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 9.5分

五十之年 只欠一死

先王之道
《霸王别姬》片中最重要的、贯穿全片始终的道具,是那把宝剑。

1.全片开篇倒叙,第一个镜头就是全片最后一个镜头,文革结束后,劫后余生的两位老板来到荒寂已久、空无一人的戏院,虞姬牵着霸王的袖子,手持宝剑。全场灯黑,一束光照,锣鼓声起,已经有二十二年没在一起唱的这二位,又开嗓了。

2.初到张公公府上唱堂会,照那爷的话儿说是“二位的发祥宝地”,小石头“噌——”地拉开宝剑,啧啧赞道“霸王要有这把剑,早就把刘邦给宰了,当上了皇上,那你就是正宫娘娘了!”小豆子:“师哥,我准送你这把剑。”(这段儿还有个细节极赞,张公公的老仆对一旁躬立的戏班班主关爷道:“这是老公公特特儿赏给两位小角儿的,谢赏去吧。”关爷虚打个千儿:“喳!”——张公公是前清的人,关爷这声儿“喳!”太到位了。)

3.小豆子小石头长大成角儿了,提及旧事,道及张公公府,段小楼:“蝶衣,那儿现在成了棺材铺了。”程蝶衣:“我昨儿刚去的。”小楼:“又去找那把剑去了是不?”跟趟儿的那爷:“早不知卖哪儿去了!”

4.小楼“扔下”师弟,迎娶“菊仙小姐”,师弟伤心而去,袁四“乘虚而入”——在袁府,蝶衣惊遇旧物,他从架上拿起这把剑,拔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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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片中最重要的、贯穿全片始终的道具,是那把宝剑。

1.全片开篇倒叙,第一个镜头就是全片最后一个镜头,文革结束后,劫后余生的两位老板来到荒寂已久、空无一人的戏院,虞姬牵着霸王的袖子,手持宝剑。全场灯黑,一束光照,锣鼓声起,已经有二十二年没在一起唱的这二位,又开嗓了。

2.初到张公公府上唱堂会,照那爷的话儿说是“二位的发祥宝地”,小石头“噌——”地拉开宝剑,啧啧赞道“霸王要有这把剑,早就把刘邦给宰了,当上了皇上,那你就是正宫娘娘了!”小豆子:“师哥,我准送你这把剑。”(这段儿还有个细节极赞,张公公的老仆对一旁躬立的戏班班主关爷道:“这是老公公特特儿赏给两位小角儿的,谢赏去吧。”关爷虚打个千儿:“喳!”——张公公是前清的人,关爷这声儿“喳!”太到位了。)

3.小豆子小石头长大成角儿了,提及旧事,道及张公公府,段小楼:“蝶衣,那儿现在成了棺材铺了。”程蝶衣:“我昨儿刚去的。”小楼:“又去找那把剑去了是不?”跟趟儿的那爷:“早不知卖哪儿去了!”

4.小楼“扔下”师弟,迎娶“菊仙小姐”,师弟伤心而去,袁四“乘虚而入”——在袁府,蝶衣惊遇旧物,他从架上拿起这把剑,拔出鞘来,摩挲把玩;袁四睹此,道:“这把剑有些来历,是大太监张某的旧物,张家破败时,是费了大周折弄到手的,如此看来,此物是你的旧相识了?”袁四口道“自古宝剑酬知己”,赠剑蝶衣。

5.段小楼成亲那夜,日本兵入城那夜,程蝶衣从袁四爷府上,独捧剑归,在婚宴上众人的诧异里,他冷冷地把剑连鞘扔到半醉的段小楼身上:“认认吧!”段小楼抽开剑,咧咧嘴:“又不上台,要剑干什么?”蝶衣睹此,转身而去,撂下一句:“以后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6.段小楼荒了戏,整天价在家玩蛐蛐儿,菊仙发了飚,撵走狐朋狗友,段小楼从墙上取下那把宝剑,拔出在手,架势腔调拿得个十足十,“自嗨”一段儿,菊仙倒看笑了。他快要被憋疯了。

7.国军光复北平,以“汉奸罪”的嫌疑,关了蝶衣。小楼和那爷低声下气儿求袁四爷援手,四爷倒是拿着架子硬不开口。末了儿还是菊仙够厉害——她捧着那口袁赠给程的宝剑硬闯袁府,七弯八拐把意思透给袁某:“他(蝶衣)给日本人唱堂会,莫不是袁……袁某的指使?”

