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理学视角看这部剧中讲的“人性” (本人心理学专业,因学业繁忙,尽量避免历史细节讨论)

typhoel
2017-08-09 20:35:5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前段时间在视频网站上看到《大军师司马懿》这个标题,内心产生一股抑制不住的好奇心,便点了进去,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在很短的时间里看完了上半部42集。这股好奇心一是来自笔者对三国题材的喜爱,二是因为2008年出品的《新三国》中倪大红老师塑造的老谋深算的司马懿让我看到了对这一角色进行深挖的可能性。其实我最早知道司马懿这个人物应该是小学三年级玩光荣公司的战棋类游戏《三国志曹操传》。(由于繁体字在简体版windows 98里有乱码,名称显示成了“瓣B变巨肚”。现在已经是我这一辈人偶尔自娱的笑谈了。)在这个游戏里司马懿的兵种是全游戏唯一的“骑马策士”,是唯一一个具有全屏攻击技能“砂暴”(风系)和改变天气的策略的军师兵种,并且在装备青龙宝玉之后可以使用专属策略“青龙”。而司马懿的宿敌诸葛亮被设计成了全身顶级法师装备的“咒术师”,使用策略时MP消耗减半,可以使用几乎所有策略,唯独不能改变天气和全屏刮风。

      后来在《三国演义》里读到了上方谷之战,上天一场大雨救了被诸葛孔明困在大火中的司马仲达,也浇灭了蜀汉破开魏国国门的希望,我这才发现游戏的设计完全符合了这部基于历史题材的小说里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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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在视频网站上看到《大军师司马懿》这个标题,内心产生一股抑制不住的好奇心,便点了进去,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在很短的时间里看完了上半部42集。这股好奇心一是来自笔者对三国题材的喜爱,二是因为2008年出品的《新三国》中倪大红老师塑造的老谋深算的司马懿让我看到了对这一角色进行深挖的可能性。其实我最早知道司马懿这个人物应该是小学三年级玩光荣公司的战棋类游戏《三国志曹操传》。(由于繁体字在简体版windows 98里有乱码,名称显示成了“瓣B变巨肚”。现在已经是我这一辈人偶尔自娱的笑谈了。)在这个游戏里司马懿的兵种是全游戏唯一的“骑马策士”,是唯一一个具有全屏攻击技能“砂暴”(风系)和改变天气的策略的军师兵种,并且在装备青龙宝玉之后可以使用专属策略“青龙”。而司马懿的宿敌诸葛亮被设计成了全身顶级法师装备的“咒术师”,使用策略时MP消耗减半,可以使用几乎所有策略,唯独不能改变天气和全屏刮风。

      后来在《三国演义》里读到了上方谷之战,上天一场大雨救了被诸葛孔明困在大火中的司马仲达,也浇灭了蜀汉破开魏国国门的希望,我这才发现游戏的设计完全符合了这部基于历史题材的小说里的情节。说到《三国演义》,它本身就是罗贯中整理民间关于三国的戏剧、传说和陈寿的《三国志》而创作出的文学作品,其中虚实交替,有许多作者本人的发挥。据说罗贯中曾经在张士诚(跟朱元璋争天下,据说造船技术很牛的那个哥)幕府里做过小参谋,所以他把自己在参谋和政治实践中的经验糅合到了小说相关情节的设计中。于是才有了小说中精彩的各种离间计和顷刻间改变敌我双方士气的策略(特别印象深刻的是曹操离间韩遂和马超,利用人性的猜疑和利益集团的嫌隙几乎无解;还有诸葛亮一箭把伪造书射进城,逼降姜维。当然荀彧的“驱虎吞狼”之计也很有名,不过这是正史里有记载的)。

