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降临 7.7分

除了宿命论和人间大爱,更重要是语言里的权力

有为小朋友
【此文在虹膜公众号发表过】

语言学也可以成为科幻小说/电影的题材了,大概是值得文科生们兴奋的事,这样一来他们跟理科生同学看起片来终于也不至于一脸懵逼、而是像片中的语言学家和物理学家那样地位逆转(电影里那个男人确实也没帮上什么大忙),给人讲讲萨丕尔-伍尔夫假说、冠词代词的哲学意义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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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很多评论已经指出的,这是一个用理论物理和语言学包裹的关于宿命论和自由意志的故事,以及好莱坞常见的人类消除了猜忌和分离、以团结信任和爱渡过危机云云。然而,作为一个非科幻迷,仅从电影来看,我认为理论的架构还是存在着很大的断裂和跳跃。即便我们接受伍尔夫假说的最极端版本——语言百分百塑造思维,甚至有种奇葩的语言能制造出奇葩的思维,是否就能推出一种环状的、非线性的语言可以预测未来?恐怕步子跨的太大了。片中外星语言的造型和语法显然借鉴了包括汉语在内的东方语言的元素。汉字符号的表意性曾被黑格尔贬低为未脱离形象思维(相比之下表音文字是对思维更加“抽象”和“纯粹”的体现)的阶段,也被莱布尼茨推崇为音意结合、语言和思维统一的人类普遍文字的发展方向。在标记时间方面,汉语的语法形式更加模糊,在表意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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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在虹膜公众号发表过】

语言学也可以成为科幻小说/电影的题材了,大概是值得文科生们兴奋的事,这样一来他们跟理科生同学看起片来终于也不至于一脸懵逼、而是像片中的语言学家和物理学家那样地位逆转(电影里那个男人确实也没帮上什么大忙),给人讲讲萨丕尔-伍尔夫假说、冠词代词的哲学意义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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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很多评论已经指出的,这是一个用理论物理和语言学包裹的关于宿命论和自由意志的故事,以及好莱坞常见的人类消除了猜忌和分离、以团结信任和爱渡过危机云云。然而,作为一个非科幻迷,仅从电影来看,我认为理论的架构还是存在着很大的断裂和跳跃。即便我们接受伍尔夫假说的最极端版本——语言百分百塑造思维,甚至有种奇葩的语言能制造出奇葩的思维,是否就能推出一种环状的、非线性的语言可以预测未来?恐怕步子跨的太大了。片中外星语言的造型和语法显然借鉴了包括汉语在内的东方语言的元素。汉字符号的表意性曾被黑格尔贬低为未脱离形象思维(相比之下表音文字是对思维更加“抽象”和“纯粹”的体现)的阶段,也被莱布尼茨推崇为音意结合、语言和思维统一的人类普遍文字的发展方向。在标记时间方面,汉语的语法形式更加模糊,在表意上,也更加灵活松散——想想外星文字的单词在圆环上零散地排列,没有固定的线性顺序和严格的时态,是不是像“枯藤,老树,昏鸦”那种以名词排列便可暗示其逻辑关系以及神韵意境的存在?更不用说环状结构,中文的回文诗更是比hannah不知高级到哪里去了。然而说到底,各种语言都有各自对于时间的理解和处置,把这一状况极端化是不是就能预见未来?我还是表示怀疑。古汉语文言文能预测自己被白话文革了命的未来吗?

再者,从预见未来到如何面对未来,宿命论还是自由意志,这是另一个并不新鲜的悖论。很多科幻片和鬼片都设置过能够预见灾难的个体及其预见的个别事件,而《降临》从语言-思维的深度把这一能力普遍化:不再是一种偶然获得的超自然神秘力量,而是可传递可习得的看待世界、理解时间的全新方式。影片的剪接也如同破碎的圆环,以非线性的方式不停插入女主未来的生活:结婚生子,女儿童年的可爱和少年的叛逆,离婚,女儿早逝。然而这种“回到未来”其实是悖谬的,是同样悖谬的“时间旅行者”的逆向版本。这里的问题在于:如果她发挥自由意志做出改变,那么她所“预见”的未来就会改变,甚至这个预见根本就是假的,则宿命论不存在;如果她接受宿命论不做改变,则她的自由意志就不存在;而一个人怎么可能“认识”到了未来而不经过任何“行动”去接近或改变它呢?那只能说连这种“认识”都是不可能的,即“预见未来”也不可能——所以根本不存在“预见未来之后你选择自由行动还是接受宿命”这种问题,不论你选择哪个,都与“预见未来”这个前提互相打脸。真正构成矛盾的不是宿命论和自由意志,而是“预见未来”这个概念内部的自相龃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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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到这里,这部电影的世界观设置和主旋律并不能十分令我信服,但是在人类与外星人的对峙中、在语言的交流和学习中所体现出的语言与权力的问题似乎并没有得到足够重视。

