索特尔曼倒在地上,阿尔倍关上铁门,冲到索特尔曼面前,一把将他拉起。他的眼镜碎了,并且在剧烈地颤抖。
索特尔曼:你这样对待一个老人太过份了。
他说着面露笑容,竭力控制自己,停止颤抖。他取下已碎的眼镜。
索特尔曼:你这种行为是在侮辱人,太愚蠢了。当然,你以为我什么也不会同你说,但你太粗暴了。我同你不一样,我有一种信念。慕尼黑正在发生从未听说过的事情,罗森堡先生。一个救星诞生了,但是,人都必须经历痛苦和鲜血才能得救。眼前就要发生可怕的事情,不过,三、四十年的痛苦和死亡又意味着什么呢?与你我又有何关系?成千上万的生灵进到牺牲又有什么关系?人有的是,罗森堡先生。个人主义的轻松时代已成过去。有人站了出来,为那些受压迫者大声疾呼,为默默的愤怒者说话!杀死我吧,罗森堡先生,我不会反抗的,我的身体虚弱,但我的灵魂是坚强的、安祥的。
索特尔曼说得很快,声调也很温柔,他那蓝眼珠的、没有戴眼镜的眼睛不时流出热泪,他拿出一条手绢,擦着鼻子。
阿尔倍:把钥匙给我。
说着便伸手要拿那串钥匙,但老人摇头并将钥匙放入口袋中,阿尔倍向前冲了一步。索特尔曼反抗,他的手臂被阿尔倍扭反,他痛得直叫。阿尔倍用手捂住老人的嘴,把他从桌子边拖过来,又将他的头部压在桌上。那老人的身体一下就从他手中下滑,眼睛直向上翻;索特尔曼开始大声喘气。阿尔倍从他的口袋中取出钥匙,试着打开铁门的锁。
走道和狭巷伸向各个方向。阿尔倍毫不费事地找到了日前他与索特尔曼一起到过的病案室。他侧耳倾听:四周一片静寂,唯一的声音来自房顶下同走道一般长的通风管。
在房间的尽头,有一扇矮门在资料架的后面。阿尔倍找出钥匙,启门而入。他进了一间空旷的四方形房间,这房颇象一间大的衣帽间,没有窗户。在房中央有一部奇怪的机器:一张放有两个转轮子的桌子,轮中间是一台望远镜,一个轮上挂着一卷影片,阿尔倍环顾四周。墙边的资料架放满了圆铁盒。每个盒上都有一个记号。
这台机器的左侧是一台方形调控板。他打开板上、丄的一个旋钮。一盏隐蔽的灯立即放光,桌子边上的那块小银幕上也随即现出画面形象。这是一个妇女。坐在靠白墙的一张椅子上。她的姿态显得紧张,神色不安。阿尔倍又按另一个旋钮。两个轮子开始旋转,电影胶片在通过光学镜子,出现轮子转动声,妇女的形象开始运动。
阿尔倍环顾四周。
汉斯突然溜进房间,他反锁上门,关了电影放映机。
汉斯:我把门锁了,免得有人来打扰我们。(微笑)索特尔曼曾警告过我,要我防范你,不过我不相信他的话,只是,谁能想到福希大夫会泄漏秘密?他总是那么胆小怕事,而且还总说,他是那么钦佩我,(严肃地)你什么也别说,再开放映机吧,你会看到一些有趣的镜头,这是在圣安娜医院作试验时拍的。
阿尔倍开启开关。机器又开始转动,那妇女形象又开始动起来。
汉斯:这是试验反抗,可借没有全记下来,当然,我们的设备也太不周全。这是一个三十岁的妇女,她自顾去照顾一个因为神经有毛病而日夜喊叫的孩子。我们想看看这个完全正常、漂亮、聪明的女人一旦被关进一间房间,同一个不停喊叫的孩子在一起,她会怎样,正如你已经看到的,经过十二小时后,她还十分自持,一点异状都没有。
阿尔倍观看着。
银幕上的妇女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一张小床边,不断喊叫的孩子就躺在这床上,她将他抱起,温柔地抱在自己怀中;她来回走动,摇晃着自己的双背。
汉斯:最初,当妇女发现我们把她锁在房中时,她感到很不安。她敲门并叫我们;但是一旦她意识到自已的处境时,她就明显地控制自己的神态了,她安静下来,尽量使自己能同不断在喊叫的儿童一起活下来。现在,二十四小时过去了。
阿尔倍在观看。
一段字幕过去,说明不同的时间。这时,妇女已经坐在房内的一角,双手掩耳。
汉斯:现在,你可以看到,她受到影响了。她原是同情儿童的,如今却由于儿童的过分影响,而丧失了这种同情心。她的感情已被一种深深的沮丧情绪所代替,以致,又反过来使她原来的意图不再活跃,你看,她吃东西的时候的奇特表现,她蹲在地板上,不能嚼东西。她已不管那孩子的死活了。
阿尔倍观看着。
