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刀2》:修罗战场的世道、线索与法门

应风声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1、世道陆文昭

修罗是佛教用语,六道(天、人、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之一,也是天龙八部(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之一。修罗介于天和人之间,其中男性易怒好斗,相貌丑陋,而女性貌美有天姿。因为修罗毕生以战斗为目标,故“修罗战场”也被认为是最惨烈而又无法逃脱的战场。

影片一开场借惨烈的萨尔浒之战点题。这一战,明军大败,这一败,大明王朝气数上出现转折,从此辽东一线彻底失手,明军只能退居辽西,之后明军由攻转守,后金军由守转攻,大明王朝开始由盛转衰,直到灭亡。

虽然身处战时其中者,并不知道后续的历史发展,但可以肯定的是,如陆文昭这种高级官员都能够从这场战争中嗅到别样的“味道”。这个味道可以理解为:“天将要变”。作为个体,在这样的环境变化中怎么活?这是侥幸活下来的人必须面对的首要问题。由此,血色残阳中,“不想这么死”的陆文昭开始重新建立自己的价值体系。

他说:“要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是陆文昭死过一回后选择的路,也是他新的价值体系。影片对于这一点描写非常精彩,先是贿赂魏忠贤干儿子200两银子,在魏忠贤钓鱼时站旁边伺候着,当魏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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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道陆文昭

修罗是佛教用语,六道(天、人、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之一,也是天龙八部(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之一。修罗介于天和人之间,其中男性易怒好斗,相貌丑陋,而女性貌美有天姿。因为修罗毕生以战斗为目标,故“修罗战场”也被认为是最惨烈而又无法逃脱的战场。

影片一开场借惨烈的萨尔浒之战点题。这一战,明军大败,这一败,大明王朝气数上出现转折,从此辽东一线彻底失手,明军只能退居辽西,之后明军由攻转守,后金军由守转攻,大明王朝开始由盛转衰,直到灭亡。

虽然身处战时其中者,并不知道后续的历史发展,但可以肯定的是,如陆文昭这种高级官员都能够从这场战争中嗅到别样的“味道”。这个味道可以理解为:“天将要变”。作为个体,在这样的环境变化中怎么活?这是侥幸活下来的人必须面对的首要问题。由此,血色残阳中,“不想这么死”的陆文昭开始重新建立自己的价值体系。

他说:“要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是陆文昭死过一回后选择的路,也是他新的价值体系。影片对于这一点描写非常精彩,先是贿赂魏忠贤干儿子200两银子,在魏忠贤钓鱼时站旁边伺候着,当魏钓上鱼后,陆文昭衣冠楚楚地下水摸鱼献魏。搭上话后,立马表示忠心,“万死不辞,并斗胆谋个差事”。陆文昭的心思自然逃不脱魏忠贤的法眼,给了一个“找三条腿的金蟾”的差事。魏这一步既鄙视了陆,又认同了陆,潜台词是可以站在我的队伍中了。

之后,陆文昭面对耍火球的“功夫太监”当众侮辱,也可以“哈哈哈,不打紧、不打紧”,对下属则仰着头官威十足,综合起来其处事特征可以概括为:对上下跪表忠心,对下杨威装迷糊,同僚之间哈哈哈。

但陆文昭是受战争洗礼的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还者,从萨尔浒之战中被俘虏,面对敌人砍头毫无畏色,奋起一搏,可以看出,他不是一个甘愿向命运低头的人。一个不怕死的人,就一定活的更坚定。因此,他的“换个活法”中还有一层,就是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个改变不是从世故的处事方法中可以达到,必须是从棋子变为棋手,彻底驾驭自己的命运,所以一方面他明面上站了“阉党”的队,另一方面他清楚如何为未来布局,投了信王的城。

这是和自己的命运在赌,筹码是命。然而,一切都在修罗场中。陆文昭选的路再好,也“究竟逃不过这个修罗场”。临死前,陆文昭对沈炼的一段话可以说是他对“换个活法”的总结:“活到我们这个年纪,情义、心气都磨得差不多了,要是没那么点念想,要怎么活啊。”

这个“念想”可以理解为,陆文昭希望通过帮助信王“变天”,从而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因为这个信念,陆文昭杀了同是萨尔浒之战中死里逃生的同袍郭真,与救命恩人沈炼反目,此外受信王之命,螳螂捕蝉,除掉北斋。在他心中,与他要完成的使命相比,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只是可悲的是,你这么想的很好,但你的主子并不这么想。陆文昭不知黄雀在后,自己也是要被舍掉的棋。陆与沈炼吊桥一战,没有想到又有后兵追到,而且对他们是“一个不留,拿尸首来领赏”。对突如其来的变化陆文昭猝不及防,恍然中问“为何如此?”,陆的师妹实在看不下去了,道出了实情:“对于信王,你我都是破绽”。

