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艘弗吉尼亚号——《海上钢琴师》的个人解读

远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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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远行客(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29602071/

朱塞佩·托纳多雷 这个导演在我看来是个内心很浪漫的人,他的三部电影被标签上“时光三部曲”:《海上钢琴师》、《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天堂电影院》。我大学时有一堂课叫园林艺术鉴赏,园林学院有个奇葩天才老师,给我们放了一部电影《天堂电影院》,我搞不清楚老师为什么会在园林设计专业课上讲一部电影。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开始反复看这三部曲。我总会翻来覆去在很长时间内看同一部电影,不同时期看来领悟又完全不同,像是用同一面镜子照出自己内心不同的影子,同时电影也记录着某段时光情绪。

说跑偏了,绕回来接着说导演。我觉得浪漫的人都有一些共性,比如赤子之心、幻想、纯美的情感、爱、戏剧化的表达等等。或者做个比喻说,浪漫的人内心都有一艘弗吉尼亚号,像电影中的那个传奇1900。这个电影的英文名字叫《legend of 1900》,翻译为海上钢琴师直白了些。

故事本身其实很简单。在一艘往返于欧洲和美国之间的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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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远行客(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29602071/

朱塞佩·托纳多雷 这个导演在我看来是个内心很浪漫的人,他的三部电影被标签上“时光三部曲”:《海上钢琴师》、《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天堂电影院》。我大学时有一堂课叫园林艺术鉴赏,园林学院有个奇葩天才老师,给我们放了一部电影《天堂电影院》,我搞不清楚老师为什么会在园林设计专业课上讲一部电影。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开始反复看这三部曲。我总会翻来覆去在很长时间内看同一部电影,不同时期看来领悟又完全不同,像是用同一面镜子照出自己内心不同的影子,同时电影也记录着某段时光情绪。

说跑偏了,绕回来接着说导演。我觉得浪漫的人都有一些共性,比如赤子之心、幻想、纯美的情感、爱、戏剧化的表达等等。或者做个比喻说,浪漫的人内心都有一艘弗吉尼亚号,像电影中的那个传奇1900。这个电影的英文名字叫《legend of 1900》,翻译为海上钢琴师直白了些。

故事本身其实很简单。在一艘往返于欧洲和美国之间的弗吉尼亚号轮船上,黑人船工丹尼在众人退去三等舱舞台大厅钢琴上,捡到了一个新生的白人男婴,摇篮上刻着TDLemon,丹尼收养了他给他取了个响亮亮的传奇式的名字:1900,还专门借丹尼之口强调,捡到孩子那天是20世纪的第一天,是个伟大的开始。这个孩子在最底层锅炉房里长大,八岁时养父丹尼因事故去世,他又一次成为孤儿。他像是冥冥中得到天赐才华,无师自通成为一名最好的天才钢琴师。在他三十多年的生命中,一直跟随弗吉尼亚号远征大洋,从未等岸,直到在弗吉尼亚号报废时,也拒绝下船,最后跟着装满炸药的巨轮一起烟消云散。

看这个故事会有很多疑问,为什么船上衣衫褴褛的欧洲人在看到美国自由女神像时会发疯一样冲出船舱高呼“美国”,欧洲和美国各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主人公最后不肯下船,为什么他会说陆地太大了,大的看不到边际。这需要注意故事存在的历史背景,作者恐怕大家看不到,简直要耳提面命写在每个所见之处了——1900。孩子被捡到时,黑人丹尼要为他取名字,大家七嘴八舌说了很多,丹尼说今天是20实际的第一天,就叫他1900。20世纪正是欧洲在战争中逐渐辉煌不再,美国随着一战二战逐渐兴起,成为新世界的中心,1900正好象征这新旧两个时代的交替。作者反复提醒大家要记住这个重要的时间,甚至把它当做主人公的名字,因为它解释了电影中很多后续情节。没有背景的故事是无法站在这世上的,即便是虚构出的年代,也有隐含的历史背景。