      说了这么多,我强调《三国演义》是历史小说、文学作品,是为了让大家再次注意这个事实:里面的虚构情节、人物时间线及事件发生的前后顺序并不是和历史一一对应的。这部剧的导演编剧让我佩服的地方是他们比大多数意识到这一点人多走了一步:改编《演义》中一些人们耳熟能详的重要事件的发生顺序和人物空间位置,把他们重新组合。《新三国》里没这么做。在需要改编地方,创作者的经常做法是拿正史里的记载替代《演义》里的描述,最多也就是加入演员表演对人物主观世界的刻画。我是如何推断的?主要是通过一些网络采访和了解了一下本剧的导演张永新和制片人、监制兼主演吴秀波。张永新导演是内地优秀导演,拿过的奖就不说了,说他专业水平过硬是没有问题的。此外,在《大军师司马懿》的拍摄记录片里,荀彧的扮演者王劲松这么说:“我相信中国大多数的人看过《三国演义》,但是能够那么透彻地把人物关系之间它所牵扯的这方方面面,情感啊,谋略啊,当时的潜台词、内心的想法,都能够解释地那么详细,这点我服气。”我相信这名演员跟许多读过《三国演义》的观众一样,都知道《演义》里曹操与杨修的“鸡肋”的故事发生在定军山之战曹操败军之际,知道影响曹操最终立储决定的人是贾诩而非司马懿,知道司马懿不可能去过东吴商谈魏吴联盟(实际出使的是满宠),但他仍旧觉得这是非常合适的改编。吴秀波在采访中也说自己当时接这个戏并且身兼数职是因为一直喜欢司马懿这个角色,他自己也说作为监制是要现场把关质量的。他不会不清楚这些显而易见的改编会引起观众的什么反应。我相信本剧主创通过这些显而易见的“出入”表达了自己对历史题材小说的理解——《三国演义》为了文学需要虚构了历史细节,我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戏剧的需要重新编排呢?

      这部剧号称“最讲人性的历史正剧”。关于戏剧的方面我不是很懂,不敢妄言。但是对于其中所表现出的人性,我非常渴望与大家分享我在看了上半部之后的所感所得,因为确实非常精彩。这是我写这篇剧评的主要动机。

      本剧的上半部的中心剧情是曹丕和曹植的世子之争。除开司马懿的戏份,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剧中曹操对两个儿子争位的态度。他对此知情并且给两个儿子都出了考题、施加了压力。作为乱世中的奸雄,曹操认为自己的继承人也应该体现出足够的才智、权谋。这种做法很像原始部落在恶劣的生存条件下选择领袖的方式:为了证明自己可以领导部落走向繁荣,候选人必须在角斗场中战胜所有的竞争者。虽然古风犹存,但是东汉末年毕竟早已不是原始社会了。因此原始的“角斗场”演变成了一个愈演愈烈的政治漩涡,牵扯到了所有原已处于漩涡之中和靠近漩涡而本不愿卷入纷争的人们。作为父亲的曹操怎会如此狠心将他们扔到漩涡中心呢?剧中曹操的回答是“这天下本就是大争之世”。这是明面上曹操说出的半句话,但背后没说出的那半句潜台词是非常有力量的,那就是“竞争的胜利者将能够像我一样主宰这天下”。这是何等的自信!作为一个认知水平发展到达超一流的政治家,曹操眼中,对曹丕曹植两个成年儿子的爱不是“用我给你的翅膀飞”,而是“让你们成为最好的自己活下去”。曹操深知自己的大家庭将不可避免地长期处于复杂的政治环境和利益纠葛中,一不小心便会召来杀身之祸,让任何一个儿子毫无准备地继承自己的权力都是在害他。在他看来,世子之争初期,曹植才智极高、用人做事不拘一格,但恃才傲物、不屑使用权谋,因此要逼出他的攻击;曹丕权欲和进取心极强,但凭借自己是嫡长子在传统社会有竞争优势,受的挫折比较少,要让他感受到实质上的威胁,发展出一套应对方法。当然剧中体现出曹操还是更偏爱曹植一些,因为觉得他像年轻时的自己。相同的是,曹操能看到自己每个儿子的闪光点,并认识到整合他们的阴影人格的重要性,这种教育理念在那个时代可谓非常超前。

      不过到了争世子后期,曹丕成长得更快,曹植团队无法压制曹丕团队,曹操也已经无法平衡两个儿子之间的竞争态势了。他对曹植恨铁不成钢地说:“幼稚!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让你争世子之位的苦心呢?”当曹丕的成长初见端倪时,曹操说:“你长大了,可以跟你爹抗衡了。”他看不起曹丕在他面前伪装不真实的姿态,时不时敲打曹丕“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在孤的面前就不要装了,该用手段的时候就要用手段!”。因为他认为接纳了自己攻击性的真实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潜能。从历史的记载看,曹操能够集文学家、军事家、政治家于一身,为“以魏代汉”打下基础,正是因为他是一个真实对待自己欲望、个性充分张扬的人。

