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02 - 虚假的真实,真实的成见

温助尔那

《比利·林恩》顶配版由于地理与钱的缘故无法返沪观摩,我几乎一度引为人生遗憾。上映档期过了就是过了,上海都回不去,难道等其他国家上映了去看?

后来喜从天降。女友查到一则信息,说深圳某影院将在北京的顶配版下映之后,接手放映设备开播。我当即决定前往观看。我作为吝惜金钱的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大概潜在地认为值得花这个钱,专门跑一趟深圳。

元旦深圳观影。除了买票遭遇的一点小风波之外,观影体验很好。说几点:

1. 120帧影像的流畅顺滑程度绝非24帧可比。120帧给人一种超越现实的顺滑体验。这大概是两个因素的综合结果。第一点,除连续跟踪物体的情况外,人的眼球总在不断跳跃游转。在眼球每个短暂移动的过程中,人实际上处于失明状态。人脑脑补(对,就是脑补)了一个连贯的世界,但那只是幻觉。观影时,眼球常常连续跟踪某个物体,而跳跃减少了。第二,3D电影说是3D,实际上是两个2D叠在一起。在现实中,人只能以其唯一的视觉中点为视觉焦点,不可能在一幅画面的中心居于视野中心的同时,将视觉焦点放在画面的角落。然而观影时,观众能以电影希望观众以之为视觉焦点之外的点为视觉焦点,进而产生“这是现实,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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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林恩》顶配版由于地理与钱的缘故无法返沪观摩,我几乎一度引为人生遗憾。上映档期过了就是过了,上海都回不去,难道等其他国家上映了去看?

后来喜从天降。女友查到一则信息,说深圳某影院将在北京的顶配版下映之后,接手放映设备开播。我当即决定前往观看。我作为吝惜金钱的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大概潜在地认为值得花这个钱,专门跑一趟深圳。

元旦深圳观影。除了买票遭遇的一点小风波之外,观影体验很好。说几点:

1. 120帧影像的流畅顺滑程度绝非24帧可比。120帧给人一种超越现实的顺滑体验。这大概是两个因素的综合结果。第一点,除连续跟踪物体的情况外,人的眼球总在不断跳跃游转。在眼球每个短暂移动的过程中,人实际上处于失明状态。人脑脑补(对,就是脑补)了一个连贯的世界,但那只是幻觉。观影时,眼球常常连续跟踪某个物体,而跳跃减少了。第二,3D电影说是3D,实际上是两个2D叠在一起。在现实中,人只能以其唯一的视觉中点为视觉焦点,不可能在一幅画面的中心居于视野中心的同时,将视觉焦点放在画面的角落。然而观影时,观众能以电影希望观众以之为视觉焦点之外的点为视觉焦点,进而产生“这是现实,但又和我看到的现实很奇怪地不一样”的感觉。当观众的眼球连续跟踪一个电影不希望的点作为其视觉焦点时,超越现实的顺滑体验似乎尤为明显。

当然上述解释只是假设,或许这个体验仅仅是个情境问题:可能当人意识到自己是在看视频或看电影时,便触发了对已被低帧率影像塑造了的影像连贯感的前意识的期待。如果看了那样高帧率的影像,便会觉得过于顺滑。

超现实顺滑感只有在电影真正3D化,也就是全息化后才能解决。届时用2D模拟3D的虚假视觉纵深将不复存在,所有有关的超现实顺滑感的问题,如果有,将仅仅指向帧率。拿超现实顺滑感诟病电影的摄制格式,就意味着在全息电影出现之前拒斥一切高帧率,何必?这种感觉不可以是电影“本来的”感觉吗?

2. 影像干净通透、没有噪点,宽容度高如人眼。色彩自然毫不刻意,不负责有意营造气氛。这就是电影画面的未来,与24帧有关的审美将会仅作为博物馆的一部分。

3. 缓慢的摇镜头与特写随处可见,目的显然分别是给予观众“这就是现实”的实在感,以及帮助观众代入比利的主观视角体会“现实”。浅景深已经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这是为了避免使观众从另一方面产生“和我看到的现实很奇怪地不一样”的出离感受。无可避免之处带来的问题参考第一条,以及F65摄影机CMOS的面积大小。

4. 然而出离感不能完全避免。我们太习惯24帧的电影,以至于看到120帧的表演时,感觉不是像以往那样跟着表演默会地进入剧情,而是跟着120帧的影像进入对表演技法的观察。(很好,观众开始体会到电影节评委的感受了。)这或许对演技提出了超越以往的要求。演技与拍摄必须更加自然,自然到就像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的表现。虽则如此,演员的演技并没有问题。这毕竟还是“24帧的演技”。

5. 影片汉文名称包含“中场战事”四字并不令人奇怪。中场表演时,士兵PTSD症状发作,比利也被勾起战场回忆,不是中场战事是什么?闪回战场的镜头令人惊叹,高咖之处莫过于本来明亮的晴空被涂成中场表演时的漆黑夜空。飞扬的沙尘边缘与夜空完美衔接,完全没有《血战钢锯岭》里尴尬的绿边。

