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逃不出这个修罗场

猴子弓剑

八年前,辽东军士沈炼冒死从建奴刀下救了总兵杜松帐下亲信陆文昭一命,日后在锦衣卫中有了靠山。

即使五秒钟前还在引颈就戮,生还后的陆文昭提起总兵杜松照旧一脸傲气——就是死,也绝不在外人面前给我们杜将军跌份——哪怕杜松其时早已阵亡。

走狗们有一个很大的特点,或者说是标识:只要有需要,主动吃屎永远排在吃饭前面。

因为主动吃屎的目的,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被迫吃屎。

但陆文昭想的更大:他希望不仅自己以后不用吃屎,自己身边的人也不用再面对吃屎的命运。

精神境界升华到这个地步的小人物陆文昭,也就只有张译能扛得起他的皮相和骨肉精气。我不清楚这位已经在未来预订了“表演艺术家”头衔的青年演员,他年轻时经历过什么样的挫折,也不知道他的表演能力是来自科班还是上帝。当他出镜念出第一句台词时,我看到了那个市侩到磨平自己也可以勉强接受的陆文昭。

陆文昭做走狗的目的,是为了那个能带给他希望的“如果……”——如果……把北斋杀了灭口保住秘密;如果……从魏忠贤手里拿到调查内官监造船的权力;如果……把沈炼拉到自己这个阵营——后来省略号没了,“如果”成了陆文昭的全部,他开始莫名其妙地坚信,杀掉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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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辽东军士沈炼冒死从建奴刀下救了总兵杜松帐下亲信陆文昭一命,日后在锦衣卫中有了靠山。

即使五秒钟前还在引颈就戮,生还后的陆文昭提起总兵杜松照旧一脸傲气——就是死,也绝不在外人面前给我们杜将军跌份——哪怕杜松其时早已阵亡。

走狗们有一个很大的特点,或者说是标识:只要有需要,主动吃屎永远排在吃饭前面。

因为主动吃屎的目的,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被迫吃屎。

但陆文昭想的更大:他希望不仅自己以后不用吃屎,自己身边的人也不用再面对吃屎的命运。

精神境界升华到这个地步的小人物陆文昭,也就只有张译能扛得起他的皮相和骨肉精气。我不清楚这位已经在未来预订了“表演艺术家”头衔的青年演员,他年轻时经历过什么样的挫折,也不知道他的表演能力是来自科班还是上帝。当他出镜念出第一句台词时,我看到了那个市侩到磨平自己也可以勉强接受的陆文昭。

陆文昭做走狗的目的,是为了那个能带给他希望的“如果……”——如果……把北斋杀了灭口保住秘密;如果……从魏忠贤手里拿到调查内官监造船的权力;如果……把沈炼拉到自己这个阵营——后来省略号没了,“如果”成了陆文昭的全部,他开始莫名其妙地坚信,杀掉郭真的信王,绝不会杀他这个得力帮手。

可怜的陆文昭不会想到,理想可以独活,但现世却只能依托实力。无边的权势面前,哪怕你是信王的亲爹光宗朱常洛,他一样不会放过知道那许多机密的你;何况他不是对自己的皇帝哥哥都下手了么?——虽然是编剧的锅,却与导演的直男思维不谋而合。毕竟,一则记载在野史中的内容,你可以说它存在,也一样可以说它有别的含义。

可惜陆文昭看不到了,他悲呛却毫无意义地战死成就了张译的武侠处子秀。

但北斋的生还却是杨幂又一次的失败。

平心而论,不管观众有没有看过《绣春刀》,都不影响这一部的观影效果;主演阵容是一方面(参演过前作的只有张震金士杰杨轶),另一方面,《修罗战场》的完成度已然高到不需要片尾彩蛋的地步。整个叙事脉络清晰有致,虽然距离完美有着绝对的差距(比如萨尔浒中沈炼居然不认识一同活下来的郭真,陆文昭丁白缨裴纶战死沈炼却独活),对朱由检的描写也未免出于情节需要大肆涂抹(是黑是白就不知道了;对比登基不到一年就敢收拾魏阉的崇祯帝,十六岁的信王腹黑之高并不意外,尽管史书不这样讲),但相对炒IP、蹭热度、砸特效的国产片,《修罗战场》已经足够优秀——如果没有北斋的话。