      曹丕对曹操的态度也非常有意思。剧中曹丕说他七岁时就跟随父亲南征北战,见识沙场残酷与百姓疾苦。再从他的文学造诣和体格来看(曹丕由大黑牛李晨饰演),曹丕年幼时曹操在教育方面(当然是按照他自己的理念)在他身上投入的精力应该是不少的。他可以说是充分感受到了父亲无条件的爱。我们可以从曹丕与司马懿讲述早年经历的片段中看出,这种无条件的爱和潜移默化的影响让曹丕对父亲的志向心怀真挚的向往。

      成年早期,血气方刚的曹丕尚不理解父亲那超前的教育理念。父亲的打压让他感受到了被遗弃和否定。这时的父亲形象和早年那种无条件关怀的父亲形象之间的对比产生了一种幻灭感。这种幻灭感能够带来非常强烈且长期的丧失感。按照精神分析中的客体关系理论,幼儿人格独立的第一步是整合主要照顾者形象中“好”与“坏”的部分。年纪较小的婴儿应对这种分裂的方法是把照顾者形象中“坏”的部分投射到共生关系(父-子或母-子)之外,把它看作另一个实体(存在一个“好妈妈”和一个“坏妈妈”,“坏妈妈”常常被另一个象征性的形象所代替,比如电影《蜘蛛》中男主臆想出来的“第三者”)。这么做的优点是通过照顾者的好满足了婴儿自身的全能完美的幻想(“全能自恋”这个词被已经被某婴国作者误用滥用,实在不想多提),缺点是婴儿会发展出假性自体甚至幻想型精神病来避免承认“坏”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当孩子度过了这一阶段之后会有个质的飞跃。对父母形象中“好”和“坏”的方面的内化和整合会让孩子认识到既然父母可以是好和坏的综合体却仍然给了自己那么好的照顾,那么即使自己身上有坏的部分,自己也是可以爱自己的。而当孩子在互动中发现当自己针对父母“坏”的部分做出攻击行为时,父母并没有忽视或者遗弃他/她,关系没有破裂,那么他/她就能够渐渐学会去使用愤怒。

      东汉末年的中国社会的社会结构整体还没有走出共生的阶段,“三纲五常”实际上是来自将父亲或君王“坏”的部分投射到别处(藩王、宦官、外戚、佞臣、天罚),来营造一个完美的形象——忠诚于这个形象的人就是“好”的。进入成年早期的曹丕面对的就是父亲形象中“坏”的那部分。曹丕人生的悲剧就来源于此。从剧中他谈论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我们可以发现,在他心目中父亲是完美的,父亲的一切都是那么地正确,自己永远无法超越。因而他在父亲面前摆出的恭顺并不是如曹操所说全是装的。他的那种丧失感也真实而持久地伴随着他。这也是为什么他急需要郭照这个“可以跟他说实话”的真实做自己的巾帼女子的陪伴了。

      那么他把“坏”父亲的那部分投射到哪里了呢?我认为投射到了弟弟曹植和妻子甄姬身上。连曹操自己也承认曹植像他,更不用说曹丕了。因此我们可以在剧中看到曹丕不愿被闯祸弟弟求情。一方面是因为弟弟闯祸那么自己在世子之争中就赢了,另一方面是他需要一个对象来承载所有对“坏父亲”的恨。对于甄姬也是如此,他的对她的猜疑甚至达到了非理性的程度,完全不能简单用吃醋来解释了。

      分析心理学里有一条很重要的结论。人格阴影的行为不应当被看作其本人的行为。曹操便是犯了这个错误。曹操眼中的那个曹丕是个阴险的、善于伪装的野心家,而实际上那是曹丕的进取心中所包含的他(曹丕)没能整合的阴影部分的表现。曹操也许看出曹丕在无意中恨着自己,因而曹丕的人格阴影激发出了曹操的人格阴影,使曹操明知不立曹丕为世子会遭世族反对,而且曹丕的才德足以胜任自己的继承人,却仍然处处猜疑阻挠。

