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的事 将来的事 8.2分

造房子,或是文艺复兴

苏凉

《将来的事》一开头,有这样两个细节。

一. 娜塔莉在轮渡上判学生的哲学论文,题目是“人可以设身处地为他人想吗?”

二. 他们下了船,去看夏多布里昂在岛上的暮石。烟灰色的镜头里,这样一行字:“一位伟大的作家长眠于此,只愿听到风和海。过往的人啊,请尊重他的遗愿。”

法比昂(她的得意门生)满面尘土地走进娜塔莉的房子,说,对不起,过去几天都在闹革命,没睡觉,没洗澡,没回家。他把双肩包搁在她白得发光的地板上,装作漫不经心地环顾:书架上堆满了哲学书,孩子们坐在桌前吃新鲜草莓。她的丈夫,又是一个哲学教授,一个康德的守护者,庄重地切着盘子里的东西,对这个邋遢年轻人的入侵,不曾抬眼。娜塔莉在餐厅里走来走去,不断和他说,吃草莓吗?吃点草莓吧。

一个中产阶级的房子,用文化资本搭成,落地大玻璃窗,花瓣上还有清晨的露水。法比昂坐在里边,好像一件凭空多出来的家具。我想,我想,我想象中她的家,就是这个样子。她和我讲过的,如何有一间大玻璃房,全是书。阳光好的日子,坐在里边,好像在吸收着其中散发出来的一些什么。还有个人告诉过我他生在一个有两万本书的房子里。我一直嫉妒。我长在一个没有书没有音乐没有哲...

显示全文

《将来的事》一开头,有这样两个细节。

一. 娜塔莉在轮渡上判学生的哲学论文,题目是“人可以设身处地为他人想吗?”

二. 他们下了船,去看夏多布里昂在岛上的暮石。烟灰色的镜头里,这样一行字:“一位伟大的作家长眠于此,只愿听到风和海。过往的人啊,请尊重他的遗愿。”

法比昂(她的得意门生)满面尘土地走进娜塔莉的房子,说,对不起,过去几天都在闹革命,没睡觉,没洗澡,没回家。他把双肩包搁在她白得发光的地板上,装作漫不经心地环顾:书架上堆满了哲学书,孩子们坐在桌前吃新鲜草莓。她的丈夫,又是一个哲学教授,一个康德的守护者,庄重地切着盘子里的东西,对这个邋遢年轻人的入侵,不曾抬眼。娜塔莉在餐厅里走来走去,不断和他说,吃草莓吗?吃点草莓吧。

一个中产阶级的房子,用文化资本搭成,落地大玻璃窗,花瓣上还有清晨的露水。法比昂坐在里边,好像一件凭空多出来的家具。我想,我想,我想象中她的家,就是这个样子。她和我讲过的,如何有一间大玻璃房,全是书。阳光好的日子,坐在里边,好像在吸收着其中散发出来的一些什么。还有个人告诉过我他生在一个有两万本书的房子里。我一直嫉妒。我长在一个没有书没有音乐没有哲学讨论的房子里,如今的每一本书都是我十二三岁起勤勤恳恳如小蚂蚁般堆出来的。不是在怨天尤人,只是一个事实,就如同我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一个娜塔莉的书房,一样的事实。

后来,娜塔莉去山里见隐居的法比昂,他和一群哲学家朋友种菜,抽麻,写书,用德语谈论authorship的矛盾性。毫无烟火气的背景音里,娜塔莉——一个哲学教授,三十多年前曾赤脚走在街上,发共产主义传单的女人——安静地洗盘子,整理书架,一遍又一遍对着树林呼唤出走的猫的名字(Pandora)。法比昂瞧不起她过中产阶级的品质生活。她讲,你以为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日子吗?我都见过了,都想过了。而我现在只想读哲学,教年轻人读哲学。最后一个晚上,他们似乎是和解了,虽然他还是不明白她。他说,你随时可以过来,我给你留一间屋子。

娜塔莉回到巴黎,在公交车上瞥见前夫和他的情人,她失笑。她一个人去看电影,在多年未独身之后,终于又开始被乱七八糟的男人搭讪。她去和出版社谈哲学课本,谢天谢地他们没有采用哗众取宠的新设计。她继续教书。她的学生提早交卷,她说,真的吗,不再想一想吗。她的女儿也当妈妈了。这是平安夜,她抱着外孙,唱一首中世纪的儿歌。

夏多布里昂荣耀一生,见过烟,见过火,走过荒漠,自愿流放。他这么写过,“何等的庄重,何等忧郁的图景啊,人类的语言无法表达其一。欧洲最美丽的夜晚,也想不到它。我们无谓的耕地啊,每一个角落都驻扎着人。只有在这样的荒原里,灵魂才能进入森林与海洋,在无边无际的湖泊里徜徉,在瀑布的深渊里游荡。和神孤独相对。”最后他闭上了诗人的眼睛。他死在巴黎。

我原以为他回到巴黎去,是一种落魄君王般的疲惫。娜塔莉总让我想起在巴黎时,住家的女主人。六十岁的插画师,住在十五区。养两只猫,一只叫Calypso,一只叫Nabi。每周二下午去做陶器。一天,她烤了一只quiche。我们面对面吃。酒瓶里装着水。她给了我一本旧书,里边有巴黎每一条街的神话故事。我和她讲,今天晚上要和朋友们去nuit debout。她点点头。我猜想她可能会像每一个星期二一样,看一个和她同龄的美国电影,炉火边,毯子里,不时睡去。她说,那你注意安全。我原以为日复一日的生活是一种落魄君王般的疲惫,然而如今我却想到娜塔莉的哲学论文被风吹了一地,她那么慌张地去捡。我想到女主人的案几,一些笔记,一些画;她六十岁了,还在做一些很好的事。风烛残年,为什么是个坏词呢?我想,夏多布里昂最后一次回到人群中去,讲不定是他最通透的时候。

娜塔莉和法比昂,我和她。隐约看见了两条路的展开——造房子,或是文艺复兴。

今天,她锯木头杀鸡挖水沟,我读莫里哀;她种玉米烤面包做手擀面,我读福楼拜;她带着一百多个蚊子包推着小石头车飞奔,我开始排一个荒诞剧;她挤奶泡茶搭房子缝帆布包,我读下一本莫里哀;她和小奶牛 爱啄人的鸡 虫子 泥土 星辰 做朋友,我翻译一些东西;她从阿巴拉起亚山脉回来,沿途唱着春游的歌,我坐在一个铺着晨露的椅子里和教授谈一些死了的人。她讲,洗了几天里第一个澡,爬上山,找到摇摇欲坠的wifi,想着 最近的生活 和之后的生活,觉得世界被撞开了,一角渗水,扩大将要涌入他人世界的滔滔洪水。她说,我想象不出你去种地。我说我也不。她说,我们会进化成不同的人吗?我想,我们终于将要,一个在玻璃建筑里爬行,一个在尘世里流浪了吗。我想,你会像法比昂一样,在隐居的山里,为我留一间屋子吗。

1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0)

添加回应

将来的事的更多影评

推荐将来的事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