杨幂粉别砸我,我说的是没有北斋,不是没有杨幂。

没有哪篇论文会告诉你,一个女性角色对叙事文本究竟有多重要,因为它并非普遍创作原则(比如《士兵突击》和《水浒传》)。但一部有女性人物的叙事,女性一定会对叙事起到推动作用:北斋之于《修罗战场》,在某些方面相当于繁漪之于《雷雨》——北斋画讽喻时政的画,收藏者众多,其中包括沈炼;陆文昭要杀北斋灭口,沈炼出于好奇与凌云铠同去;凌云铠要上北斋,沈炼忍无可忍失手杀死凌云铠;裴纶以私仇严查沈炼,拿北斋当突破口;北斋相信信王爱自己,沈炼替她去见信王发现真相;北斋逃亡江南,沈炼为保护她大战陆文昭师兄妹和东厂众人……一切都是因为北斋,北斋也总是在搞事。

但如果把北斋的情节掐掉就会发现,这个典型的功能性角色的推动作用并不比繁漪重要:假如改成“沈炼跟踪凌云铠拿北斋,却迟了一步,发现北斋已死在凌云铠手中;后者则对突然出现的沈炼生出疑心,言语间记下小本本。于是沈炼痛下杀手。”这样,好像于叙事本身并没有多少影响——杀凌云铠是《修罗战场》中人物心理拿捏最精准的一场戏:沈炼对凌云铠动杀心并不是因为后者要奸污北斋,而是他的无常簿记了沈炼的黑账。蛤蟆不咬人但恶心人,殷澄之死历历在目,一个攥着自己小辫子的对头,在这个黑心的世道里,不仅仅是个简单的噩梦。在这个桥段,编剧有一百种办法让沈炼弄死凌云铠,可路阳只能选最狗血的那一个做开头。

没办法,杨幂也是投资人。

杨幂的北斋在《修罗战场》中的尴尬属性,直追《绣春刀》里全程表演心如死灰的刘诗诗;但相比《绣春刀》的教坊司头牌周妙彤,《修罗战场》中北斋先生妙玄显得伟光正了不少(这个人名令导演路阳的直男审美更加外露)。同样是平心而论,杨幂毕竟是科班出身,功底还是在的,北斋的表演虽然同样一言难尽,但好歹中规中矩,并没有黑粉攻击得那么差,至少可以及格。然而杨幂总摆脱不掉让真实身份凌驾于角色之上,继而与整个叙事敬而远之的能力,这一点与其余小鲜小花的“烂”截然不同:李易峰在娱乐圈浮沉十多年,但仍未摸到表演功底的诀窍,不懂得输出情绪;欧豪习惯性用力过猛,将过多的心理活动内容呈现在面部表情中;刘亦菲形象定型,想向上突破除非学林志玲自毁玉女人设;安吉拉大宝贝磨炼无用,全因祖师爷不赏饭吃;鹿晗还是个学生,有慧根欠锻炼;吴亦凡纯属玩票,大甜甜则用不着演技——反观杨幂,她并非不懂得表演,否则李小桃、小郭襄、唐雪见就压根看不下去。但她就像上学时班里那个最刻苦最用功的学生,每次考前都发狠把知识点巨无细漏地背下来,然后考试时原封不动默写上去,连个标点符号都不能差,可结果呢?如果这种学习方法根本不适合自己,再能背也就是一张废纸。

杨幂在《修罗战场》中时而温婉如玉,时而义薄云天,时而一心赴死,时而情比金坚;她怎么演都没法让人满意,怎么演都有问题:“你们快点拍完我要回家吃饭”不是重点,重点是对比沈炼、陆文昭、裴纶、朱由检,她的北斋太过突兀,根本不像古代画师,反而像个现代人。那些咬牙弄眉的表情和垂目深思的情绪反应,可以是小郭襄的、可以是晴雯的、可以是杨紫曦的、也可以是唐雪见的,甚至可以是林萧和《孤岛惊魂》的,但绝不是一位爱上大明信王、背负国仇家恨的飘零女子的。不过如果与刘诗诗版周妙彤合二为一,倒满符合导演路阳的选角思路。所以,加戏就加戏吧,反正谁也逃不出这个修罗场,多一个让沈炼们惨死的触发点也无所谓,无非“真惨”与“好惨”的区别。

雷佳音的裴纶无疑是《修罗战场》最惊艳的角色:这位只要出镜就自带《舌尖上的中国》BGM的锦衣卫,那股子眉里行间随便动动都能招所有人烦的聪明劲儿,实在是太TM接地气了。他就像公司里把人往死里逼的甲方代表、办公室里唯恐天下不乱的包打听、班级里时刻准备着打小报告的学习委员、小区里因为儿子是领导在广场舞群众面前作威作福的糟老头子……走到哪都有他,什么话他都听,什么事他都要插一脚,明知自己是搅屎棍,却似乎还嫌自己没有臭出特色,于是生生不息地挑拨是非。 也许是为了突出裴纶令人恶心厌恶的一面,雷佳音每场戏开始都要满足口舌之欲,而且边吃边吧唧嘴,让自己的吃相都透出一股子讨厌劲。于是当他近乎“正气凛然”地讲出自己的朋友是殷澄时,接下来他承包的所有笑点也就忽然变得亲切了许多。

