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字】再见,再次相见——也及《入殓师》和川端康成

我今欲去一地方

某次,和同事们谈论端午节的粽子。我说,记得小时候,家里都是自己做粽子,糯米格外软糯,馅料很香甜。直到现在,还有认识的人每年坚持亲自动手制作。同事A听罢震惊且不屑地说:“现在哪还有人自己做,网上买多方便,多好的粽子都有。”这句话中的观念让我微愕。还好同事B接过话头说:“我们家也是自己做粽子啊,选糯米和粽叶时特别挑剔。再过一阵子就是清明了,可以去田间地头采鼠麯草,我奶奶每年都会做清明果。”感谢天,终于有人和我在一个频道上了!我点点头:“对啊,小时候我妈还自制冰淇淋和红豆馅,每次刚做好就被我偷吃掉了一大半。” 我想,我对自己料理烹煮,按时随季自制应季美食的人,总是怀着那么一点敬意。自制并不代表小气,而是一种生活态度;网购也不一定全盘彰显品位,有时这是一种敷衍。自己动手当中,所包含的,是对健康的看重,对家人的珍视,对自己的爱护,没有被消费主义绑架,也不会用工业化流水线的东西来打发自己。自己动手,是一种生活美学,自有一种悠然态度,是心灵不慌、不乱、不忙的外在呈现。 蒋勋说:“忙是心灵的死亡,当你不再忙了,你就有了生活美学。” 所以,当我看到《小森林》这部电影时,就从中体会到了一种难能可贵,令人...

显示全文

某次,和同事们谈论端午节的粽子。我说,记得小时候,家里都是自己做粽子,糯米格外软糯,馅料很香甜。直到现在,还有认识的人每年坚持亲自动手制作。同事A听罢震惊且不屑地说:“现在哪还有人自己做,网上买多方便,多好的粽子都有。”这句话中的观念让我微愕。还好同事B接过话头说:“我们家也是自己做粽子啊,选糯米和粽叶时特别挑剔。再过一阵子就是清明了,可以去田间地头采鼠麯草,我奶奶每年都会做清明果。”感谢天,终于有人和我在一个频道上了!我点点头:“对啊,小时候我妈还自制冰淇淋和红豆馅,每次刚做好就被我偷吃掉了一大半。” 我想,我对自己料理烹煮,按时随季自制应季美食的人,总是怀着那么一点敬意。自制并不代表小气,而是一种生活态度;网购也不一定全盘彰显品位,有时这是一种敷衍。自己动手当中,所包含的,是对健康的看重,对家人的珍视,对自己的爱护,没有被消费主义绑架,也不会用工业化流水线的东西来打发自己。自己动手,是一种生活美学,自有一种悠然态度,是心灵不慌、不乱、不忙的外在呈现。 蒋勋说:“忙是心灵的死亡,当你不再忙了,你就有了生活美学。” 所以,当我看到《小森林》这部电影时,就从中体会到了一种难能可贵,令人神往的生活美学。

不管是夏秋篇还是冬春篇,电影中的画面都真美啊~既愉悦了视觉,又按摩了心灵。那山林溪涧与野草闲花,随意截屏,都堪当桌面!就在这样画卷天成的自然中,女主市子,随四时一起流转,和万物共同生长,记录动植物与农作物的成长轨迹,用应季的食物丰富生活,和淳朴纯厚的乡民们闲聊农事、共话桑麻。时光中刻下的,是她螺旋状的年轮,她从土地中获得力量,又用这种力量回归生活,重赴自然。 多好,真是田园牧歌!

但随着季节看下去,我发现,这部电影并非仅仅是一首“隐居归田园”的诗篇,也不只是一篇向外观察生活向内审视心灵的散文,它还有一个分出的枝杈,就是一页治愈系的回忆录,市子用制作美食的方式,把童年和少年时的回忆,和记忆中的温情,一起收割。

电影中关于“现在的生活”的情节,都是紧贴着过去的回忆,平行飞行的。市子在经历四时,制作美食时,常常与记忆中过去的时光重逢。那个美丽却寂寞,独立又孤独的妈妈,尽管因为厌倦了负担另一个生命,恐惧于枯淡日常会逐渐消磨自我这些理由而离开了她,但毕竟,她们也曾有过温馨的好时光。 长大离去又归来的市子,不厌其烦地重复妈妈的菜谱,复制记忆中妈妈的味道,把伍斯特酱油、榛子可可酱、炒野菜、圣诞蛋糕、冬花味噌酱、土豆面包这些从妈妈处传承而来的秘方,当作了一个通道,一个路径,她借此走回时间深处,和幼时的自己,还有陪伴着那个自己的妈妈,再次相见。 美食,是医她的一服服药,不仅治愈了她心中被弃的隐疾,还安抚了她的失意和挫败感,让她与记忆中的母亲再见的同时,与另一个更加坚强的自己相逢,最终让她重新回到小森,真正与自然融为一体。 谁说这部电影的主题中,没有藏着再见、重逢、成长与回归这些关键词呢!

