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虚构外衣的历史与当下

宏影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2013年秋,枫叶国作家Alice Munro(爱丽丝·门罗)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当时国人对她了解甚少,为了撰新闻写介绍拼命找她的资料。她擅长短篇,围绕家长里短,街坊邻居,以小见大。半年后,与小糖人聊天时被推荐了另一位该国作家:Margaret Artwood(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说她的作品更受欢迎,中学课本里就收录了她的作品。当时随手记下,却一直没找来看。

两周前与一对加法夫妇吃饭,聊起各国文学,也提起了Margaret Artwood,并说起她的作品《使女的故事》最近改编成了美剧。之前我正好看过预告片,很感兴趣,只是那时不知是Artwood的作品改编。

这两天看了几集《使女的故事》,节奏缓慢如《西部世界》《高堡奇人》。《使女的故事》与《西部世界》《1984》《高堡奇人》《3%》有个共同的乌托邦主线:集权统治的世界,主角经历了从受奴役到觉醒再到反抗的过程。有人认为《使女的故事》构建的世界太荒谬,漏洞百出,果真如此么?

使女没有名字,用指挥官的名字前加of作为称呼,表示所有权。比如女主角是Fred的使女,称为Offred,她的搭档叫Ofglen. 当一个使女被替换时,她连这个称呼都失去了,由替换者接任她的名字。这种命名方式像极了中国古代对女...
显示全文
2013年秋,枫叶国作家Alice Munro(爱丽丝·门罗)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当时国人对她了解甚少,为了撰新闻写介绍拼命找她的资料。她擅长短篇,围绕家长里短,街坊邻居,以小见大。半年后,与小糖人聊天时被推荐了另一位该国作家:Margaret Artwood(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说她的作品更受欢迎,中学课本里就收录了她的作品。当时随手记下,却一直没找来看。

两周前与一对加法夫妇吃饭,聊起各国文学,也提起了Margaret Artwood,并说起她的作品《使女的故事》最近改编成了美剧。之前我正好看过预告片,很感兴趣,只是那时不知是Artwood的作品改编。

这两天看了几集《使女的故事》,节奏缓慢如《西部世界》《高堡奇人》。《使女的故事》与《西部世界》《1984》《高堡奇人》《3%》有个共同的乌托邦主线:集权统治的世界,主角经历了从受奴役到觉醒再到反抗的过程。有人认为《使女的故事》构建的世界太荒谬,漏洞百出,果真如此么?

使女没有名字,用指挥官的名字前加of作为称呼,表示所有权。比如女主角是Fred的使女,称为Offred,她的搭档叫Ofglen. 当一个使女被替换时,她连这个称呼都失去了,由替换者接任她的名字。这种命名方式像极了中国古代对女性的称呼:张氏、刘氏。无论生前死后,在族谱、历史文献或通俗小说里,她们仅以这种冠以夫姓的方式被提及。

使女生下孩子,交给指挥官的妻子抚养长大,使女再前往下一个指挥官家继续当生育工具。令人想起我国以前的妻妾制度,妻不能生,允许丈夫纳妾生子,完成子嗣的延续。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中的女主角和剧中Janine的命运如出一辙:正房派人伺候代孕者,但不准丈夫与代孕者产生感情,待后者生完孩子给自己抚养,把代孕者逐出家门。这样的后果是什么?看看《红楼梦》里只认王夫人,不认赵姨娘的探春就知道了。当然,赵姨娘的性情不讨人喜欢,那是另外一回事。站在母亲的立场想想,女儿不认自己只认别人作母,心里该有多难过。

不过原著中提到使女代孕的来源出自《圣经·创世记》第三十章1-3节:“拉结见自己不给雅各生子,就嫉妒她姐姐,对雅各说,你给我孩子,不然我就去死。雅各对拉结生气,说,叫你不生育的是上帝,我岂能代替他做主呢?拉结说,有吾的使女辟拉在这里,你可以与她同房,使她生子在我膝下,我便靠她也得孩子。”

以过时的宗教思想来指导和规范人的言行,令你联想到什么?欧洲黑暗时代?维斯特洛大陆上大麻雀的宗教统治?抑或当今的局部地区?

