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击 四百击 8.7分

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青春——论《四百下》的纪实性

杨酷酷的小白菜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1959年,弗朗索瓦·特吕弗自编自导的长片处女作《四百击》斩获第12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让法国的新浪潮运动登上历史舞台。“四百击”译自英文“The Four Hundred Blows”,而后者又译自法文LES QUATRE CENTS COUPS,通俗理解为“熊孩子需要打400下才能懂事,”又被译为“胡作非为”或“无因的反叛”。

作为一个没有经过电影科班训练,并只有一部短片(《顽皮鬼》)拍摄经验的新人导演,初涉影坛能取得如此佳绩实属不易。特吕弗在拍电影前,首先是个影评人。他的童年过得不好,有幸被法国影评人安德烈·巴赞带入门,巴赞对特吕弗的影响极大,以至于巴赞在1958年英年早逝后,悲痛的特吕弗选择执起摄像机为导师献礼悼念——片头字幕上,特吕弗写明将此片献给巴赞。

这是特吕弗对亡师的致敬,更是个人经历的回顾和总结。

一、童年经历的折射
和安东尼一样,特吕弗打小不受父母重视。因为是母亲的私生子,十岁前,他几乎在祖父母家度过。祖父母重视他的教育,培养了他阅读的习惯。但因为后来母亲再嫁,祖父母去世后,特吕弗搬到了父母家。搬家后,他不讨父母的喜爱,常感觉自己是多余的,这种失落又叛逆的心态让他在电影里重现了不少真实的童年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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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弗朗索瓦·特吕弗自编自导的长片处女作《四百击》斩获第12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让法国的新浪潮运动登上历史舞台。“四百击”译自英文“The Four Hundred Blows”,而后者又译自法文LES QUATRE CENTS COUPS,通俗理解为“熊孩子需要打400下才能懂事,”又被译为“胡作非为”或“无因的反叛”。

作为一个没有经过电影科班训练,并只有一部短片(《顽皮鬼》)拍摄经验的新人导演,初涉影坛能取得如此佳绩实属不易。特吕弗在拍电影前,首先是个影评人。他的童年过得不好,有幸被法国影评人安德烈·巴赞带入门,巴赞对特吕弗的影响极大,以至于巴赞在1958年英年早逝后,悲痛的特吕弗选择执起摄像机为导师献礼悼念——片头字幕上,特吕弗写明将此片献给巴赞。

这是特吕弗对亡师的致敬,更是个人经历的回顾和总结。

一、童年经历的折射
和安东尼一样,特吕弗打小不受父母重视。因为是母亲的私生子,十岁前,他几乎在祖父母家度过。祖父母重视他的教育,培养了他阅读的习惯。但因为后来母亲再嫁,祖父母去世后,特吕弗搬到了父母家。搬家后,他不讨父母的喜爱,常感觉自己是多余的,这种失落又叛逆的心态让他在电影里重现了不少真实的童年细节。
(1)父母的房子狭小,儿时特吕弗的床在角落里,不用时可支起,相当节省空间。相比于父母的独立卧室,特吕弗看似可被随意安置,而不是作为家庭成员来看待。电影中,母亲唯一的一次对安东尼的讨好,是让他睡在自己柔软的床榻上。安东尼母亲对这种区别对待了然于心,更体现特吕弗由此感到的落寞与孤独。
床的摆放显示家中的地位
床的摆放显示家中的地位

(2)为了应付逃课,特吕弗也曾说过妈妈死了。注意电影里安东尼的神态,当时有一种泄愤的意味,特吕弗特地将此情节安排在安东尼目击母亲出轨之后,在他心里,母亲的形象整个崩塌了。安东尼在逞一时口舌之快,同时也不再对母亲抱有信任。后来发生的事更加讽刺,安东尼害怕回到家里遭到惩罚,当夜露宿接头,父母亲阅读他临走留的信,争论的重点居然是安东尼说妈妈死了,为何不说是爸爸?而正常的爸妈,更应该关心的是为何儿子这么说,以及追问他的下落。
追随内心的逃课理由
追随内心的逃课理由