      曹丕成长的转折点实际上就是曹操告诉他要封他为世子的那一刻。曹操在曹丕记事以来第一次表扬了曹丕,肯定了他的努力。剧中的曹丕控制不住哭了出来。这次情感的释放实际上让曹丕开始整合父亲的、也是自己身上的“好”和“坏”的部分。然而剧中曹丕被定为世子不久,曹操便薨(hong)了。曹丕的成长进程便永远滞留在了半独立的状态(对于帝王来说这是无所谓的,下面有一群百官和更多的百姓供着他)。我们可以看到曹丕锱铢必较、为人刻薄,和曹叡的亲子关系也非常糟糕,那种长久伴随他的丧失感、空虚感也不断地消耗着他的健康。曹丕最终四十而亡。从剧中看,自始至终,他的权谋,都非出于人性潜能的充分发挥,只是在追逐一个背影罢了。

      接下来的一篇文章,我将带大家一起探讨本剧主角司马懿。历史上司马懿真正出道是在曹操亲自南征救援樊城时,之前他只不过是曹操的一个属臣,官职是文学掾。本剧的剧本沿袭了这一史实,不过创造性地将《演义》里的“鸡肋”事件移植到了这里。具体的我将在后文探讨。那么司马懿在此之前经历了什么呢?广为流传的《三国志》里没有记载。这就为艺术创作创造了巨大的空间。我认为剧中司马懿正式在天下之争的舞台上亮相之前的故事是整部剧最精彩的部分,也是中国历史题材电视剧史上的一个新现象。正如《星球大战》是披着科幻外衣的“太空戏剧”,《大军师司马懿》是借助三国题材发挥的“历史戏剧”——在戏剧冲突中表现人性才是其主要目的。

      作为本剧的主演,吴秀波饰演司马懿,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诠释了这个角色。为什么说独特呢?我们来看看编剧理论是如何说的。好莱坞编剧罗伯特·麦基在他的著作《Story》中说:“透过角色塑造对比或冲突来显露角色本色,是所有精彩故事叙述过程的重要基础”。从这个方面来看,《大军师司马懿》中司马懿的外在角色塑造冲突并不是那么强烈。司马懿从一开始不接受曹操征辟到被形势所迫成为曹丕的幕僚(曹操已经对司马懿有杀心,如果司马懿不能被他儿子所用就只能等死),他一直都是不情愿地被卷入纷争的。即使是曹丕上位后,司马懿担任御史中丞坐镇尚书台,做的事情也都是领会领导意图的结果。他在剧中不止一次提到“我不是在跟大王争,而是在替大王争”,“是大王让我用新政来压制宗亲”。经历重重危机后,司马懿虽然从边缘人物慢慢成为朝廷重臣,但他的行事方式一直小心谨慎(吴老师大部分戏都是跪着演的)。往内里看,在上半部,这个角色似乎没有明显的角色转变弧线,从一开始的价值取向就是忠于家人、忠于结束乱世的志向,其他一切似乎都是形势所迫。这样一个角色的本色究竟为何?魅力何在?拿给西方编剧看,他们大概是不理解的。

      笔者认为吴秀波饰演的司马懿的独特之处在于其真实展示了一个活在当下的智谋者的乱世生存之法。乱世之中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惶恐、对于个人欲望的小心节制以及对最熟悉的关系和生活方式的依恋,这都是面对危险情境最脆弱也是最真实的反应。司马懿能够着眼于现实制定策略,组织自己的生活,同时保持思考的独立性,并努力保护家庭,从中获得一定的稳定感和秩序感,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至于个人欲望,越是不去承认和体验,或者将其诉诸语言,它越成为人格中的“幽灵”,在自己不经意的行为中表现出来。电视剧主创大概就是基于此来表现司马懿的“鹰视狼顾”的——这是窥觑猎物的的样子啊!剧中司马懿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可怖的面向,直到身边佣人时才收到“公子有时候情急之下,瞅不冷的那一眼确实挺瘆人的”的反馈。为什么曹操和郭嘉见了司马懿都觉得“此人用心深远”,“若不能用之则杀之”?其中一个因素应该是他们无法摸透司马懿人格中隐藏的欲望有多大。