相比雷佳音,真正让人惊喜的,是刘端端的崇祯:少年政客的阴狠、算计、精明、决断,在这位演员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虽然还不如张译来得自然传神,但面见魏忠贤那场一低头三张脸的架势,把这位十六岁大王的野望毫无保留地甩了出来,如同甩出一整只张牙舞爪的恶魔,且极富教科书之美。可见小鲜肉并非没有演技,关键看导演怎么调教:鹿晗都能被张艺谋折腾得留胡子,那些甘愿为演艺事业牺牲形象的青年演员一定大有人在——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人家刘端端不过是因为沾了中戏表演专业的光,一不小心碾压了北影表演专业出来的杨幂。

演员毕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阅历、学历、心态、年龄多有不同,表演的思路和方法也不应当完全一致,就像没有人会要求张译用金士杰演绎魏忠贤的方式表现陆文昭,欣赏丰富多彩的表演才是我们这些普通观众看文戏时的乐趣所在。在文武表演和镜头运用,我觉得《修罗战场》可以得到8分上下;叙事逻辑有小小的硬伤,对历史人物的涂抹也有些过分,最多6分不能多给;特效和武指中规中矩,唯一的遗憾是钱虽多了却少了《绣春刀》那样的长镜头,7.5分差不离;服道用心程度源自考据精神和预算支持(片尾黑屏进字幕时导演路阳也说,预算都花完了只能他亲自上阵做字幕),尤其魏忠贤的造型,跟词条上的几乎没区别,9分。

但最后我还是觉得《修罗战场》够不上4星——作为路阳导演的死忠,我想给的其实是3.5星。

因为BGM:全片我哪怕是看到北斋时也没有被激发的出戏感,被BGM生生逼出来了。

川井宪次是大神没错,但这位大神有个不为人知的特色:他参与创作BGM的非日语影片,优质者寥寥无几,豆瓣评分也总是以一种难为情的面貌示人,其中的华语电影则是重灾区——从2005年参与《七剑》(5.8)开始,川井宪次几乎可以被视作华语电影质量的风向标,即使口碑最好的叶问系列,也是一部不如一部(7.5、7.2、6.3),甚至出现过《忠烈杨家将》(6.0)和《止杀令》(5.1)这样的怪胎电影。如果没有《修罗战场》近乎固执的7.6,《叶问》将成为川井宪次迄今唯一达到7.5分良好线的华语电影:这个脸是华语电影人一起丢的。

并不是说《修罗战场》的BGM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川井大神团队的创作水准如同国乒队,即使掉下一个档次也能完成夺金指标。只是这次的BGM,在《修罗战场》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它太宏大、太雄壮了,几乎不像功夫片。

囿于制作经费,《绣春刀》的开场是几乎定式化的和弦乐中进行的,但时不时传出的清亮的竹笛却成为其中的亮点,辅以不同鼓点的运用整合,整部电影的BGM都处在有条不紊的紧张状态中,加之片中韩旷夜宴时的京戏段落,《绣春刀》的BGM反而给人一种大巧不工的用心感。毕竟它完全不考虑宏大叙事的套路,专心把几个主角的叙事做好,小格局+相对出彩的BGM,自然可以达到150%的观影效果。

然而到了不缺钱的《修罗战场》,川井大神那一以贯之的交响风响彻影厅时,也许真的只是个人观感,我对故事的关注心思完全被宏大的BGM抢走了,苍凉音色中,沈炼被一刀砍刀,BGM继续,故事却戛然而止,换了下文……

导演路阳在《绣春刀》大获成功后接受采访时讲到,《绣春刀》原本是想讲述底层公务员的挣扎史,后来才换到了古代背景,它的内核其实是现代职场,用了旧瓶装新酒的套路。沈炼那一副麻木不仁、忍无可忍的形象,也暗含了在职场中谨守自我的生存底线。这样的人设注定不应该展开进行宏大叙事,因为他的格局的就摆在那里;谁当领导对他都没区别,皇帝喜欢魏公公还是袁督师对他一样没区别。沈炼的人设背后,是无数个在本职岗位上拼命工作以至于无心寻找生活的小职人,模糊的未来和无趣的现在构成了他们的全部人生,只在内心某个地方留着一个完美得不像活人的爱情想象:北斋或者周妙彤,俩都不怎么灵气,但至少都很好看。

回过头来再看《修罗战场》,只能感叹:幸亏路阳导演拉来了张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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