(3)儿时特吕弗为了得到零钱,偷过父母的钱,为了逃避责罚,不得不说谎。在电影里,特吕弗没有去批判偷东西这一行为,相反,安东尼和伙伴偷走电影海报和餐厅洗手间的闹钟时,他们逃跑的慌忙姿态为他们的偷窃行为增加了几丝趣味。
闹钟偷走后,一路伴随着闹铃声的落荒而逃
闹钟偷走后,一路伴随着闹铃声的落荒而逃

(4)特吕弗童年时喜爱阅读巴尔扎克的作品,曾视他为自己的精神偶像。巴尔扎克是批判现实主义的文学大师,特吕弗的电影作品继承了这一风格,早期作品力求让摄影机贴近现实。安东尼看巴尔扎克作品时,嘴里叼着烟,这是他在电影里第一次抽烟,也是一种成人化的暗示,意味安东尼开始渴求自我,渴求知识,但无奈遭到学校老师的打压,这一伏笔为安东尼逃离体制埋下强而有力的说明。
现实中,特吕弗同样崇拜巴尔扎克
现实中,特吕弗同样崇拜巴尔扎克

(5)影片里安东尼以心愿为由道出了特吕弗在现实中的无奈处境——现实中,特吕弗14岁就被迫辍学打工。认识巴赞前,特吕弗过的是流浪、居无定所的生活。影片里,安东尼最开心的生活,莫过于三次逃学流浪生活。特吕弗时常把镜头放低,与安东尼平视,又或者更低的角度,来拍摄安东尼和小伙伴的巴黎街头探索。他们无拘无束,夹着扁平的书包,像大人一样横穿马路。特吕弗是赞许如此自由的。
安东尼道出了真实的愿望,遭到母亲的反对
安东尼道出了真实的愿望,遭到母亲的反对

像小大人一样横穿马路
像小大人一样横穿马路

(6)安东尼喜吸纸烟,这与特吕弗生活中的习惯一模一样。
(7)学校里的老师们几乎都有原型。

二、继承了巴赞的现实主义
特吕弗曾说过,“我无法把握离我的生活很远的事物。阅读时,我告诉自己我曾经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可能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我需要肯定这些条件,要按比例来说的话,我作品的20%是我自己的生活,20%是从报纸上看来的,20%来自我身边的人,还有20%是纯粹的杜撰。也就是说单纯想象的部分其实很小,我喜欢被生活验证了的故事。”
事实上,在特吕弗早期的作品中(安托万系列《四百击》《二十岁的爱情》《偷吻》《夫妻生活》《飞逝的爱情》),特吕弗忠实地继承了导师安德烈·巴赞的“写实主义”风格。巴赞曾提出“电影是现实的渐近线”,他崇尚纪实,认为电影艺术之所以区别于其他艺术,是它更接近生活,更贴近现实。而蒙太奇的处理手法对空间和时间的大量分割,因为破坏了观众感觉上的真实,被他所反对。巴赞提倡的场面调度,也称之为长镜头,则永远是在“记录”事件,力求保持电影时空的相对统一。
《四百下》之所以成为法国新浪潮运动的开山之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区别于法国占据主流的优质电影,叙事手法和镜头语言趋向“生活化”。新浪潮的电影往往缺乏强烈的戏剧冲突,更多是围绕着偶发事件和枝节片段而架构情节,主题也不够明显,大多是生活日常的记录。换而言之,观众永远无法预测故事下一秒的走向。就像《四百下》的个别场景,安东尼点燃蜡烛而失火,母亲却无由来地提议说去看电影,而后一家人度过了愉快的夜晚;当以为安东尼回归家庭,却因被老师指责抄袭而陷入了不可挽回的游离生活;就连安东尼片尾的逃跑,也像是仓促的临时起意.....全片没有完整的故事框架,只是以安东尼下一步将要做什么以调动观众的兴趣。
电影开场,特吕弗以低角度仰拍巴黎街景,手持摄影的摇晃使之看上去像是孩童的视角。这长达3分钟的实景拍摄,预示着全片的“纪实”画面风格。特吕弗所采用的的纪实摄影手法,跟当时电影界所流行的摄影风气和摄影技术革新不无关系。
安东尼道出了真实的愿望,遭到母亲的反对
安东尼道出了真实的愿望,遭到母亲的反对