6. 国歌奏起时使用了如今少见的zoom in。镜头拉近到拉拉队迷妹脸上时的讽刺感远高于比利幻想二人在家性交的镜头。当然总有人说这像HDTV,我也没有办法。

7. 比利在卧室和胞姐的对谈从正反打切换到越肩时给人一种错愕感。这种感觉在24帧的时候肯定不会产生。片尾突然出现的悍马战车带来的感觉有些类似。悍马战车的镜头可用如下办法消除错愕感:摄像机绕着比利的脑袋圆周角拍摄,悍马出现在脑袋左边时背景是加长豪车,而镜头转到脑袋右边时变成战车。

8. M4下挂枪榴弹看起来真有东西打出去。人体被.50 cal击中后,在120帧下的确流畅地变成一滩碎肉。战场处理相当收敛。伊拉克集市里面窜出来贩卖盗版碟的龅牙小孩的土鳖感,以及体育场里因锁喉而缺氧发青的脸,真实得难以置信。

9.李安为了照顾观众的理解力,作出了损害影片格调的牺牲。譬如让某些不必说出、只需显示的内容被说出来。

10. 全片最高级最精妙的技法,莫过于新闻发布会上比利听到记者的一些问题后对队友真实想法的想象。想象之中的队员是黑白的,并且画面模拟了24帧的效果。这一点足以为认为影片试图“展现事实本身”的观点背书。此处的镜头语言无非是:“想象如同电影。而电影以24帧的速率播出。”从这一镜头语言可以推出:“除了这些想象,其余皆为真实。”作为观众,我们简直是被提示、被要求认为这一百多分钟乃是虚假的真实。影片摄制格式作为影片内容的载体,与影片内容本身属于不同层次的“语言”,前者意图直逼真实的视觉,后者意图直逼真实的事件,层次间的巨大张力沁人心脾,令人泪下。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一技法的内涵,其背后是全片最大的牺牲。既然画面帧率从24帧提升到120帧,甚或更高,那么建立从24帧的叙事认知到高帧率叙事认知间的桥梁,或许难以避免。电影显然不是天生的24帧,但观众却默会这一点,进而对高帧率电影产生成见。虽则如此,但电影人不必如此事必躬亲,引领观众走向并通过那桥梁,以克服这种成见。然而李安放下身段,不惜亲身引导。

11. 李安令我佩服的一点,是他不会无法自控、高潮迭起地祝福他人。他有深切的关怀,有敏锐的观察,但没有道德。没有道德不是反道德,没有道德是电影语言不涉及道德范畴,不用道德范畴厘定问题的属性与属性的尺度。道德范畴太过丰富,而观察所面对的世界是唯一的。换句话说,世界是唯一的,但世界的道德意义却太多。说“关怀是普世的”,这无关于关怀他人是否有普适的道德价值,而在于人总是需要关怀和体谅。李安的敏锐观察,对生活的精微体会,使他能真正地理解比利·林恩这类人,理解这类陷于“被郢书燕说”困境的人,理解他们面对被“正当”地误解的洪流时的孤独与悲哀——“这不再仅仅是你的故事了,这是全体美国人的故事。”这给观众明白地显示了他的关怀。

我眼中只有两种可能正确的哲学:一种是彻底的物理主义还原论,一种是彻底诚实的唯我论。探讨人应当如何生活的“哲学”,我往往视其以欠缺反思能力的自我沉溺在智力上的漫溢成分居多。这种哲学可能蠢在“因为相信所以相信”的循环论证以及“坚信关于善的直觉判断”的自我欺骗。

李安愈发接近物理主义的真相。物理主义不属于伦理学,物理主义属于符合论的真理理论。正如侯德健所言,“难道真相还不具有说服力吗?”当我们面对银幕,似乎总会邂逅自己不切实际的美好期望,或者对这种期望的激烈反对。真相本身最被熟视无睹。而一旦真相被搬到银幕这个似乎自带“来观察吧!”这一语言的载体上,就好像突然从不存在的状态突然自我显现为一把利剑,戳破那期望和它的匹敌。这种事如果能使人反思自己关于世界的判断,让它符合世界本身,我十分乐见其成。世界似乎十分残酷,有时候母亲还煮自己的儿子吃,和骨烂、不羡羊、饶把火。有时你的挚爱与他人性交,他们是如此热爱对方,希望自己的血管里流着对方的血,直到不再爱对方。等等。这么看来,作出符合世界的判断,似乎往往令人绝望。但更残酷的是被欺骗,让人失去作出那些判断的机会,直到幻想与假象的最后幻灭,意义遭遇消解,陷于真正的绝望。这样的绝望带来的通常不是成长,而是仇恨的能力、冷漠的能力、无视他人的能力。愿意直面世界的残酷,就能避免幻想破灭后一系列的更残酷。

避免幻想破灭,在于不去幻想,或者有足够的能力、运气、出身、禀赋去维持幻想。亿万富翁不会因为吸白粉怡情而倾家荡产。常人不想倾家荡产,最好不吸白粉——我是说,让事实就是事实。

《少年派》是一部少年李安的电影,展现的是少年李安的智力水平,当然在现在的李安之下。倘若李安能够在电影里消灭他最后的、时而显现的自欺欺人,假装忘却探索自己心智的经历,放弃对信仰的纠缠,从而消解这些东西带来的心智天花板,那他将超凡入圣,嵌在金色的画框里,在伦勃朗式酥黄的明暗对比中永垂不朽。

电影的低评价出现之后,李安说“希望给比利林恩一个机会”,诚恳而委屈,仿佛真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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