如果说“换个活法”是陆文昭选择的生,那么他却没有能力“换个死法”。在陆文昭身负重伤,生命垂危之际,师妹丁白缨一直陪其左右,他决定选择战死,这一刻,他下意识的想用手去触摸一下师妹的脸,但最终手在半空停住,回身踉跄着冲向了现在的敌人,曾经的盟友。

面对敌人可以生,面对盟友只能死。这种死法是“换个活法”的水到渠成,也是陆文昭“念想”之后的唯一选择,无所谓伟大或卑微。反倒是临死前试图触摸师妹的脸颊,这一举动让他展现出了一丝人性。师妹丁白缨作为陆文昭在这个世上唯一情感寄托,在自己生命即将终结之时,陆对人世间的所有情感都爆发式地集中在这一点上。我想这里面除了师兄妹和男女之间的情分外,更重要的是他在修罗场战死时人性之光的一缕回照。此外,也是导演给这个世道的一点希望。

陆文昭的生与死勾勒出了明朝天启七年的世道。就是这个“谁也无法改变的世道”。

2、线索北斋

北斋是个什么人?

北斋是颜值在线的画师,是“东林乱党”的后人,是信王的红粉,也是沈炼的女神。

北斋的性格是“相信自己”。哪怕傻X也能看出她仅仅是一颗被弃掉的棋子,但她还是会“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做到这种自信,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傻,第二种是掌握了别人没有掌握的核心信息。

北斋显然不是第一种,随着故事的推进,我们逐渐清晰了北斋这种自信的缘由,她背后依靠的人是当今皇帝的弟弟——信王,而且皇帝身体有恙,还无子嗣,未来接班人极大可能就是这位信王。你说这能不自信吗?要我都得狂到装低调。

此外,北斋和信王还不是一般关系,而是信王的红粉。

什么是红粉?红粉不是单纯的肉体关系,而是在这基础上复杂的多的情感关系。既然是这样的关系,那么信王在郁闷的时候,会不会对这位才貌俱佳的人儿诉诉衷肠?久而久之,北斋在为信王排除情感压力的同时,自然也掌握了不少信王的秘密。如果信王永远只是信王,那么这层关系维持下去应该问题不大,说不定还有可能转正。可是前面说了,因为各种客观原因,历史将信王推向了顶端,只有他才能继承大统。

做王的女人,和做皇帝的女人,自然不是一个要求。所以北斋只能成为信王的红粉,而不可能是崇祯的王妃。弃子就是北斋的命运,但这一点北斋自己看不见,或者说在吊桥一战之前,她是看不见的。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之前种种危机时刻, 周围的人都提心吊胆,北斋却显得不那么紧张。比如,沈炼、裴纶和北斋躲在一起,被满城通缉的时候,相比两个男人,北斋根本不太担心自己的处境,轻松的多。此时的她一心想的是帮助自己的王,拿回造船纪要,王自然会帮我解决一切麻烦。

单纯的人,往往会给别人造成麻烦,但自己常常却能逢凶化吉,北斋就是这样的人。

北斋是所有关系的总和:信王要继承大统,需要舍弃北斋;陆文昭要彻底改变命运,要除掉北斋;阉党要肃清东林党,也要杀掉北斋;北斋自己为了王,也可以牺牲;甚至裴纶也认为北斋是个累赘,唯独沈炼要她活,拼了自己的命也要她活,九死和一生之间,沈炼“鬼迷心窍”的爱令北斋轻松过关。

作为所有线条的焦点,北斋的生门就在沈炼。沈炼说:“我爱的是她的画”,信王说,我懂,画和人是一体的。这段对话勾勒出了沈炼对北斋的情感变化:由画及人。

影片中沈炼第一次从净海法师处选画时,选了一副蝈蝈斗雄鸡的图,这一选择是沈炼性格的外漏。蝈蝈和雄鸡的意境取自蒲松龄《聊斋志异》里的一个短篇故事《促织》,蝈蝈和雄鸡虽然实力悬殊,但依然不是定局,而是有赢的可能。净海说,这只雄鸡画的栩栩如生,沈炼说,我喜欢这只蝈蝈,净海悟,浅笑不语。再仔细看这画,蝈蝈眼神异常犀利,处于战斗状态,沈炼喜欢它,归根结底一个原因,他在这修罗场里就是这只蝈蝈。

从精神共鸣,到见面后发现长的也不赖,顿而产生好感,并在其危难之际拔刀相助,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了。“鬼迷心窍”背后的逻辑不过如此。

但能画出你心中“蝈蝈”的女人,自然不是给一只“蝈蝈”般的男人准备的。可能有人会说,北斋最后又跑回吊桥找沈炼,他们之间是有爱的。没错,从剧情上来看,确实是有,而且在逃命过程中,北斋借发烧还撒过娇,“这水烫死人”,沈炼:“水是我吹温的,哪里烫了?”裴纶也说,你们没睡,“你就这样对他,他就这样对你。”从这些细节都能看出他们是有感情的。