1950年末期——1969年代期间,因为制造商改进了摄影机(使其不需要三脚架)和现场录音技术,并生产了仅需少许光就能产生适度曝光的电影胶片,使得摄影机可以被带上街头去拍摄。因此,尽管法国新浪潮电影导演作品风格各有不同,但他们所倡导的几乎是实景拍摄,反对棚内拍摄,取而代之的是在巴黎市区找寻合适的场景。为了方便实景拍摄,他们也从原有的定轨摄影,走向创作自由度较高的手持摄影。
由第一幕的巴黎街景,可以看出安东尼对街头生活的留恋,既暗示了安东尼流浪或说离家出走的地点,又继而强调了他童年生活的快乐所在。除开片头,电影共用了约30个镜头表现安东尼徘徊或奔跑在巴黎街头的场景。
多达30处的街景拍摄
多达30处的街景拍摄

由图中看出,安东尼的街头流浪生活大多有好友相伴,这是全片中唯一真心待他的好友,也是他最值得珍视的一段真挚之情。当安东尼流落街头,好友为他找到了叔叔的印刷厂;当安东尼被老师冤枉,好友勇敢地为他辩解甚至把他收留再家;当安东尼被拘留在少年托管所,好友迫不及待地前往探望(好友的步伐在一众家长中最为匆忙,难掩赤子之心).....特吕弗表现安东尼和好友的关系,
大多是让两人同框,处于同一画面内。而与之对抗的教师,或者是漠不关心的母亲,几乎使用对切或正反打镜头,人物的亲近远疏就在这镜头距离之间展现无遗。
安东尼与老师及母亲的对切画面
安东尼与老师及母亲的对切画面

安东尼与好友的同框画面
安东尼与好友的同框画面

拍摄安东尼的街头流浪,特吕弗喜用平视角度,几乎与他们的个头平齐。这样的角度会模糊两位小主角年龄的界限,在车往人来的街头上展现出成人的独立性。尤其是两人被教师驱逐出教室后的流浪时光,他们经常显示出热烈的奔跑姿势,特吕弗有意地将他们置于空旷的街景里,缓慢摇动长镜头,还原他们的自由之身。
空旷的背景和漫无目的的奔跑
空旷的背景和漫无目的的奔跑

正因为流浪街头的时光如此欢乐,当安东尼被剥夺了参与其中的自由。他不可避免地落泪了。当爸爸当众在教室扇了他一巴掌,安东尼没哭。当老师决定将他停学,他也没哭。遇见妈妈出轨,他反而神色平静.....而这一次,安东尼伤心了。特吕弗形象地使用狱车的栅栏将繁华的街景隔离开来,当黑暗中安东尼眼中的泪光闪起,我也无法避免地陷入了失落。如果没有先前的欢乐街头生活的铺垫,观众恐怕难以和安东尼感同身受。
隔离的繁华街景
隔离的繁华街景

失落的安东尼
失落的安东尼

特吕弗继承了巴赞的电影理论,将长镜头运用得十分出色。除了表现安东尼两人的流浪生活,印象中令人深刻的有两处:
(1)体育老师的“盲目领跑”
戏谑而反讽的体育课
戏谑而反讽的体育课