使女的统一服饰,据说作者的灵感来源于一款荷兰清洁剂(Old Dutch Cleanser)上的图案:戴着维多利亚风格帽子的女仆侧面形象。这个被帽子遮住了头脸的形象令作者心生恐惧。《使女的故事》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然而在这个由极端宗教统治的世界里,女性的着装要求与某教推广的极端化女性服装有共同之处,方便身份识别、统治与控制。女性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一律穿压抑的低饱和色:指挥官夫人一身蓝色长裙,教义嬷嬷着黑袍,女仆着灰袍。而使女戴维多利亚风格大白帽,穿宽大的血色红袍。白色在印度意味着不吉利,只有寡妇才穿,大帽子严重阻碍视线,只能直视前方。红色袍子源于二战后被关押在枫叶国的德国战犯的囚服,因为逃脱的话在雪地中十分显眼;也是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中抹大拉的玛丽亚常穿的颜色,红色也象征着性和生育,但又与服装的禁欲款式相悖离。同样是一袭红袍,《权力的游戏》中的女祭司梅里珊卓却穿得艳丽妖娆,因为她的信仰里没有这个严格要求。

使女出门需两人同行,名为安全作伴,实则互为监督。摩门教的教徒出门传播福音也是两两作伴,目的不知。不知Artwood的灵感是否来源于此。

为了牢牢控制思想,使女不得接受教育,被发现则受处罚,真应了古言“女子无才便是德”。而学校只教的《圣经》,也和《女诫》有相似之处。监视无处不在,到处是眼线,随时告发,不敢谈论敏感话题,只能聊教义和天气,快赶上“莫敢言,道路以目”了呢。这种情形是否令你想起了东德和我国?

每月的受精日:使女躺在床边,指挥官妻子坐在使女头部后方抓住使女的双手,指挥官站在床边。使女的地位不如妾,运气好的妾也许能够得到男主人的垂青,或精神契合,或交欢愉悦,然而使女和指挥官都不允许产生爱与欲,他们的交配只是一项任务。没有恣意的欢愉,只有诡异的仪式,很可能是在女性排卵期。其原型可能是中世纪欧洲禁欲主义时期推行的交欢仪式,除了关键部位,无其他任何接触。

教义嬷嬷Lydia是可恨又可悲的人物,她是还珠格格眼中的容嬷嬷,是大麻雀手下的静默姐妹,是当今伊朗街头检查女装的女警察,被成功洗脑,“规范”着其他女性的言行举止。有趣的是,当其他使女指责Janine的过错而Offred拒绝指责时,第一个上前扇Offred耳光的模糊身影正是作者本人。如果你是在场的使女,你会不会同样伸出手去指责辱骂?

即使作为指挥官妻子的Serena也遭到不平等的待遇。她曾经与丈夫并肩奋斗,建立新政权,可是当她的理想国创建之后,她写的书不再出版,被剥夺了发表演讲的权利,只能呆在家做主妇。然而她并未因此觉醒,依旧怀着纯粹的信仰。使女久久不孕,她怀疑问题出自丈夫,让使女与司机发生关系来借种。这种换女人甚至换男人来繁衍后代的思想在国内一些老人依然保留着。淡化性别、泯灭性格、弱化能力,女性仅作为生育工具的存在,实施割礼,如此种种,一些国家的近几十年现象比电视剧更加真实而残酷。

在原著中,Serena早期是电视节目里唱赞美诗的高音领唱,后来在电视上发表演讲,号召女性回归家庭。这般经历和阿根廷国母Eva Peron有点相似,Eva也是从演员转变成为政治演说家,为丈夫赢取大量选票,帮助丈夫成为总统,当然Eva走得更远,因为之后没有要求她呆在家做贤妻良母。

Serena回忆曾经与丈夫的欢愉,两人一边做一边喃喃着圣经中的句子——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青年之间写情书说情话,也是必谈毛语录的。