      从智谋方面来看,司马懿的优势在于他对他人人格和欲望精准把我、换位思考的能力,以及——伪装能力。单单看司马懿的表现这点还不是很明显。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司马懿在和他的前期宿敌杨修的较量中使用的谋略,就可以看出这种风格了。举个例子,同样是为了救父亲去见荀彧,司马懿和杨修在信息不平衡的情况下博弈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简要介绍一下故事发生的背景: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和杨修的父亲杨彪都参与了奉衣带诏刺杀曹操的行动,结果以失败告终。策划者董承为了保护其他大臣已经咬舌自尽了。曹操希望能够找出参与者,于是把所有汉室大臣都入了狱,其中包括司马防和杨彪。荀彧曾经被邀请加入但他拒绝了。出于某种原因他没有把这件事报告给曹操。司马懿和杨修都猜测到自己的父亲参与了,对于行动策划的信息他们一概不知。

      司马懿比杨修更快推测出应该有一份盟书存在,甚至猜测荀彧可能是知情人。他预先揣测到荀彧的内心希望平衡曹操和汉室天子、大臣之间的关系,不希望任何一方的力量被削弱。所以在道明来意之后,他先跟荀彧表达了自己对其内心想法的理解。共情了一番之后,司马懿观察到荀彧的防备稍有减弱,于是祭出了非常精彩的一招棋:利用人对信息不平衡的恐惧感。他说的话的大意是“如果我能够见到我父亲,我一定让父亲把实情都招供出来。”这句话很有意思,因为将其放在当时的语境下是非常突兀的——明明要救父亲,怎么会让父亲全交代了呢?所以这句话实际是一种威胁,言下之意是“一旦我父亲或者其他什么人把实情招出来了,你看着办吧。”为什么这招棋精彩呢?因为司马懿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牵涉范围有多大。但他清楚地明白从荀彧的角度,他也在估计自己对这件事知道多少。司马懿这么一装,就给荀彧制造了“这个人知道的很多,会威胁到我”的假象。他当时的反应是惊讶和恐惧.

      从这个反应中司马懿迅速获得了这几个方面的信息:1.荀彧与此事有关。2.司马防在这次行动中的关键地位。3.案发之后荀彧与司马防没有接触。(存在信息不平衡)。大棒这么一打,司马懿马上又开始安抚荀彧:“我会对家父说,如有冤情,切莫屈打成招,以免牵连太多无辜。”其中,“太多无辜”的言下之意是肯定包括荀彧在内的大臣的立场并没有错,也肯定了荀彧想要保护汉室群臣的愿望。司马懿明白荀彧此时一定急于封住司马防的口,所以会有接触司马防的愿望。但是由于身份敏感,荀彧是不可能单独探视的。那么此时司马懿顺水推舟,让荀彧陪同监视他探望父亲,同时向荀彧保证不让父亲招供任何信息,成功率就非常高了。

      回顾一下这次精彩的谈判战,司马懿依次使用了一下策略:1.共情,与荀彧站在同一个立场上,使其放松戒备。2.在对方放松之际,主动进行信息博弈,为己方制造优势。3.攻坚对方的软肋(荀彧知情而不作为),观察对方反应,为谈判的下一步做准备。4.安抚对方情绪、提供双赢的解决方案。我认为从这件事中体现出来的司马懿的智谋风格是准确和一贯的。因为在压力事件下,我们能够通过角色做出的选择了解到角色的真实人性。司马懿父亲被抓,整个家族面临满门抄斩的危险,考虑到司马懿当时的年龄和政治经验,这应该是司马懿在全剧中面对的最大危机了。我想本剧主创把全剧最扣人心弦的情节放在开头,主要是出于角色塑造的考虑。

      相比之下,杨修和荀彧谈判的策略就显得不是很漂亮了。杨修见荀彧时已经知道盟书的存在,并且知道荀彧曾被邀请加入行动,但是拒绝了(司马懿去他们家大闹一通之后,他才从父亲口中知道这些)。他用的策略是挑明利害,直接要挟荀彧。他明确说出了荀彧对于盟书知情而不报,这个秘密如果告诉了曹操,荀彧必然自身难保。接着便是让荀彧对司马懿提起更多戒备。最后一步是与荀彧结成利益同盟,约定一起害死马懿。这件事的结果是荀彧虽然表面上答应了杨修,实际上背后来了另一套,反过来坑了杨修一把。不过杨修在这一过程中体现出来的果敢和侵略性令人印象深刻。