川端康成的作品中,有一个故事让我印象深刻,叫做《参加葬礼的名人》。主人公二十二岁暑假时,参加了三次葬礼。由于吊唁时的举动格外合乎礼仪、驾轻就熟,被表哥戏称为“参加葬礼的名人。” 这种葬礼中略为早熟的肃穆又规矩的表现,是有其来处的。十六岁那年,主人公的祖父去世,他面对死亡时,表现于外相的冷静与漠然让人感到寡情。但在葬礼当天和次日捡骨时,他流鼻血了,流个不停,血凝衣带。我想,尽管语言和表情是可以作伪的,但人的身体是诚实的,会坦率真实地表露出当事人的真实情绪。当他忍着不去流泪泣血时,就只能流鼻血了。 那个把他拉扯长大的祖父,死了。于是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跟着祖父一起死亡,残尸渗出血痕,通过鼻腔,流出体外。这是一种无声的殉葬。

这个故事,是从《十六岁的日记》中脱胎而来的吧。后者,是川端康成少年时代的“写生画”,记录了一个老人临终前肉体一日日走向衰败的过程,记录了死亡的绝对力量,记录了生命的虚无,和一个少年心中隐隐的不安、凄凉与惨伤。十年之后,二十六岁的川端康成在舅舅家的仓库中翻出了这些日记,他讶异于自己对当年情境的了无记忆,他思索着一个问题:人是不断地消失在过去的日子里的。 但是,恰恰是因为这些日记,他没有办法让过去的自己“消失”或“丧失”,他不能和十六岁的那个少年割裂得一干二净。那些写生式的、不加修饰的作品,是最直接、坦白又诚实的提醒,让他与少年自己重逢,与辞世前的祖父再次相见。那日记啊,真是一道时空门。于是过去的记忆和情绪回来了,在川端康成往后的作品里,一直都弥漫着一种身世之伤和孤儿气质,挥之不去。 就像《参加葬礼的名人》中,表妹对主人公的揶揄:“真讨厌!哥哥的衣服净是坟墓味。像烧焦的头发味。”这种味道,穿越纵向的时间与横向的作品,一个不小心,就出没在了字里行间。

在记事之前,主人公的父母离世了,他们的葬礼他没有印象;好容易才熬到送他上学,他的祖母猝然长逝;十一二岁那年,姐姐在寄养的亲戚家中病故;十六岁亲手送走了祖父之后,他又陆续参加了姑奶奶的葬礼、伯父的葬礼、恩师的葬礼,以及其他亲人的葬礼。 死亡是那样如影随形,参加葬礼变成了日常事,他被“培养”成了参加葬礼的名人。 于是墓地成为了他记忆靠岸之所,在那里,他排除杂念,回归平静,在别人的葬礼中,回顾自己的故人在世之时,弥留之际,以及葬礼之日的情景。 回忆让逝去之人的面影历历如新,他终于又可以同那些人再次相见。“带着自己的记忆,奔赴坟场,面对记忆,合十膜拜。”这句话真让人看了伤心。

说到记忆与死亡,我想起了前两天看的《入殓师》。男主最开始的职业,是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当他们在演奏《欢乐颂》时,我不禁大叹:这个职业太不适合男主了,难怪他会觉得自己没才能! 怎么说呢,我觉得这样的乐团,对成员的性格配置,应该是这样要求的:情感热烈、情绪激越、易感度极强、生命力和灵魂的力度都超过日常振幅。但这样的性格,就是和男主背道而驰嘛,他怎么可能在乐团中,找到糊口之外的归属感呢!

我认为,男主的性格,是向内的,安静温和的,就像他故乡那纯净的冬天。我想,社长就是看出了他此种特质,才会不加思考,立即录用了他的吧。他这种守静持安的性格,为逝者入殓纳棺再合适不过,就像他自己总结的:入殓师的情感要冷静,准确,能温柔地对待已逝之人。 在静下来之后,在找到归属之后,在从死亡中获知生之意义之后,他的大提琴的才能,才真正的显露出来。他在冬雪斑驳的堤岸上拉琴,他在湍流漫漫的小河边拉琴,他在家中温暖的夜灯下拉琴,琴声轻婉柔曼,幽静潺缓,流淌在他的身体与心灵之间、死亡与生存之间、现在与过去之间。他以琴音乐声为线索,抓住它、沿着它,逆向而行,向后回溯,走回了记忆中的童年。那是家庭尚圆满的童年,父母尚恩爱的童年,他与最好的时光再次相见。

他的入殓师的工作,也不仅是为了照料逝者,安抚生者。不只是为了告别,还为了再见。用往生者生前最爱的口红,穿上她最想穿的白丝袜,抹去死亡的痕迹,重焕生命的光彩。啊,那些离去的人,在他的双手下,又回来了,带着最美好的样子,最后一次与家人们相见,然后,告别。 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安慰么?最终他也安慰了他自己。他为抛家弃子的父亲整理遗容,手掌贴合着父亲的面部线条,手指滑过他的五官轮廓。一切的怨怼、委屈、不甘与遗憾,在这最后的余温中消失了,童年时父亲的脸逐渐清晰,他们再次相见,他终于与记忆达成了和解。

我想,时间和死亡,它们是有共通之处的,它们都是单向行走,无法回头,往而不返。逝去的无法追回,死去的不能活来,在这种大命运的绝对力量下,人是渺小的,无能为力的。 但总有一些媒介,可以让人完成寻回、追忆的动作,比如美食、比如日记、比如葬礼、比如琴音、比如入殓纳棺。这些事,收容了回忆,安置了时光,定格了逝者,让人们,与重要的人与事,再次相见。

于是,在溯源逆流的过程中,写日记的少年与参加葬礼的名人,没才能的大提琴手与温和敬业的入殓师,他们与那个热爱农事与美食的女孩,殊途同归。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0)

添加回应

小森林 夏秋篇的更多影评

推荐小森林 夏秋篇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