那妇女在小孩的床边,双臂低垂,头部略垂。阿尔倍看不清她的眼睛。
汉斯: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想摆脱孩子的想法已经成熟。但是,必须等六小时以后才能看到,她如何实现自己的意图。这是一种出色的反抗,可惜,我们的摄影机没有记下她当时的表现,这正如我说过的,我们的设备还很不周全。
银幕变成黑色,但放映机还在转动。
阿尔倍观看着。
电影又开始。银幕上出现两个男子在一间白色的房中,其中一个身穿一套白色服装。另一个全身赤裸,躺在一张木台上,腿和手被绑着。双眼也被蒙了。那个白衣男子双指夹了一根粗粗的皮下注射针。现在,他将针头插入人体。那个被捆绑在桌上的男子挣扎。
汉斯:试验分为两个阶级。这是第一阶级。那个被绑在台子上的男子每隔一小时被打一针。有时是每一分钟轻轻注射五、六次,有时是每隔三十分钟注射一次。这样逐步增加几乎使被注射者出现难以忍受的痛苦。
阿尔倍观看着。
解说词的字幕出现了:经过十小时的处理后,第一阶段的试验宣告结束。
阿尔倍观看着。
汉斯:第二阶段的试验中令人感兴趣的部分是从这儿出现的。经过十小时后,药性过去了。受试验者被松绑。进行试验的医生同他说话,给他饮料,替他擦洗并帮他点了一支烟。
阿尔倍观看着。
汉斯:医生在他本人和受试验者之间建立了一种感情。后者靠在试验者的肩上,痛苦地流着汗,但是对进行试验者并不保持敌对态度。相反,他对医生那种人为的善意十分感激,他表现出一种情谊,这情谊完全受他自身感受到的刺激所支配。
桌子那一端的银幕又成一片黑暗,但放映机还在转。
汉斯:你还想看其他吗?
阿尔倍观看着。
银幕上出现一个男子自己紧贴在墙上,很明显,他难以站稳,他的双眼圆睁,嘴在动,他不时伸出手臂,象似在寻找支撑,他往前走一步,立即倒下;他站起,又倒下。
汉斯:此人在一间小屋中关了十七天,这房间的构造是使他的手臂,腿脚和头部都无法动弹。另一方面,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而且处于一片黑暗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你会想我们怎么能找到这种自愿进行试验的人?一点也不困难。我可以同你肯定地说。在目前的条件下,我们有好多材料供我们选择。只要给一点点钱和一顿好饭,人什么都愿意干。
银幕变淡,形象变白。出现字幕。
阿尔倍观看着。
汉斯:这些影片不仅特别有效益,在人相学方面也很有意思,这次,被试验对象被打了一针“钛那托辛”(TANATOXIN),服了一粒药,这会产生剧烈的头疼。你看,这个人他奄奄一息,完全昏迷了。这是他接受注射前的情景。你发现,他完全清醒,谈笑自若。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青年。他是一个政治系的大学生。现在我们再回到他奄奄一息时的情景,情况是愈来愈糟。不久,他就要自杀。你仔细看。这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现的。他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枪,你看不太清楚,现在你可以看到了。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嘴。枪里没有子弹,不过他自己并不知道。
这个痛苦的青年扔掉手枪,倒在墙上,捧着脑袋滑到地上,在地板上翻动。影片淡出。
阿尔倍观看着。
汉斯:现在我要同你说……。对,那个大学生几天以后,尽管药性已过,但还是用枪打死了自己。(间歇)他哥哥马克思也遇到了相同的不幸。不过,他是我们最好的合作者之一。
阿尔倍默默地注视着汉斯。
汉斯:他很聪明,再说,他确实对我们的试验很感兴趣。他自己要求注射“钛那托辛”。我劝他别注射,他非要。他的未婚妻也帮了我们不少忙,他们俩关系很密切,有一段时间就共同生活在你住过的那套房间中……