      对比剧中杨修与司马懿的智谋风格,我们会发现司马懿更注重对人的揣摩,而杨修则对权力和利益关系更敏感。从手段上看,司马懿善于通过他人的欲望引导他人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决定,结果往往是自己做了些让步,但总体上是共赢的(这是功利主义的哲学假设);而杨修则善于利用直接和雷厉风行的手段获得对形势的控制权,但有时显得缺乏考虑。从人格类型的角度上来看,司马懿是感知型人格,而杨修是判断型人格,甚至可以认为两人是性格类型截然相反的谋士。我认为司马懿比杨修更高明的地方在于他在决策时考虑到了他人的情感反应的复杂性,能够随机应变地调整行动的具体措施。我们知道,思考是基于事实之上的,但许多思考型性格的人常常忽略他人的情感本身也是一种事实。如果在决策或布局时仅把他人看作按照因果逻辑行动的棋子,行为的后果对他人的影响往往会是负面的。杨修的心狠手辣,在乱世之中非常常见,这种行为往往能达到目的,但它却会渐渐抹杀人们对他人的信任,增加社会的运行成本。

      自私自利之人、诈术厚黑之学,之所以常能得逞,不是因为世人皆愚蠢,而是因为人性天生是需要社会连接、依赖合作、信赖同类的。诈术厚黑之学的最大弊端亦不在于个人财物权势之得失,而在于他们会唤起整个社会人们彼此间的巨大不信任,致使社群分崩,乃至撕裂,导致社会无法进步。想要统一天下结束战乱,必须有大跨步的社会进步推波助澜,心怀苍生的荀令君深知这点,因此他选择了懂人性而不争的司马懿,而非争得失的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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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我想谈谈本剧的一大亮点——对司马懿日常生活的表现。司马懿的日常生活比较特别的一点是:有一个在其他历史人物成功的条件中并不那么重要的特征——长寿,因为司马懿“熬”过曹氏三代,最终大权独揽,而成为了人们思考和研究的对象。我猜测本剧在策划阶段一定考虑到了司马懿这个历史人物在三国历史舞台上活跃的历史跨度——活动的时间长了,接触的人就多,就可以作为一个线索式的人物,将那些充满悲欢离合的历史人物故事串联起来。从角色塑造角度,这个人物的人生体验就会非常丰富,有更多演绎的可能性。另外,司马懿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他的韧性:忍常人所不能忍,在步步危机的政治生涯中保持冷静——这是他总是能够正确估计形势、做出恰当决定的前提。既然长寿和坚韧是司马懿这个历史人物之所以如此特别的重要条件,那么在叙事的过程中通过背景设定和影像语言暗示其内在规律,就能使这个角色的形象显得更加真实。

      说到规律,心理学就是一门研究规律的学科。我发现自己当下所学、所见、所感、所想,能够与这部作品中的一些人物的故事产生共鸣。心理学作为一门发源于西方的学科,当我们用它来聚焦中国历史上重要人物的某些面相时,就能从一个比较新颖的角度理解他们。这便是我写这个系列剧评的目的。

      那么在司马懿的长寿和坚韧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规律呢?心理咨询讲究共情,如果我们站在剧中司马懿的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答案会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将会活多久,也不清楚压在我身上的重负是会继续增加还是会有卸下的一天。长寿和坚韧只是你们这些后人给我贴的标签。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活在当下。活在当下,意味着立足于眼前的衣食住行和工作,意味着时刻对自己的身体和情绪状态保持充分的觉察,意味着理解自己目前所在何处、能够为自己潜力的充分发挥做些什么。

      我们首先来看看剧中表现的司马懿的日常起居。吃的方面,我们多次在剧中看到厨房忙碌的景象:仆从们来回穿梭的身影透着纯属,锅中随半掩的锅盖飘出的蒸汽还带着柴火味,菜刀切菜时一次次磕在木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声,你透过音调能听出刀刃是不是钝了。紧接着下一个场景就是司马公子最喜欢的“五味脯”出锅了。司马懿一边在地图上推演着官渡之战的动态,一边一片一片地拎出豆腐和肉脯放在嘴里嚼,专注的态度和轻佻的动作两相对比,让人忍俊不禁。