8.菊仙为保护小楼(蝶衣被伤兵晃手电筒,小楼为保护蝶衣,被伤兵打),怀的孩子被踩掉了。她以此代价为由,要小楼立下字据,离蝶衣远远儿的,再不跟师弟一块儿唱了。依然是程老板的蝶衣出了戏园子门,远远儿看见大街对过,已不是段老板的小楼,练摊儿卖西瓜呢——他手中就横着那把剑。霸王的宝剑,竟沦为切瓜刀了?

9.1966年文革前夜,段小楼捧着这把剑受革命小将之审:“这把剑哪儿来的?”这是红小将刨黑历史的惯技,段小楼要再扛不住,不成了袁四爷的黑路线一条道儿的人了?

10.文革最疯狂的岁月,造反有理彼此揭发。段小楼揭发程蝶衣一条条,最后竟然有“给袁四爷当那个……”蝶衣彻底被摧毁了,他不禁声泪俱下地声讨这个“狼心狗肺,丧尽天良”的段小楼:“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京戏他能不亡吗?”精神崩溃的人也不成其为人,如疯狗般逮谁咬谁,大骂本是悲怜他蝶衣的菊仙“花满楼的头牌妓女潘金莲!”——“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里无情的是两个戏子,有义的是一个婊子——段小楼揭发蝶衣时把那把剑扔进火里,是菊仙,不顾一切冲过去抢了出来。批斗过后,满地狼藉。菊仙捧着剑,走到还跪在地上的蝶衣身边,把剑放在他身前,走开了。临走远,回过头来望一眼,转过去,再回过头来再望一眼,终于走了。永远地走了。

11.片子到了最末,文革后百废待兴,霸王和虞姬劫后余生,似也可与新世界一起,开始新生。最尾呼应最初,全片第一个镜头,两位老板来到荒寂已久空无一人的戏院,虞姬牵着霸王的袖子,手持宝剑。全场灯黑,一束光照,锣鼓声起,已经有二十二年没在一起唱的这二位,又开嗓了。可这开嗓竟是绝唱,虞姬这句“大王,快将宝剑赐予妾身!”正是对那爷那句一语成谶遥远的回响:“您说这虞姬她怎么演,她也得有一死不是?”

