鹳鸟踟蹰 鹳鸟踟蹰 8.7分

鸟最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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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村子里目睹过一场婚礼。
地球诞生之初,离太阳太近了,村里的人要么走,要么死。他们花了十年时间造出一只巨大的热气球。气球垂下一根绳索,先是小男孩、随后是工匠、会计、饲养员,每个人都依次抓住,整个人类就这样被拉进了太空。有些人什么也不带,双手死死抱住绳子,有些人则舍不得,带了花草、动物、书籍与粮食。
于是,那些心思沉重的人重又跌落回地球,而那些心思轻盈的人则继续上升。
热气球不断疯长,受孕般朝上指。被驮着的人们的巨大阴影已笼罩大地,影子们已预备在此高度上,展开花瓣。

人类最终飘向来历不明的太阳,这是一个迟到的比喻。每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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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村子里目睹过一场婚礼。
地球诞生之初,离太阳太近了,村里的人要么走,要么死。他们花了十年时间造出一只巨大的热气球。气球垂下一根绳索,先是小男孩、随后是工匠、会计、饲养员,每个人都依次抓住,整个人类就这样被拉进了太空。有些人什么也不带,双手死死抱住绳子,有些人则舍不得,带了花草、动物、书籍与粮食。
于是,那些心思沉重的人重又跌落回地球,而那些心思轻盈的人则继续上升。
热气球不断疯长,受孕般朝上指。被驮着的人们的巨大阴影已笼罩大地,影子们已预备在此高度上,展开花瓣。

人类最终飘向来历不明的太阳,这是一个迟到的比喻。每一位抵达者一言不发,死十次却只有一具尸体。
有人试图重回家园,被大伙儿奋勇杀死。
风在小行星间吹出圆形的波纹,驱使尸体逡巡在太阳与地球之间。热气球的绳子将死者缓缓降下,黑衣黑帽的村民从地球的暗夜里渗涌而出,盘旋在死者周围鸣叫,仿佛漆漆鸦群滴淌一地。
残忍的人赋予边界以意义,而它原本不过是一条细线、一道油漆、一根绳索,将人类分为两半。

热气球受热膨胀,将太阳越带越远,原本传递温暖的绳子也飞了,太阳与地球彻底截为两个世界。
太阳上的人告诉村民,天上只有一个太阳,没有它就没有你们,村民们信以为真。当大地上的人终于端起了望远镜,才发现几乎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是太阳,他们被彻底欺骗了。
人们愤怒地聚集在岸边,对着太阳破口大骂。有人不解,悄悄地问,究竟哪一岸的人才是骗子?有人冷冷地回答,都不是,你们才是。
于是村民重又架起望远镜,依次观察,发现别的太阳离他们太遥远了,他们之所以能够活下去,真的只与头顶上的太阳有关。

一年里总会有一天,两边的人们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岸边,与对岸的亲人团聚。而今天,他们要为一对相爱的年轻人举办婚礼。
开始的时候,我看到村民们都躲在草垛后,小心着不被流星击中。等到宇宙风轰鸣而过,牲畜在弧光里昂起头,寂静收拢旷野。人们才纷纷从草垛后冒出,围拢在岸边,鹅般伫立。
不一会儿,人潮突然向两边退却,新郎从人群中站出,独自走向岸边。我看见他依稀不明的动作,高擎着洁白的花束,充满着仪式感的悲伤。对岸的新娘,在白日里哭泣。
为了能够听到什么,所有的人沉默着什么也不说。
仪式进行着。两位新人将各自的花束抛向了太空,洁白的花瓣一瞬间散落开,让两岸的人们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这场无声的婚礼没有乐手,电缆工人爬上远远近近的电线杆,为天空筑起五线谱,等候着音符。一架架高压电线汲取了太阳巨大的能量,开始发光。
人群中已有一丝响动,每个人都穿上黑礼服,带起白手套,迎着光互相挥手致意。那响动逐渐变作一道裂纹,越裂越大,越裂越深,最终裂开一道欢呼。新郎与新娘,将要隔着布满裂缝的墙壁接吻。而此时,主持婚礼的牧师才骑着自行车,姗姗来迟。
两岸的人们放下了敌意,开口交谈。但无论谈些什么,都像在谈论一个国家的死亡。
这件事发生在那条河的第三条岸边,我亲眼目睹了那些茁壮的电缆工人朝着太阳持续万年的攀爬,不紧不慢。
人还在高处。鸟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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