      我们还能时不时看到司马懿和张春华一起下厨煲汤的画面:一人切菜、清洗食材,另一个人则守着灶台上的瓦瓦罐罐,时不时闻闻蒸汽、尝尝汤汁,调整火候。根据我的个人经验,烹饪是一个非常能够调节情绪的过程。我说的烹饪不是那种为了填饱肚子而草草了事的应付,也不是一边做菜一边还想着做别的事情的多线程任务。起到调节情绪的作用的是“正念”中强调的当下的力量,有人还专门发明了专有名词叫“有意识的烹饪”(mindful cooking)和“有意识的饮食”(mindful eating)。其实“正念”的理念说庞杂也庞杂,说简单也简单。按照一位日本佛教禅师的说法就是“为烹饪而烹饪(cook to cook),为劈柴而劈柴(chop wood to chop wood),为吃而吃(eat to eat)”。忙碌的现代人容易有这么一个观念:吃饭只是一种手段,通过吃饭我可以摆脱饥饿感、获得能量,从而更好地从事工作,或者通过均衡饮食,使自己有更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去面对别人。为了能够吃上饭(狭义上的),我得烧饭做菜啊,我得有柴火或者煤气啊。于是我切菜的时候就会想着我要快些开始做菜,烧柴热锅的时候会想着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开始做菜之后又盯着手表或者定时器在厨房里转圈圈,或者想用这么一点时间间隔做些别的事情(厨房杀手的共同特征),吃饭的时候又会在心里计划下午的工作,或者趁机多跟同事聊天。我认为这确实是很多人生活的常态,也是相比之下用“正念”的观念来烹饪的显得可贵的原因。我们应当学会去追求用更好的状态来面对自己而不是他人。正念就是将我们的注意资源从关注未来潜在的短缺转移到关注自己当下的感受和对环境的直接反应。考虑到对尚未知事物的过度担心常常是我们焦虑和压力的来源,我们还从这一过程中学到了一些减轻焦虑和管理压力的方法。

      此时在我们注意中心的仅仅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比如切菜时根据刀刃与食材接触时的触感调整力度和角度、热油时听锅里的“滋滋”声判断油温、加热时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食材的烹调程度,以及享受菜肴时关注咀嚼的口感和味蕾对刺激的反应。我们可以在生活中的许多领域练习正念,而烹饪只是一种对某些性格的人来说合适的载体。(比如直觉型性格。感觉型性格的人更适合通过抽象的活动,比如冥想来练习)。从正念中学会的集中注意资源的能力是可以迁移的。当我们在生活中时常做这样练习时,我们就更容在工作和学习中集中注意力,而不被无关信息所淹没。剧中,每当司马懿度过一次人生危机的时候(有时甚至会被酷刑伺候),都会花一段时间在家里下厨、吃吃家常菜。这其中的治愈不是忙里偷闲这么简单的,毕竟我们知道很多人根本不懂怎么科学地休息。科学的休息是必须要结合对自己身体和精神状态的觉察才能实现的。

      剧中给出的另一个有关起居的有趣的信息是司马懿一直坚持练习华佗传给他的“五禽戏”。“五禽戏”从本质上来说是一种运动方式。我们知道,运动既能激活和保持身体机能,又能调节情绪。五禽戏的运势非常慢,有点太极的感觉,司马懿每每在思绪纷乱的时候练习,似乎总能让自己平静下来,重拾沉稳。

      有一个被许多人忽略的事实是:运动是能够辅助认知和情感发展的。不说儿童思维发展的雏形是1岁之前感知运动阶段的运动思维,根据维果斯基的“工具论”,认知的发展来源于将劳动和运用工具的经验迁移到抽象的对图像和语言的运用中。像司马懿这样家庭背景的古代士大夫阶层,他们没有太多的机会进行体力劳动(打仗除外)。那么运动就成了劳动的替代品。在像“五禽戏”这样特定的运动中,一个人会做出一些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比较少做出的动作。这些动作的益处,一方面是可以按摩和拉伸较少活动的器官和肌群。另一方面,新的动作意味着新的与身体连接的方式。把这种连接方式迁移到思维活动中,就意味着能够跳出原有思维的一些框架,产生一些创造性的想法。将其迁移到我们对自己情绪情感的认知中,我们可以更准确地通过身体的反馈体会当下的情绪,然后用一些非破坏性的方式将情绪的能量释放掉,从而能够避免冲动行为以及负面情绪的积累。古代的“五禽戏”如果放在现代的语境下就相当于体操、瑜伽、足篮排、网球、无氧负重练习等体育项目,你能玩的项目越多,往往在生活中能够处理的状况就越多。

