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少女 天才少女 8.1分

天才也是人,不是工具

顾乙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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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一度,我们吃饭穿衣都是有严格礼制的,乱来就叫僭越,弄不好是要被皇帝老儿砍头的。皇帝乃天之子,大臣是为王朝服务的,君君臣臣,各安其道,不能乱了规矩。

这样的观念下,教育,作为贯彻统治思想的利器,老师教什么,最终科举考什么,也是有大纲的。明代一度挖去孟子的不合时宜的言论就是最好的例子。

最惨的是孩童,只能按照老师和家长的要求,背了再背,没有属于童年的欢乐。他们受的是这样的教育,也就限制了他们的思想和天性,也就自然依照这套标准去教育下一代,无穷尽已。

我们现在说,儿童就是应该以玩耍为主,遵从其天性。不少幼儿园现在拿出来说的就是他们是以游戏教学为主,并进行了相关课题研究。即便是中小学,虽然盛行着以考试为主的教育,但理念上我们还是持批判态度的,觉得应该是给学生以自由,让其能按其本性来成长,应该创设环境,激发他们的创造性。说得简单点,就是要把学生当一个人看待,而不是某一段时间让他们成为一架机器。

在历史中追溯,儒家这边,孔子早就说应该因材施教,应该“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希腊那边苏格拉底时常漫步街头,与青年拉话与辩论。不过,这灵光一闪的教育理念,旋即进入暗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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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曾经一度,我们吃饭穿衣都是有严格礼制的,乱来就叫僭越,弄不好是要被皇帝老儿砍头的。皇帝乃天之子,大臣是为王朝服务的,君君臣臣,各安其道,不能乱了规矩。

这样的观念下,教育,作为贯彻统治思想的利器,老师教什么,最终科举考什么,也是有大纲的。明代一度挖去孟子的不合时宜的言论就是最好的例子。

最惨的是孩童,只能按照老师和家长的要求,背了再背,没有属于童年的欢乐。他们受的是这样的教育,也就限制了他们的思想和天性,也就自然依照这套标准去教育下一代,无穷尽已。

我们现在说,儿童就是应该以玩耍为主,遵从其天性。不少幼儿园现在拿出来说的就是他们是以游戏教学为主,并进行了相关课题研究。即便是中小学,虽然盛行着以考试为主的教育,但理念上我们还是持批判态度的,觉得应该是给学生以自由,让其能按其本性来成长,应该创设环境,激发他们的创造性。说得简单点,就是要把学生当一个人看待,而不是某一段时间让他们成为一架机器。

在历史中追溯,儒家这边,孔子早就说应该因材施教,应该“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希腊那边苏格拉底时常漫步街头,与青年拉话与辩论。不过,这灵光一闪的教育理念,旋即进入暗黑时代,学生更多的时候是背诵与执行。偶有旁枝斜出,会有新的心性之学产生,但那毕竟力量还是太弱了,影响范围有限。

近代以降,自由、平等观念被创设、阐释与传布于世。人们活动的范围在扩大,眼界拓宽,中世纪的暗黑也被逐渐擦除(当然还时不时地还魂,至今未歇)。教育观念同样在改变,蒙田就认为教育的唯一目的是造就一个有能力、有本领,身体和心灵都得到发展的人。这样的人,具备见多识广、判断正确、对任何工作都能应付自如、能适应任何环境、有开拓精神等诸多优秀品质。因而,他反对死记硬背和盲从权威。

康德说,人是目的,不是工具。是人,就应该有正常的需求,食欲,情欲,言论自由,平等权利,皆是。有人倡导说应该坚持贵族教育,有人说应该推动大众教育,但教育首先是让一个人成为一个现代人。在教育中应该视孩童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你不能说TA不顺从你你就棍棒相加。

2.
以上可以说是思想观念、制度与教育之间的粗线条的历史关系。但教育不是万能的,老师也没有能力教好任何一个孩子,而这些孩子以后都是或者大多数是要为人父母的。

为人父母者,最怕走极端。通行的教育理念和制度有问题,但只要父母不给孩子大量试压,孩子即便不能成为通俗意义上有成就之人,也不至于要跳楼自杀。时常在学校采访,我遇到有问题的孩子,多半都是家庭教育或者说是父母的教育观念出了问题。(当然,这并不是说学校教育就没有责任,而是说应该配合着来;父母的教育观念又受社会环境影响,比如不少问题少年的父母,为了生计常年在外打工,孩子们得不到正常的父母情感教育。)