所谓科幻故事,并非超出现实、人类完全不可理解之事,而恰是现实在科幻世界的镜子中的延伸和投射。一种几乎超出人类理解的、穿梭古今的外星语言与人类语言的“第一类接触”,同样也不是什么科幻和未来之事,而是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影片中也多次提到的——库克船长与澳大利亚土著的接触,英国人和印度人的接触,甚至,西方民族国家秩序与满清帝国的接触。

语言决定思维,这还是一点都不科幻。毋宁说它已经是20世纪60年代后哲学的主流观点和整个人文学科研究的默认范式,所谓“语言学转向”(Linguistic Turn)是也。或许每个学者能够接受的版本激进程度不同,但最起码,没人再相信语言是中立透明的代码,是对世界上每种事物的指示名称,是人类思维的外衣。路易斯著作的开篇写道(大意):语言是文明的基石,也是文明之间接触的工具和武器——可惜理科男主只调侃了前半句,忽略了后半句的重要性。上校要求路易斯使外星人明白“Where are you from?”的意思并作出回答,然而路易斯甩给他和理科男一堆语言学术语——在这里中文专业的同学大概能会心一笑,因为这里要求的不是同一个“意思”的平滑转移(即那种简单的“翻译”),而是两种完全陌生的语言相互接触:对方语言有疑问代词和人称代词吗?有介词吗?are,系动词,存在,是怎么一回事?有某种语词、顺序和符号共同行使“提问”这个功能吗?“袋鼠”的笑话正是说明,陌生语言之间的互通从来都不是那么顺畅的事,里面充满了误会冲突甚至暴力,小到一个单词、一个概念、一个语言范畴,大到一种文化思维、一种文明秩序。当翻译和理解不能总是(甚至经常不是)在平等和畅通的层次上运行,当语言之间彼此方枘圆凿对不上茬口的时候,总有一方要把持公约的尺度、要垄断思考的范畴、要主导游戏的秩序。正如刘禾在《帝国的话语政治》一书通过分析“i/夷/barbarian”的翻译指出:

当概念从客方语言走向主方语言时,意义与其说是发生了“改变”,不如说是在主方语言的本土环境中发明创造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翻译不再是与政治斗争和意识形态冲突着的利益无关的中立的时间。实际上,它恰恰形成为这种斗争的场所,在那里客方语言被迫遭遇主方语言,而且二者之间无法化约的差异将一决雌雄,权威被呼吁或是遭遇到挑战,歧义得以解决或是被创造出来,直到新的词语和意义在主方语言内部浮出地表。

对于西方文明(在今天的大银幕是很多时候也不言而喻地“代表”了整体的人类文明)来说,与“alien”(陌生之人、陌生之地,也是外星人)的第一类接触,其实是自地理大发现到资本主义席卷全球的三个多世纪里一直在发生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先进”的西方人带着商品、武器、语言、文化降临到尚未开化或异种文明的土地,用自己的文明规训——带给他们“礼物/帮助/武器”,把他们从原来文明的土壤和日常生活秩序中连根拔起,陷入变乱和纷争,又跌跌撞撞在新的世界、新的游戏规则下摸索出自己的新路。而今天,谈起非西方文明,无论东方主义者、宽厚的世界主义者还是激进的反西方中心论者,都会以各自的立场和语调肯定他者文化带给西方的启迪,令西方自省、包容和提升,更不用说机场国学大师告诉我们的“21世纪中国文化拯救西方文化”,这难道不就是“今天我们来帮助地球人,三千年后我们需要地球人帮助”的寓言所指么?尽管听上去总有些伪善。
不过,电影里的“降临”是一次倒置。这一次,是未知的地外高级文明降临地球,轮到我们像当年的土著原始人那样一脸懵逼,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沉默不语。于是人类开始沟通,这一沟通,就再一次印证了黑格尔主奴辩证法中的奴隶意识的自为阶段:虽然人类也很强大,甚至采取主动,但是这一主动恰恰让我们对之前弱势文明-语言面对强势一方的窘迫无奈更加感同身受;虽然一开始是人类试图教外星人,使其理解英语,但根本上来说,外星人并不需要真的适应和回应我们,最终外星语言成了沟通的统一尺度,甚至影响了人类的思维方式——正是他们带给我们的“礼物”。影片中,人类(除了女主)对这样的沟通并不信任,没有耐心,也担心外星人窥探到我们太多秘密,甚至干脆诉诸暴力。因为人类对语言的危险和沟通的不信任太熟悉了,这就是不久之前一部分人类对另一部分做过的事,而此刻处在“被降临”的一方,又如何不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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