      剧中的司马懿还非常爱干净。家中窗明几净不说,即使是入狱的时候,他也会找狱卒要一块湿抹布,把席子擦干净了再躺上去。好的卫生习惯显然也是对长寿有帮助的。

      最后,司马懿能够如此长寿和坚韧的另一个原因在于综合来说,他是个有雄心抱负却又活在当下的人。活在当下意味着理解自己目前所在何处,离目标有多远,这样才能制定可行的计划。这是建立在与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充分连结的基础之上的。按照现象学的观点,我们生活在一个主观的“现象场”里。我们所感所知的是事物对我们的主观世界造成的影响。如果我们与自己的自然反应失去连接,最糟糕的结果是我们会失去部分的现实感,也就是在某些方面活得过于抽象。举例来说,“爱”的感觉是怎么产生的?我赞同人本主义的观念,认为爱是每个人在自己的潜能的充分发挥得到保障时,自然产生的要使用自己的能力去欣赏和接纳另一个人格的、利他的愿望。我们如何知道自己的潜能发挥到了什么程度,如何知道自己是否产生了利他的愿望呢?这就需要感受自己是否产生一种自然流露的满足感。如果感到匮乏,多半还是要向外界寻求一些帮助和支持的。要是一个人缺乏这方面与天性的联系,“爱”对他/她来说就会非常抽象。他/她就容易错把其他的一些强烈的情绪当作“爱”。

      有些扯远了,让我们再次回归到剧中。剧中许多人物对司马懿的印象都是“看起来没什么所欲所求”但“用心深远”。这样看似矛盾的印象只可能来自他者。“看起来没什么所欲所求”是他们观察到的事实,但是“用心深远”的印象其实来源于他们对“异类”的害怕——这是在多年政治斗争中形成的趋利避害的直觉——以及嫉妒之心(有机会再着文探讨)。我认为司马懿的用心并不深远,他只是想在乱世中生存下去。我们要注意“用心”和“理想”是两个不同的范畴。司马懿有理想,这在剧中一开始就讲明白了,就是要结束这个乱世。“用心”这个词则更接近于对现实中各种条件的考量。你到底是要整合所有这些条件去实现一个可见的短期目标还是一个抽象的长期的目标?司马懿选择的是前者。我们在上半部中看到的司马懿对交给他去做的任何工作都兢兢业业——无论是养马、帮上司争储还是推行新政。他有欲望吗?我引用主创们的说法,司马懿的欲望的发展是一段“沉浮史”,是慢慢扩大的。随着成功经验的增加,他能够支配的有利条件越来越多。每增加一些条件,他的“现实我”就离他的“理想我”更近一步,他就可以去追求广阔的东西。谁不想成为一个可以在广度和深度上都可以充分伸展的人格呢?谁不希望自己的愿望和要求不被他人拒绝呢?当然有时候欲望的扩大是补偿性的。司马懿曾经在政治斗争中被政敌迫害,受过许多酷刑。人的肉体和心灵受到摧残以后,会非常想要释放出人格中攻击性,对施暴者加以报复。如果施暴者是无法报复的人,那么就只能通过欲望的膨胀来表达这种攻击性了。

      上述的这些都造就了司马懿的进退得当。因为活在当下,一切行动都基于可支配的条件,所以司马懿不会冒进。因为他认为在乱世中生存下去,并保全自己的家庭已经能给自己带来满足,所以他在完成短期目标后也乐得清闲(救父成功后拒绝出仕,新政进入正轨后暂时隐退),可以接受目前的成就状况,享受生活。同时,因为他可以接纳自己当下的欲望,并对自己的才能和执行力有信心,所以他有时能够为天下人之不敢为。

      总结一下。笔者认为司马懿之所以如此长寿,而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是因为他生活起居力求健康、有若干调整自己的情绪的策略,有远大的梦想,但同时能够活在当下,以现实的态度对待逆境。当然融洽的家庭也是很重要的。

    《大军师司马懿》中的司马懿事实上与《晋书》、《三国志》,以及三国演义中的司马懿都有所不同。我们可以把这部剧看作一部历史题材的虚构戏剧来看。我认为该剧主创的认知水平在国内可以说是一流的,全剧服饰考究、布景精良、对白经得起推敲、背景设定符合人性规律,而且每场戏都是精雕细琢,力求达到逻辑、人情、情绪的统一。希望今后能够出现更多这样的本土团队,为观众带来更多更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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