1900传奇之处是天赋的音乐才华,他在八岁时无师自通就学会了弹琴,有一天夜里从大厅里传来熟练的钢琴声,船长和大家循声而去,看到一个小人儿坐在钢琴前熟练的演奏钢琴,坐在琴凳上的脚还够不到地,像个精巧的人偶。船长想问他是怎么学会的钢琴,但由于旧贵族的刻板严肃的传统,话到嘴边是“you broke the regulation”,小男孩头也不抬回答一边娴熟弹着琴,一边严肃对答“fuck the regulation”,让人不禁为这个跟随下等苦工长大的精神贵族身上所包含的精致和粗鲁并存的性格哑然失笑。就这样,1900在船上弹奏钢琴,用钢琴写诗,用音乐作为语言来描述他的幻想、他的感情,钢琴对于天才,并没有普通琴童练琴时所遇到的枯燥乏味和刻板训练,反而像是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像果实一样,到了成熟的季节就自然而然的生长出来。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当年那个钢琴修成了精灵,变作摇篮里的一个婴儿,被老丹尼捡到了呢。天赋,是所有艺术中最神奇,最不科学,最难以模仿,最难获得的部分,也恰恰正是艺术作品的心、与灵魂。

在学习各种艺术作品的过程中,我深刻感觉到,一万小时定律只能保证你在行业内做到优秀,但无法保证你成为传奇,天赋永远是最重要的部分,一个人生下来,很多命运已经定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勤奋只是缺少天赋的掩饰,艺术家都是上帝给的,是写在基因里的。你的奋发图强满脸流汗,天才只会轻描淡写告诉你,轻松点儿。

1900作为传奇故事中的天才,也就属于不可思议中的不可思议了。他在从未下船的三十几年人生中,成为所有坐过这艘弗吉尼亚号乘客口中的传奇。

浪漫的人讲起故事来,那才是绚丽多情呢。顺口说一句不相关的,想踏踏实实过柴米油盐日子的姑娘,就不要嫌男友不浪漫,因为真正浪漫的人都是浪子,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下一个举动会是什么,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难以用大众的行为习惯去推断,也难以有普通人的生活。浪漫并不是几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肆意纵情,而是能一种魔术,把平庸变成诗,把怪异变成瑰丽,把幻觉和想象变成漫天散落的烟花,就是要美给你看,惊艳给你看,如果你不过瘾,那我不吝付出我的生命,只为最终作品完成时那一瞬间的美。缺了这点执念的人,当不了艺术家,不疯魔不成活。上大学时我问老师,怎么才能当大师。老师回答我说,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在这部电影中,导演也一定在1900身上投注了太多自己的浪漫设想,让局中人替自己去实现一点什么吧。

有几场戏演的极好。我喜欢的有几段。第一幕是一个胖胖的小号手于夜色中挤进一家烛火昏黄的杂货店,向一脸皱纹的店老板出卖自己随身的小号。老板只答应给他20美元,说战后的人们更喜欢一些温暖治愈的音乐,没有人再愿意听小号了。学过乐器的人都懂得,一件长年跟随自己的乐器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伙伴,在心里的分量甚至大于自己的爱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对不会卖掉自己的小号。小号手留恋之际,请求老板再让他吹最后一曲,老板无奈答应,听他吹了一首曲子。这首曲子正是1900曾经录过的唯一一首钢琴曲《playing love》,也是这部电影的主题音乐。推荐喜欢这个曲子的朋友们去听马友友大师的大提琴版《the legend of 1900》,大提琴的声音给人一种叙事诗般的庄严宏大,感人肺腑。这一幕是电影的开始,从第三方视角引入了传奇人物的故事。

我喜欢的第二幕戏是小号手应聘到弗吉尼亚号上当演奏者,第一晚上船就遇到了风暴,船在大洋中剧烈摇晃颠簸,他晕船晕的厉害,在船舱中根本站立不住。这时候,1900邀请他来到空无一人的大聚会厅中,松开钢琴脚上滑轮的固定阀,他跟小号手二人坐在琴凳上,船摇晃着钢琴,钢琴成了风浪中翱翔的海鸥,自由的运动,1900像是玩疯了的孩子,在钢琴上敲击大串大串音乐,跟随者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跟随者船舱中水晶吊灯摇晃碰撞的声音,用音乐做风浪,跟着钢琴一起自由的翱翔。我特别喜欢这一段情节,让人看得灵魂出窍,无拘无束。在我自己练琴的时间中,绝大部分都在控制节奏、音准、感情等等各种看似刻板的技术,音乐像是一道玄而又玄的数学题,宏大艰难,我很少音乐,并不是枯燥的教义,语言发展到尽头就成了音乐,它应该是从每个人灵魂中流淌出来的,是自由的,就像1900小时候说的“fuck the regulation”,就让音乐自由吧,上帝的也好,凯撒的也好,不要想什么音乐我能不能理解,请让你的心先自由,去跟着音乐去颤抖,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要懂得多。