李碧华原著没有这把剑。显然,这出于编剧的特为设置。我自然首先联想到《红楼梦》里柳湘莲赠给尤三姐作为定亲信物的“鸳鸯剑”。笔者不学寡陋,揣想,认真搜寻传统说部、杂剧、戏曲的话,这种以宝剑为两情信物的情况,应还有不少吧。元杂剧、明清戏曲中又颇多“贯串道具”,以一物而串全剧,铺衍情节的推进发展。可以合理推想,编剧芦苇其人应是深受中国旧文学、旧戏曲传统滋养,故能妙出手眼,为《霸王别姬》全片设置此一件可谓是“戏根”、“戏魂”的重要情节贯串道具。(后来在《读库》看到编剧芦苇和王天兵的对话录,原来他设置贯串(贯穿)道具这点是受好莱坞戏剧的影响(见附二)。如此说来:东海西海,心理攸同。)所谓宝剑酬英雄,红粉赠佳人,当英雄遇上红粉,赠剑为凭,此情不渝,原是理所当然之事。但世事每出意外,佳偶每难曲谐,“鸳鸯剑”最终的用途每不过为刚烈女怨薄幸男抹颈自刎之用耳。尤三姐如是,程蝶衣这个“女娇娥”,又岂能免于是?蝶衣分不清或者说不想分清台上台下,所以他说“师哥,我准送你这把剑”,那就不仅仅是虞姬送给霸王。可段小楼一句话就表明立场划清界限了——在他成亲那夜,蝶衣独捧剑归,冷冷地把剑扔到他身上让他“认认吧!”而他只是咧咧嘴:“又不上台,要剑干什么?”这是整部片两人一世恩怨的根儿,一个是不上台的时候不要剑,一个是甭管台上台下反正我准送你这把剑。但这么认为的话全片只揭开了一层皮。第二层皮是戏。同是陈凯歌电影的《梅兰芳》里,邱如白问因为日本人来了就不唱戏的梅兰芳:“他日本人要是不走,难道京剧就该亡啦?要是德国占了英国,那英国人就永远不演莎士比亚了?”那么在《霸王别姬》里,段小楼是那个与世浮沉、会张一眼看看这世上(戏台子下)的戏演到哪一出了的人,程蝶衣,遮莫才是那个邱如白,那个“戏疯子”,那个执拗地认为“甭管战争谁胜谁负,梅兰芳都应该不朽”的人。这个为戏痴狂的人固执地选择无视这戏台子外的戏唱到了哪一出,他固执地认为甭管这世上的戏唱到了哪一出,这戏台子上的戏还得是自顾自的西皮二黄,还得是那八个字“无声不歌,无动不舞”。文革(包括之前的镇反、反右等建国后历次运动)算是把他骨子里坚持的、骨子里跟师哥段小楼的“意识形态”分歧榨出来了、暴露了、扩大了——甚至在段小楼揭发他的那一刻,段小楼其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楚霸王,“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京戏他能不亡吗?”——且慢,看官如有异议,我必须言明,这绝非我自己的过度主观脑补,片中,程蝶衣最“邱如白”的还有两幕:一是他给日本人唱昆曲《牡丹亭》救得师哥出来,段小楼:“你给日本人唱了?”程蝶衣:“有个叫青木的,他是懂戏的。”段小楼一口啐在程蝶衣脸上。二是程蝶衣在国军光复北平后以“汉奸罪”嫌疑审判他的法庭上竟不顾袁四爷、小楼和菊仙等人的“营救”,不配合他们好意串通“诬陷”日本人的一致口径,坚定表示不是日本人用手铐铐走我的,坚持认为日本人是懂京戏的,“青木要是活着,京戏就传到日本国去了。”菊仙一口啐在程蝶衣脸上。(注意这里小楼菊仙两口子前后两口啐蝶衣算是片子内部的前后呼应。细节谨严。片中这种前后照应还有:动作,段小楼的自拍脑门——小时候小石头自拍板儿砖,救菊仙时自拍小茶壶。台词:蝶衣——小时候被切六指头他道“娘,我冷,水都冻冰了。”戒烟时被菊仙搂怀里他冷不丁又道“我冷,娘,水都冻冰了。”)都说程蝶衣人戏不分,其实他最拎得清,四个字,“戏比天大”。当楚霸王被潘金莲拐走,她虞姬还不至于死;当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她虞姬就非死不可了。霸王本不足一人以系京戏,二百年京戏既以霸王别姬为精粹,则霸王之跪地求饶,实已代表京戏之不能不亡。清室本不足一姓以系传统,五千年传统既以觉罗一姓为制度文物代表,则清室之亡,实已代表数千年制度文物之不能不亡。王国维投湖,非关爱新觉罗一姓之兴亡,乃为殉中华数千年文化而死。虞姬这终有一死,亦实为殉道而死!

霸王别姬,不,姬别霸王这把宝剑,既是虞姬情定霸王、蝶衣情定小楼的信物,也是王国维、邱如白、程蝶衣们身殉吾道的寄托象征。天丧斯文,这把宝剑是在华夏衣冠扫地、文物荡尽、气节凌夷之际,秋风斜阳满地萧条里,长发四散下一个清癯伟岸的身形仰天横剑,颈血溅地。菊仙和蝶衣的死都是心死,如果说菊仙的心死是段小楼最终只是个黄天霸,蝶衣的心死就是楚霸王最终竟是个黄天霸。回想起关老爷子给徒弟们讲戏那段悲壮动魄的话:“那霸王风云一世,临到头,就剩下了一匹马和一个女人还跟着他。霸王让乌骓马逃命,乌骓马不去。让虞姬走人,虞姬不肯。那虞姬最后一次为霸王斟酒,最后一次为霸王舞剑,尔后拔剑自刎,从一而终啊!”——从一而终,这把剑是贞烈的象征,菊仙既所托非人,从一无终,就只有死;这把剑是刚烈的象征,段小楼既非楚霸王,蝶衣此生所随非人,从一无终,就也只有死。说起来片子有个不大合理的地方,那就是程蝶衣这么刚烈又脆弱的大毒草,是绝无可能挣得过文革的,他即或不自刎,也得死于红小将们之手,老舍、傅雷、上官云珠……哪个逃得了?更早的,话剧皇帝石挥,文革十年前反右,就蹈海自尽了。撑得过暴劫的,有可能撑得过暴劫的,只有跪下求饶的霸王,再没有昂首挺胸的虞姬。片中道他和段小楼互相揭发了,所以算过了关?我觉得说服力勉强。文革后面还有九年呢,这才过一年呢,这才过一道坎儿,后边儿还有九重大山哪。这且不说他。我品味的是,程蝶衣既然要死,虞姬既然终有一死非死不可,何以不就死于天崩地坼之际,反在劫后余生推陈出新之际,自刎而死了?他何以不拔剑成一快,竟是含垢忍辱活过了那狗一样的十年,然后就是要死在你面前?我想到《史记 赵世家》中的义烈故事:程婴在抚育赵氏孤儿成人复仇后,自尽以随地下亡友。可以死,可以无死,死,此真殉道也。可以早死,可以后死,后死,尤真不负道也。殉的是无关一时一地一人一事之“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用陈寅恪《王观堂先生挽词 序》之意),此等事真圣贤豪杰所为,固非常人能喻。程蝶衣不死于暴劫十年,而死于暴劫十年之余生,这必然是他的铮铮傲骨作祟:他要藐视暴劫。“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虞姬之死,是为霸王,非关刘邦;蝶衣之死,非关暴劫,是霸王本身的崩塌。《我的团长我的团》在最残酷的压榨下,显出了虞啸卿的成色,在南天门上被毒气毁了容的张立宪拔枪自尽了。他的神崩塌了。《霸王别姬》在最狂暴的恐吓下,现出了楚霸王的真形,十年后蝶衣拔剑自尽了。他的霸王崩塌了。这是《霸王别姬》最深重的叹息。

