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微摇晃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测的眼睛

桃月鸥

我年少的时候心中有许多爱恨,可是后来,像做了一场梦,恨渐渐消散了,爱也日益沉淀了。等到我回头看的时候,像翻起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人影和背景都是模糊的,但往昔的事却记得分明。树叶落在脚下被风吹起沙沙作响,其实都过去了好多好多年了,可是茫茫然又觉得其实一切都只是发生在昨天。

我看《王贵与安娜》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最开始的时候是年轻的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站在肉联厂外焦急地等待,心里有淡淡的渴望和轻轻的惆怅。那时候讨论爱情与死亡,仿佛每一个明日都是世界末日,所以可以奋不顾身地往前闯。可在那个还是青砖石瓦房的年代,在中山装和的确良的针脚里,在手风琴里飘出的音符里,谁轻轻唱着,爱情和自由是什么呢。是时代默默给命运挂上的骄傲的桂冠,还是在荒凉的原野回头望着城市的方向,是在昏黄的灯下默默留下的眼泪,还是欲言又止里的千言万语。

我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性,如果时代没有将生活扭曲的话,安娜的爱情和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大概是幸福的吧。毕竟牵手的时候心怦怦地跳着,靠着坚实的胸膛脸会微微发烫,不工作的时候会看看托尔斯泰和叔本华。也许难免有争吵,但大抵也会平顺地走完这一生。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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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少的时候心中有许多爱恨,可是后来,像做了一场梦,恨渐渐消散了,爱也日益沉淀了。等到我回头看的时候,像翻起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人影和背景都是模糊的,但往昔的事却记得分明。树叶落在脚下被风吹起沙沙作响,其实都过去了好多好多年了,可是茫茫然又觉得其实一切都只是发生在昨天。

我看《王贵与安娜》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最开始的时候是年轻的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站在肉联厂外焦急地等待,心里有淡淡的渴望和轻轻的惆怅。那时候讨论爱情与死亡,仿佛每一个明日都是世界末日,所以可以奋不顾身地往前闯。可在那个还是青砖石瓦房的年代,在中山装和的确良的针脚里,在手风琴里飘出的音符里,谁轻轻唱着,爱情和自由是什么呢。是时代默默给命运挂上的骄傲的桂冠,还是在荒凉的原野回头望着城市的方向,是在昏黄的灯下默默留下的眼泪,还是欲言又止里的千言万语。

我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性,如果时代没有将生活扭曲的话,安娜的爱情和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大概是幸福的吧。毕竟牵手的时候心怦怦地跳着,靠着坚实的胸膛脸会微微发烫,不工作的时候会看看托尔斯泰和叔本华。也许难免有争吵,但大抵也会平顺地走完这一生。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命运捉弄下你我都措手不及茫然四顾,便也只能这般摸索着往前走,走着走着走完了大半生再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早已远离了预想的道路,过上了一种不太顺遂四下抱怨但又不忍舍弃的生活。所以王贵牵起了安娜的手,这个乌发明眸时有些奇异的组合在驼背蹒跚的时候却分外地和谐起来。关于这样的选择,我看到了不少热议,大都觉得安娜还是胆怯懦弱最终还是屈服于了命运,而这种屈服成了她一辈子苦难的源泉。年少的安娜确实也是这么想着,结婚前一直挣扎反抗;中年的安娜还是犹疑不决,结婚后仍带着一丝冷漠高傲;但是老年的安娜呢,当女儿安安也到了出嫁的年龄时,她说,我越来越觉得我妈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也许在这个年纪才明白了,无论和谁在一起,生活大概都是相似的,幻想满足了不一定都是甜蜜,没有满足也不见得就都是苦涩。王贵,刘波,或者是其他任何一个男人,安娜都有可能和他过上幸福或者不幸的生活。又或者说,自以为自己不幸的人生,在别人眼里又怎么不是幸福的样子。所以在我看来,对于生活,没有哪一种选择就是真正正确的值得歌颂的。做出一个选择就面对它,接受生活对自己的改变,也同时让自己去创造有可能的生活。

在一个陈旧的社会,道德被高高地放在神龛之上,一个人固然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做出不顾世俗眼光的选择。有些观点,在新世纪的今天,诚然是有些古板保守的。然而,当一代代自由的风吹来,吹散了一些束缚,让我们看上去好像有了更多的选择,可细细想来也未尝没有带来一些枷锁。轻松地就这么放弃了,放弃了一些不甘郁结,也放弃了我们面对生活的挫折时学习的能力,放弃了一个家庭不断磨合变得圆润的机会,放弃让自己变得聪明冷静从容不迫。在安娜眼中,几十年的生活揭开的真相就是这么残酷惨淡的,爱情是婚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但生活却是柴米油盐吃喝拉撒,是谈论今天的菜价明天的支出。没有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但抛弃一切高飞远走难道就是道德了吗?安娜反诘道。也许在恍惚的一瞬间,会想起卡列宁娜和沃伦斯基,会想起森林和河流、火焰和小鹿。但那都是久远的回忆了,是泛黄的照片,是唏嘘,是感叹,是幻梦。与此对比的女儿安安选择了爱情。可日子久了渐渐平淡下来,生活里也开始有怀疑有争吵有心酸,热恋时的相挽的手开始收拾起了屋子里乱扔的臭袜子。是不是不管在什么年代,仙女落入凡尘,烟火氤氲上来,生活才有了触摸咀嚼聆听轻嗅的可能性。我也不能确认是不是琐碎与浪漫就是绝对对立的。而浪漫又究竟是什么呢,是每年记住的纪念日,还是蜡烛玫瑰与红酒,是令人心动的话语,还是日复一日的接送。关于这些,我无法确认,大概也只有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才能去亲自验证它们。但说到底,这种体验是个人是私密的,我的喜怒哀乐不等于是你的喜怒哀乐。可是我们都会渐渐练就成生活的艺术家,虽各有各的风格与审美,但终能把自己的人生画成了一幅画,黑白的或者彩色的,喜欢的厌恶的,妥帖收藏或者弃如敝履。

在看完这部剧时,我突然有些疑惑,怎么自己突然就对一部家庭伦理剧感兴趣呢。又笑着问自己,是不是这就是自己开始上年纪的标志呢。但后来想想便释然了,不过七零后在羡慕八零后而八零后却感叹自己没生在好年代罢了。过去的美好被不断放大再放大,但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其可爱和可憎的面目,经历的时候怨恨痛苦回想的时候却感慨万分。我们再也没有办法回到那个拉起手风琴唱起苏俄歌曲的日子了,因为生活就是千万鸡汤里所描述的“奔腾向前的河流”,一场又一场的洪峰过去了,然后我们又可以平静安宁地往前走了。继续走着走着,以各种各样的姿态表情,流着各自的眼泪,带着各自的微笑,回忆又憧憬,颤抖却镇静。

我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但有时也觉得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命运的安排也说不定。年轻时以为自己能够反抗,后来放弃了却分不清这究竟是妥协、和解还是另一种胜利。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对抗,更不存在什么生活的战争,很多复杂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很多浅显的语句其实很深刻。有些路一定会走岔,有些磕绊一定会碰到,有些血泪一定会流,以此证明我们也曾炽热鲜艳地活过。那么生命才会像一冲上天的烟花,像溅出火星的烈焰,像迷雾深处的灯光,从清晨到日暮,从青葱到红叶,从青丝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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