大机器又转动,现在画面上出现的是一间房间。这房间多少象是阿尔倍和玛虞埃拉住过的。
阿尔倍在观着。
一男一女正在激烈争吵。一会后,他们又是吼叫,又是愤怒地对打。
汉斯:这是我们最近进行的一次有意义的试验。两人都接受过一次手术。我们在两人的脑中,插进了一个十分细小的薄膜。一个薄膜同人的攻击中心相连。另一个同人的性活动中心相接。我们在试验室外,有一个变压器,一会儿在一个薄膜上运转,一会儿又在另一个上运转。我们就这样通过我们的控制盘,去影响攻击神经和性活动神经,从而影响他的整个表现。可惜,尽管我们用了好几部摄影机,画而还是不很清楚。你现往看,这是控制盘,包含着两个单位,一个专门针对男的,另一个则是专门对待女的。现在我们就影响他们的性欲,你看,他们如何从野蛮地殴打转到互相抚摸,再转过来。在试验过程中,我们拨动女性的进攻性神经。我们看到,那女的愤怒地去打男子,而男子此时却受到了性欲的刺激,一直想得到她。这简直象是一出滑稽闹剧——只是很难让人发笑。
画面又变换。
阿尔倍还在观看。
汉斯:你也许在想我用你和玛虞埃拉,把你们放在我的另一间实验室里给你们吃从特别的厨房中打来的伙食,我的意图是什么?如果我说毫无目的时,你会相信我吗?我就是要帮助你们。你们吃的伙食从来没有作过特别处理。只是比医院平时的伙食稍好一点。正如你们所知,整座房子是腾出来的。前一段时间,我们不得不把我们的活动挪到一座更不象样的房中去进行。我们不得不小心,这你是会看到的,还有我们的经济来源也有限,我们完全是靠私人资助作为为经费的。(微笑)我不是魔鬼,阿尔倍。你看到的正是一种必然而合乎逻辑的发展中令人高兴的第一步。
他不说话了,接着便点燃了一支烟。放映机还在放,如今是一系列人脸,人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上走动的情景。
汉斯:如果你开第二扇门,你就会被打死。我知道,你已经告诉波安探长你在进行什么试验,我也知道由那个愚蠢而品质不坏的探长所代表的正义已经开始慢慢地在活动。一会儿他就会带着警察和他的破旧武器来这儿。只要几分钟,我将吞下现在就在我右腮中的药丸。我原想烧毁病案和我们的全部工作成果,但是这好象太戏剧化了,法院将去管我们的工作成果,去审查,然后由法院去归档。几年后,科学将要求取出这些档案,然后在更大范围内,继续我们的试验。我们走在时间的前面了,阿尔倍。我们必须作出牺牲,这是合乎逻辑的(间歇,然后面露笑容)。一、二天内或者就是明天,德囯南部的民族阵线就要发动一次叛乱,带头者是一个轻率得令人难以相信的人,他叫阿道夫·希特勒。这次将一败涂地。希特勒缺乏才能和方法。他不知道他召来的将是怎么样的力量。一旦暴风雨来临,他会象落叶一样被横扫一空。阿尔倍,你看这照片,你看这些人。他们无法发动革命,因为他们受到的屈辱太多,他们太害怕了。但是,十年以后,十岁的少年会变成廿岁的有年,十五岁的人会变成廿五岁,他们从父母那里继承到的是仇恨,这仇恨中又会加上他们自身的理想主义和不耐烦,有人会说出来,把他们没有讲出来的感觉化成语言,有人会许诺未来;有人会提出要求;有人会谈论他和牺牲。年轻会使他们产生勇气和信念,去驱散疲惫和摇摆;这样也就会出现革命,这样,我们的世界也就会陷入火和血之中。(坐下)。不要多,十年后,这些人就会在世界发展史中缔造一个令人注目的新社会。
阿尔倍关上放映机。他走到门前,想开门。但门已上锁,钥匙被拿走了,他靠在资料架上,疲惫的眼睛看着汉斯,发现他正舒坦地坐着,用一把旧剪刀在剪指甲。
汉斯:阿尔倍,旧社会是建立在对人想得太好这一极端浪漫蒂克思想上的。这一切是太复杂了,因为这种思想与现实并不相符。
阿尔倍注视着汉斯,一言不发。
汉斯:新社会将建立在人的能量和限度相称的现实主义基础上。
阿尔倍依然注视着汉斯。