荞麦花开写于成都

2016年9月11日

【附一】《霸王别姬》的三处“深黑”

《霸王别姬》有三处“深黑”:

一是日本人来了,是个懂戏的,青木(不但懂戏,而且尊重戏,片中有个细节,蝶衣唱完昆曲,青木带头鼓掌,是先取下白手套);国军光复了,司令官也是个懂戏的,把正在庭审的“汉奸”嫌犯程蝶衣当堂释放,也端坐堂下听他唱戏——到共产党进北平了,最后倒要亡了京戏?

二为小四儿成为革命小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专“反动戏霸”们的政,硬是夺走了蝶衣的虞姬,戏台子后,蝶衣眼含泪光望着憋屈无措的霸王,这时,背景音乐响起,恰好是京戏《霸王别姬》中这段:“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痛苦颠连。”——不解释。

三为不再忍辱含垢,菊仙悬梁自尽,背景音乐是京戏《红灯记》唱段:“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文化大“革命”,殄灭人命如草芥,果然是“英勇悲壮”!

【附二】《霸王别姬》编剧芦苇关于道具剑的访谈

王天兵:除了人物之外,那些贯穿道具呢?你是否在写前也心里有数了?比如《霸王别姬》中的那把剑,你在开始写时就知道吗?

芦苇:说那个剑,这个小说里没有,完全是因为电影的需要。电影是贯穿台词、贯穿行为、贯穿道具——小说里要是没有,编剧就得自己找。

王天兵:你在写作前就知道有这个剑?

芦苇:我在写作之前就知道这把剑的重要性。

王天兵:你在写的时候,就知道结尾了?

芦苇:编剧你可以不知道中间部份,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始,但是你必须知道怎么结束。我对凯歌说,张国荣这个人,既然对自己的艺术信念坚定不移,那么他就得死,一开始我们就知道结局。

实际上我在写的时候,确实前半部份还没有写,我就很清楚结尾了,你要有方向感,你要从甲地到乙地,你要有目标,你要知道你的目标在哪里,这是一种工作方法。

王天兵:其中有一个金鱼缸,里面养着金鱼,金鱼本身很美,但被囚禁着,你一开始就设想好这个背景吗?

芦苇:这个事剧本里面有的。但凯歌拿掉了两场戏,保留的那场是讲两个孩子在张公公府里,唱完戏在书房里发现一把剑,他们两个说,如果我有一把剑,我送给你。……那个剑一直都有,他们童年的时候发现一把剑了,成年以后,程蝶衣回去唱戏,张公公府上已经败落,段小楼说:“你又去那儿了。”他知道程蝶衣又去找剑了。实际上这把剑在袁四爷手里,他就是为了勾引程蝶衣才买的那把剑的。最后程蝶衣把这个剑还给了段小楼。他拔剑打开,说好剑,又插上了,他说,不唱戏要这个剑干什么。实际上这是发泄自己的苦闷,后来他们掰了,后来又和好了,最后程蝶衣又把这个剑送回来了,这就是贯穿道具,我们可以在好莱坞的戏剧中看到贯穿道具的作用。

王天兵:这个道具是为人物服务的?

芦苇:电影中的一切都是为人物服务的。

——摘自《芦苇 王天兵:电影编剧的秘密》,载《读库》0804


        转载自微博荞麦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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