这个长镜头是从高空拍摄的,老师带领着学生们跑步,这是电影里比较诙谐的一幕,因为领跑的老师只管跑不管束,导致学生三三两两地溜走却不自知。按理说,这个镜头跟电影叙述主体不相关,对推动情节作用不大,但细细想来,这又讽刺了大人们自以为是的观念。他们自以为懂得教育,把自己当过来人,对孩子所遇到的问题一概而论或漠不关心。安东尼从守规矩(至少在前半部分,他愿意听从老师和父母下达的命令)到违反规矩(逃学偷窃),除了他的伙伴,没有人关心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关心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特吕弗特地安排了一幕安东尼独白的场景。影片结尾他居然对着一个陌生人独诉衷肠,一个循规蹈矩问问题的心理老师。只是这让观众感到心酸。看起来和故事毫无关联的客观镜头,实则表达了导演特吕弗的批判意味。这也恰恰代表了巴赞所一直提倡的:无限接近现实,从现实中提取诗意。(巴赞所期待的是有一天电影能够发展成为纯客观的记录,而这“记录”又是精彩和充满哲理的。)
(2)无限的奔跑
奔跑的长镜头
奔跑的长镜头

安东尼逃出少管所之后,一直在奔跑。这是本片里最单调的长镜头,约1分钟的时长,除了安东尼的奔跑,再无其他。在展现这个镜头前,特吕弗提过三点:
一、曾经逃跑被抓回的少年描述过的开心日子;二、好友来探望,却无法进入房间而悻悻离去;三、母亲居高临下地宣告自己放弃抚养安东尼的权利。
正因为这个镜头如此单调,很有可能会有分散叙事的危险,但也正因为特吕弗先前的细节铺垫,反而使这个不断重复的长镜头,不断加深作为观众的主观感受。观影时,这个长镜头调动了我的情绪,我不断在为安东尼加油,跑下去,我希望他一直跑下去。因为他一旦停止,我害怕他像先前的少年一样,满身泥泞地被抓回,遭到其他人的围观。
那特吕弗是将电影停止在这个不断重复的长镜头里了么?
或者接下来的一幕才是这部电影被永远载入影史的原因。
安东尼停下来了,停下在他曾经提及所向往的大海前,随后一个转身,安东尼迷惘的面孔定格在影片最后。他跑了这么久,却始终难解困境。这个著名的结尾,使定格画面成为表达未解决情境的一种的技巧,也让后来的导演得以强化开放性结局叙事的电影惯例。
安东尼在海边转向观众,已成为世界电影中最著名的定格镜头。
安东尼在海边转向观众,已成为世界电影中最著名的定格镜头。


三、致敬经典电影
新浪潮导演有一个传统,钟情在所执导的电影里致敬经典电影。可能这与他们的经历有关(他们都曾担任巴赞所创立的《电影手册》杂志的影评人)。特吕弗也不例外。《四百击》中,安东尼和好友在影院中,就偷了英格玛·伯格曼的《和莫妮卡在一起的夏天》的剧照,包括母亲提议去看电影,选择的是同时期的放映电影《巴黎属于我们》,在他的电影中,有一条街叫做让·维果街......

特吕弗用一种朴实的巴黎街景美学,拍摄了大多数人都可能经历过的躁动青春。我喜欢这部电影,它不辨对错,不赞扬,不批判,只为观众展现了某些年龄段所面临的选择以及做法。特吕弗是幸运的,他很努力,有幸遇到了巴赞,两人建立了亦父亦师的精神情感联结。但总有人是不幸运的,可能就是一片刻的误差。谁也说不准。特吕弗的《四百击》精准地贴近了现实和生活,它给予观众反思,直到我所在的年代仍然奏效。巴赞有幸所见,定十分欣慰。

注释:
安托万系列:
特吕弗一共就安托万的成长拍了五部电影,除了《四百击》外,从《20岁之恋》《偷吻》《床与板》到1979年的《溜掉的爱情》,前后长达20年。我们如同特吕福,一起在这些电影中随着安托万成长,看着雷欧从小孩变成大人,这在世界电影史中也不多见。
优质电影:
战后十年主导,致力于营造“高尚的”影片。由经典文学作品改编,编剧的地位甚至高过导演。超一流明星出演,沉迷于类似战前诗意写实主义的浪漫而低迷的气氛中,恋人却往往以悲剧收场。女性因完美而神秘难以接近,风格如英美浪漫剧般豪华精致。
 
参考资料:
《世界电影史》大卫·波德维尔 克里斯汀·汤普森 著
永远的《四百击》 人民网

2017/8/11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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