汉斯:人的构造是有缺陷的。人性堕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进行试验,尽管目前我们的设想还很简单。我们是着眼于基本构造并且想打开一个新局面。我们解放生产力并且排除破坏力。我们要消灭低下的东西,增长有益的东西。唯一的途径就是防止出现最后的灾难。(笑)你知道,在我们的试验中,最大的麻烦是什么吗?好,我来告诉你,那就是如何消灭经过试验后的人体,艾肯贝格博士设计了一台电气烧人炉。但是我们无力建造。在那里看管病案的那两个人,几分钟后就要被波安手下的警察打死,他们做了很多工作,工作也很重,但是,他们的才能给人留下了印象。警方现有四十六宗凶杀案和自杀案未破。这个数字同经我们试验过,后来又平安回家的那三百人来比,并不算大,但是死人依然是麻烦,是障碍。
病案室传来枪声。有人在大声指挥,接着又突然一片沉默。汉斯侧耳听着。
汉斯:我始终喜欢你和玛虞埃拉(笑),她对我表示了一种情谊,我认为这种情谊是真诚的。我想帮助你,这种想法是同我对你的看法相背的,因为我只是感到你还好,这滑稽吧,阿尔倍?
有人使劲敲铁门,并且高声叫道是警方,并且说,如果不开,就要冲进来。
汉斯:要是你明白我在这几分钟前同你说的事情中的一点点,那么你就可以转述给愿意听的任何人了。但没有人会相信你。尽管,事实上只要谁稍作努力就可以看到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着他们。这就象蛇蛋一样。你已经可以透过薄膜清楚地看出这将是一个爬行动物。
门快要被撞开。他紧闭双眼,脸上立即显示出剧烈的痛苦。
汉斯:我原想会发作得更快一点。我没有想到……会这么痛。
门终于被撞开了,冲进两个警察,手持武器。波安在后面。汉斯从椅子上滑下,头倒在地上。
警察紧抓阿尔倍的手臂,后者挣脱了,但是没有想到脸上挨了一拳。

三十三、阿尔倍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内,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走近他,俯视他一下,然后又走开了。阿尔倍想坐起来,但是他的头部却难以离开枕头。他无法看到的一扇门开了,窗人向他走来;原来是波安。
波安在阿尔倍的床头坐下,点燃了一支烟,向阿尔倍点头,阿尔倍还想抬头。
波安:有人让你吃了威罗那丸。你得睡两天。
阿尔倍:今天什么日子?
波安:十一月十一日下午。你是在中央监狱的医务室里。
阿尔倍:我可以喝水吗?
波安帮他坐起,给了他一杯水,然后把水杯放在装在墙上的小桌上。
波安:我同霍林格联系上了。他认为他可以用你。德国政府给你买火车票到巴塞尔,两周后,马戏团就要去那儿。我可以保证你会受到欢迎的。
阿尔倍:我也这么想。
波安:罗森堡先生,这将会十分简单。
他起立,走到门前,然后又转身。
波安:我们会派人陪你到车站。夜车十一点二十分开。
阿尔倍:谢谢。
波安:要是你有机会回想你所经历的一切,那你完全有理由对你自己说,这纯然是一场恶梦。是吗?罗森堡先生!
阿尔倍:对!
波安:我们会照顾你的嫂子玛虞埃拉的。
阿尔倍:你们把她埋葬了?
波安:埋葬?
阿尔倍沉默不语。
波安:她没有死。她被送进一家精神病院了。大夫说,她要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出院。可惜,她的情况不太好。
阿尔倍无言对答。
波安:再见,罗森堡先生(转身,想走,但又克制自己)无论如何,希特勒的慕尼黑“政变”是失败了。事实上,整个事情原是一次大失败。希特勒和他的那帮人低佔了德国的民主力量。再见。
他关上了门。阿尔倍坐起,站在地板上,他走了几步,又背靠白墙,他伸出手,想寻找支撑点,但几乎失去平衡。他的表现同汉斯所进行的那个试验十分相似,即很象那个被关了十七天,不能动弹,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光线的那个人的表现。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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