斗琴那段戏也很好,三段比赛音乐本身也很好,表现方式也很戏剧化。斗琴第二段,1900面对气势汹汹挑战的对手的琴声,竟然感动的痛哭流涕,真心为对手叫好。我很喜欢他这种赤子之心,你好,我很欣赏,这不代表我不好,我也可以很好,我们做朋友多好,何必要争个你死我活。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自信和胸怀。如果可以认识1900这样的朋友,务必要珍惜,现实中太难一见。最后还是1900赢了,但对于一个不在意比赛的人,输赢并不存在。

所有的船最后都要靠岸,就像是所有浪子都要回头一样。弗吉尼亚号在经历了三十几年的漂泊后,破败了,停在港口等待被炸毁。暗淡的船舱,凌乱的废墟,人去船空,像一个没落的旧世界。那个穿着白衬衫修长英俊的钢琴师呢?小号手确信他还在船上,几次三番来找他,接他下船。走还是不走呢?我想1900应该也问过自己这问题。浪漫的人会如何安排故事结局?传奇之所以成为传奇,就是要与众不同,所以1900不能下船。影评中给过很多他不下船的解释,但我觉得,无论解释如何,要完成一个传奇,这个角色只能跟着船一起消失在旧世界中,成为新世界人们心中的故事。角色是我们的感动,是作者的奴隶,是角色自己的叹息。

为什么不下船呢?因为这艘弗吉尼亚号,就是1900全部的世界。我认为,现实中的人都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现实,一个是内心。闭上眼睛向内心世界看去,像是一头栽入浩瀚的宇宙,无边无际,了然无声,神秘莫测,变化无穷。1900的世界,那艘弗吉尼亚号,是我们每个人内心世界在文学故事中的倒影。这个比喻来自于龙应台先生所说:文学是白杨树在水中的倒影,哲学是在迷宫中仰望星空。在现代人面对坚硬冷酷物质的现实世界时,总会在内心幻想一处避世之所,说的最多的像桃花源了,伊甸园之类。在这里,有人文关怀,有理解、温情、关爱,有童年一样无忧无虑的自由王国,有不被人理解的幻想和希望,有自我安慰。这个世界,就像是1900的弗吉尼亚号,保护着他,守卫着他,陪伴着他。我自己把这个内心世界,想象成一座漂浮在大洋上的孤岛。我我把听过的贝多芬、看过的书、回忆、爱、情感、瑰丽的晚霞、长夜、微笑、泪水,所有美好的回忆、精神感悟和所有形而上的东西堆放在岛上,建造耕耘,由荒芜成长为春暖花开。每当我在现实中受挫时,都会来这里安静的晒晒太阳。以前我以为可以把他人请到这里,我也试图长篇累牍的去描述解释我的这座岛,但后来还是不被理解,我特别害怕一心赤诚的把自己内心展示给别人,结果却被人嘲笑,这种自我保护使我也不再愿意向他人展开,也不愿意走出去,所以我完全理解1900不肯走下船的胆怯。我想也许我是个怪人吧。

每个人,内心中大概都有一艘弗吉尼亚号。这个精神世界,在我们内心灵魂与现实世界之间,形成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每当我把自己锁在自己的世界里,走在现实中,会觉得其实在物质空间内我只是个空壳子,灵魂有一多半都不在,只有从这世界走出来完全进入现实中,别人看到的我才是完整的。这个东西,让我能够抵御一切困难,可以保护我。并不是逃避,只是一种生存方式。在内心中保留一处净土,保护好赤子之心,每隔几年就彻底净化一遍,让人时刻保持清醒严谨。

我喜欢同样有着美好精神世界的人。有一首诗说,我更爱你饱经沧桑的灵魂。大概,每个人内心的弗吉尼亚号,就是他自己灵魂的色彩吧。那可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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