父母要是拼了命迫使孩子光宗耀祖,或者实现自己不能出人头地的俗愿,实现自己的未竟之志业,那孩子多半要倒霉。很不幸,我们今天仍然可以看到不少这样的例子。

晚上睡不着,闲来无事找电影看,刷到《天才少女》。转到豆瓣,说这个电影啊,不看要后悔,因为里面的“少女”太cute了。看了后,确实觉得,这个名为Mary的七岁女孩简直会俘获所有大叔的心,不养一个这样的女儿人生都没啥意思了。

关于天才的电影,光经典的都不少了,比如关于约翰·纳什《美丽的心灵》,关于印度数学天才拉马努金的《知无涯者》,还有《心灵捕手》——奇怪,都是关于数学天才的,大概是更能引起人们的关注,大家也觉得数学才是了不起的所在吧。而恰好后两部都涉及教育问题。“天才”当然是卖点和刺点,但是看过《心灵捕手》的就知道,它其实涉及两代人之间的教育,涉及一个人该追求什么样的生活和能否真正找到自我。稍后,我们也可以说一部有关普通人日常的、关于两代人间的涉及教育的电影。

我们可能一般会持有这样的观念,天才不是普通人,他们是上帝精挑细选出来的,对他们的教育自然也不能按照常人标准来。一方面可能是你把TA放到普通班上,是对其他孩子智商的碾压,甚至让老师和校长很没有权威与面子。比如《天才少女》中初入一年级的Mary,随口就能说出老师给出的计算题的答案,甚至两位数乘以三位数稍有停顿也能说出答案,你让其他孩子怎么办?还能不能好好学习了?搞得老师已然有些下不来台怎么办?Mary还动不动质疑,what,有没有搞错,天天让人做1+1等于多少这种题是不是老师脑子有毛病啊。老师只好给她加题,但她也只多花了一口气就写完了。没办法,Mary已经看过高等数学了,都可以直入教授们研究的数学问题的宝塔中一窥了,所以她还不是那种简单的会珠心算的电子计算器式的“聪颖”。

另一方面,这样下去,她的才能得不到很好的发展怎么办?她是上帝派来人间肩负着推动人类进步使命的,她就该跟我们不一样,她就该上特殊学校,一心扑在数学研究上。不用说,这正好是Mary老外祖母的观点。

老外祖母伊芙琳是剑桥毕业生,自己因为婚姻而没有再研究艰深的数学,但是她把重担都压在了女儿黛安身上。女儿天资聪颖,伊芙琳也就强势地将其往数学研究上引,断了她的一切童年欢乐,没有游戏,没有体育运动,一心让其看数学,做题,搞研究。到了青年时代,也不准她恋爱,甚至控诉黛安的邻居男友,说他绑架了黛安,而那只不过是一场反抗和逃避强势母亲的私下约会。

黛安不谙世事,一直被母亲强势控制着(后面当然就是心理上的控制了),可能连朋友都没有——这让我想起《钢琴教师》里的女教师,被母亲控制着,最后性压抑导致性格扭曲,真惨。由于太封闭,交往少,不识人,黛安轻易就被一个渣男骗了,按照弟弟弗兰克的说法,就是不懂识别good guy和bad guy。然后在Mary一岁时,黛安自杀,让弗兰克抚养Mary。

伊芙琳自然恨黛安打断了她的完美计划,也就是说她不能分享黛安可能解决数学中的千禧年问题后的荣誉。她自然也就不会管外孙女的死活了,因为Mary母亲恋爱和生娃都已经超越她的底线了。

3.
当伊芙琳听说七岁的外孙女有着过人的数学天赋时,她又找上弗兰克的门来,提出要带Mary走,要重操旧业把Mary绑到她的豪华战车上征战数学难题。弗兰克说他老母亲执著(其实应该叫偏执),严格,还一点不假。大概弗兰克青少年到成年这段,领教不少,逆反心很强,对母亲也就爱理不理,加之自己姐姐的死,基本上是对母亲死心了。

弗兰克自然不同意,Mary也不愿意去老祖母的豪宅,物质倒是丰富,还有她心心念念的钢琴,但就是不自由。但是老祖母跟儿子弗兰克打起了官司,争夺Mary的抚养权,实际上是要把外孙女抢过去,完成她的计划。说得过分一点,外祖母也可以是一个bad woman。

但是母亲和舅舅不想要天才少女Mary重新步入泥淖,想让她有自己的童年,有欢乐,有她自己的生活。弗兰克甚至辞掉大学的哲学教席,带着Mary到另一州。弗兰克靠修船为生,租着小房子,养着一只名叫弗雷德的独眼猫,时不时在海边漫步或乘船出海,日子悠闲而自在。