而男人也没有得到多大的自由,极为憋屈地过着清教徒的单调生活。拥有至高权力的指挥官和妻子的婚姻名存实亡,每月一次与使女交配只是为了完成生育任务,无法尽情享受鱼水之欢,只能偷偷摸摸。普通男人只能靠挣功勋来赢得使女的分配名额。创建这样的国家来做什么呢?仅仅为了繁衍后代而由上至下限制了所有人的自由吗?正如剧中所言:Better never means better for everyone, it always means worse for some. “更好”并不意味着对每个人都更好,对一些人而言它意味着更糟。连某party都知道要拿组建家庭来拴住男人安心不闹事,这般戒律清规男人迟早也要反抗的。两性之间本来就是唇齿相依的关系,一方受影响,必会连累另一方。

使女出门时路过的城墙上悬挂着的尸体分别是异教祭司、支持堕胎的医生和gender traitor(非异性恋群体)。至今仍有十个国家对酷儿群体处以死刑,七十六个国家视同性恋为非法。

而墙上留下的斑斑血迹,终将被使女们抹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仍是如此干净美丽。只要更迭几代人,那些仿佛不光彩的历史都会遗忘。

指挥官在家宴请墨西哥大使夫妇,大使夫人向指挥官妻子和使女提出了一些尖锐的问题,直指要害。事后指挥官说,他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他们一半的人口营养不良,三年内产生了四次选举。不禁想起一些似曾相识的言论,比如君不见该国解决了世界上五分之一人口的温饱问题,经济高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得到极大的提高,何必对高压和高墙政策口诛笔伐。

然而更深的一层讽刺,是墨西哥愿意接受这笔把使女当做物品的交易。

多伦多的Little America是外国城市里中国城一般的存在,命名像美国一些地方的Little Italy, Little Havana. 这种地名的产生是因为有大量的该国移民。在剧中,这个依靠移民建立发展起来的国家之公民却成批成批地移民他国求庇护了。 Offred的丈夫Luke穿过寻人机构的走廊,两边墙贴满了照片和寻人启事,令我想起不少犹太人博物馆或大屠杀纪念馆中的小展厅——狭隘的展厅或走廊里,墙上甚至天花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在二战期间失踪的犹太人的照片。那些照片上是慈祥的脸庞,是灿烂的笑靥,是天真的面容,是活生生的人,却被同类折磨致死。这些照片原本应该放在子孙们的家中妥善保藏,让子孙们给后代讲讲他们精彩或平凡的一生,而不是由他们的亲朋好友为了寻找他们的下落而张贴出来。这些只是幸存者寻找家人朋友的照片,得以保存,为后人惦念,而全家灭门的就彻底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了。震撼、悲恸、压抑……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以至于大多数观众只敢稍作停留,就匆匆离开,生怕多呆片刻就会忍不住哭泣。

剧中有一段话,不知是否为原著所有:Now I’m awake to the world. I was asleep before. That’s how we let it happen. When they slaughtered Congress, we didn’t wake up. When they blamed terrorists and suspended the Constitution, we didn’t wake up then, either. Nothing changes instantaneously. In a gradually heating bathtub, you’d be boiled to death before you knew it.

这段话与德国神学家马丁·尼莫拉的诗《起初他们》表达的思想一致:

起初他们(纳粹)冲向共产党人;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不是共产党人。

接着他们冲向社民党人;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不是社民党人。

然后他们冲向工会成员;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

后来他们冲向犹太人;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现在他们向我而来;
到这时,已经没有人可以替我说话了。

(石刑剧照)
《新约·约翰福音》:“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许多女作家就像门罗,眼界和格局有限,无论观念或角度多么新颖奇特,依然离不开女性的情仇爱恨、家庭伦理。但阿特伍德不同,她在深度和广度上都有相当丰厚的积累与尝试。阿特伍德说过,她不写人类没有做过的事情。《使女的故事》表面写乌托邦,实际是将人类历史上曾经、甚至是当下发生、未来也许依然存在的种种被认为是合理的现象综合到一起。如果这些现象是漏洞,那么它不仅仅是剧中的漏洞,而是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出现的漏洞。不管是哪种非现实的背景,科幻、未来、乌托邦也好,魔幻、奇幻也罢,都摆脱不了人类社会的影子。使女的世界离我们是那么遥远,又是那么近。

另外,指挥官妻子Serena的扮演者居然是Chuck里的Sarah Walker,那个性感女特工!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6)

查看更多回应(6)

使女的故事 第一季的更多剧评

推荐使女的故事 第一季的豆列

了解更多电视剧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