可有感情,北斋就一定会选沈炼吗?我想不会,因为感情还有分别。在紧张的战时状态中,加上朝夕相处,亡命天涯,再加沈炼搭上命的维护,只要是个女人,都会产生感恩之情,这个情在非常时刻也会转化为爱情,但这种爱情不会持久,随着非常时刻的结束,基本上也就进入消退期,直到结束。

此外,沈炼不是北斋的品味。我们看看北斋前男友是什么人,你就知道北斋的品味是什么了。她能从瘦马变成王的女人,自然不是一般女人,她心目中的男人,是能够铲除魏阉的人,魏阉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你就想他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吧。再看她做的事,她的画是敢针砭时弊,讽刺朝政的画,力度之大,东厂亲自要杀。再看看沈炼是什么形象,一个胸无大志的锦衣卫,除了身手好,在当时那个环境下,几乎一无是处。沈炼心中没有江山,没有功名,甚至连陆文昭的“念想”也没有,他就想找个“文艺女青年”,安静过日子(综合绣春刀1+2),这样的一个人,别说那样的一个世道,就是放在现在,如北斋这种心性的姑娘都不会跟他。所以没关系就是北斋和沈炼的最终关系。

北斋能活是各方势力角逐和妥协的结果,也是给那个世道留下的气孔。

3、法门沈炼

当四周都是漆黑的时候,你不仅感觉不到什么是黑,而且会习惯这种黑,只有透出一丝光来,你才能知道黑是什么。沈炼就是从铁板一块的世道裂缝里透出的这丝光,通过这点光,可以看清那个时代。

萨尔浒之战,他舍命救了陆文昭,后来陆文昭成了他的领导,陆文昭为报救命之恩,明里暗里都在罩着他,但他其实并不太在意;面对自己的手下殷程被人抓住把柄,保不住的时候,为了不引火烧身,他选择逼死朋友;陆文昭派凌云铠去杀北斋,不关他事,但他非得跟着去,为见一下“北斋何许人也”;凌云铠要强奸北斋,沈炼多生事端,“鬼迷心窍”地拔刀相助,杀了凌云铠;丁白缨威胁他,令其烧了案牍库,身着飞鱼服的他,选择从了;裴纶为兄弟殷程报仇,搜集他的材料,但当他发现自己是陆文昭棋局中的一颗子后,他选择救裴纶;全城通缉他,能保命的就是北斋和他掌握的“造船纪要”,他选择放走北斋,并白送了“造船纪要”;为了保护北斋,防止意外发生,他选择自己去见信王……

这一系列的选择,与他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都格格不入,在这个局中,每个人都有组织和立场,比如有魏忠贤领导的阉党,有信王领导的“除阉”党,还有东林党,大家都各自站位,唯独沈炼,一个人就是一个派别,跟谁都不沾。在这个丛林里,他知规则,但不从规则,知厉害,但不畏厉害。一切都跟着心走,不降低自己的做人底线,坚持内心的正义。

所以他走的每一步,看起来都与那个世道相悖,但又全都与他的心性相通吻合。比如,战场上救陆文昭,他不是为了图以后升官发财有人罩,而是在那种情况下,必须站出来救自己的战友;逼死殷程是因为得保其他几个兄弟;杀凌云铠是不能接受女人被强奸,何况是刚刚有些暧昧的女画师;救裴纶是因为他觉得裴纶能为兄弟两肋插刀,他佩服;和陆文昭反目是因为他觉得他做的事和阉党没有区别;自己去见信王,是喜欢北斋……

能够允许这种异类的存在,是导演路阳的野心。路阳要的是,呈现一个完整的“世道”给你看,所以沈炼就是路阳手上的绣春刀,他用沈炼这把绣春刀生生的把这修罗场拉开一条口子,让光透进来,让你看清楚。

沈炼就是这个修罗场的“法门”。他是一个完美的存在,完美到都不可以给他一份完整的爱情,只能是“求而不得”,唯有此才能把这修罗场看的完整,看的通透。这也符合美学的最高境界,所谓大成若缺。

导演路阳还传神的借北斋之口,说出了“笔墨生是非”,相信大家一定心领神会,意犹未尽。

关于本片武打设计、配乐、剧情逻辑,以及历史考证,甚至BUG等都不在此讨论。演技上,都在线。个人觉得,魏忠贤一角最好,金士杰眉眼之间,举手投足都是戏,气场拿捏也稳。

此外,北斋叫妙玄,《绣春刀1》中,沈炼爱的教坊司妓女叫妙彤,最终一个去了杭州,一个去了苏州,这其中有何关联?答案或许就在《绣春刀3》中。

2017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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