不过,舅舅也很为天才外甥女的过早成熟担忧。邻居黑人妇女罗伯塔责怪他把一个活泼的小女孩送去学校会遭罪,他对罗伯塔说,前晚她跟我分析德国要是脱欧了,仍不能阻止世界性的经济衰退,你说这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么?我惊讶得三个小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她得去学校,交朋友,学些技能,过得像个小孩,因为她一直这样的话,就不知道如何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快乐和天性,即是说她待在同龄人的圈子里,可以更好地认识自己。这或许也是我们需要社交和朋友的原因。

外祖母和舅舅的教育观念就此冲突与分野,简单说来就是专制与自由的区别。伊芙琳觉得为了自己那个很政治正确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女儿也好,外孙女也罢,不过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就不应该被视作为一个人。电影中的戏剧冲突就在于,伊芙琳说别人都不懂这种教育方式,她和黛安也不仅仅是通常的母女关系,他们是为了推进人类进步。这种观念实际上很恐怖,往极端推论上说,最终这类人也可以说,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过就是吃吃喝喝,自甘当虫蚁,碌碌一生。他们则是强者,是上帝的选民,肩负着拯救世界的重任。熟悉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罪与罚》的读者,自然也可以想起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奇怪言论。

问题是,这种工具论主导下,强者,或曰天才,或控制他们的人,也不过是一架机器。甚至不免同情起伊芙琳来,她这一辈子是在干嘛啊,害了孩子也毁了自己,到最后儿女都极度恨她。黛安实际上生前已经证明了一个很难攻克的方程式,但就是不发表,不想要伊芙琳分享荣誉。黛安给弟弟临终之言,就是要等伊芙琳死了再发表。母女关系到了这步田地,可惜伊芙琳却不肯承认,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这种拿人当工具的观念,我们在《心灵捕手》中同样有见到。数学教授发现了威尔,但是他只是想威尔能尽快与其合作,好帮他解决数学难题。教授自大,毫无谦卑之心,也不想在一个青年身上花费太多精力,只想尽快索取。而罗宾·威廉斯饰演的心理学教授桑恩,却循循善诱,引导威尔清楚地认识自己,明白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

可能有的教师会说,这是电影,现实可复杂多了,哪有那个精力,平时把该讲的知识讲到了也算是对得起学生了。的确,对《心灵捕手》的批评就有这样的观点。我们可以不说那么严重,并不是老师都把学生当机器,而是一套制度将老师和学生都逼成了机器或曰工具。但是,采访中,我发现,即便是大山深处,有些老师也采用比较自由的教学方式,学生的成绩却不降反升。这值得我们思考和参考。在可能的范围内,老师和家长都仍然大有作为。


4.
身为天才是幸运的,因为人类历史表明,他们的确有异于我们常人的能力。但是,天才也最怕生活在不自由的家庭或时代。社会政治钳制自由,那么,有天赋者不但要遭受身边人的嘲讽,还需要时时担心自己研究发表后给自己带来的灾祸。这样的时代就是伽利略眼见同类为火刑所摧,而闭口不谈新的发现的时代。放到我们这里,就是知识分子被关进“牛棚”,即便是理工科一流研究人才也免不了挨批斗和思考科学问题的方向被限制的时代。可悲的是,那时候,你可能连一个工具都不是。

《心灵捕手》中,威尔的好友说,你他妈要是二十年后还跟我们一起搬砖,我都会鄙视你;因为你有天赋,你就应该担负作为天才的责任。

然而,这种责任的实现,需要相对自由的环境。更重要的是,这种责任是建立在独立个体的自省基础上,是他自愿的承担,而不是像伊芙琳那样强加于身的。

伊芙琳控制着黛安的方方面面,最终让黛安不能面对自己的生活,选择自杀。弗兰克认为,即便是天才,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也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所以他说,Mary是不一般,但是爱因斯坦能骑车的话,那么她也可以——当然,我们也知道爱因斯坦还能拉小提琴,拉得如何暂不论(有说他拉得很差劲的,到了我们这里就演化成一种“美德”了,仿佛某些德高望重之人晚年写个书法就被抬高一般。个人志趣和大众的美谈真是两样。)。也即是说,假如Mary的确是个将来能解决数学难题的天才,那么也首先要知道她是一个人,只要给她自由的环境,让她充分发展她的天分就行了,不用剥夺她的童年欢乐。电影中,我们也看到,小Mary和弗兰克生活的几年,她既自信,阳光,有爱心,也可爱,甚至有正义感(路见不平,率尔操书打了欺负自己同学的高年级男生)。

从第一节中提到的来看,弗兰克的观念倒是符合蒙田和康德等人所言。如此,Mary的身心都能得到发展,她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数学的或者外祖母的工具。不幸的是,在今天,伊芙琳遍地,弗兰克却不多见。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七日至十八日 成都白鹭湾湿地公园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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