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道德

影哲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感谢范俭,提供给我们非常真实、细腻的一部片子。神态捕捉得非常到位,几位主角浑身都是戏。也很庆幸,这部片子将主要篇幅落在余秀华的婚姻,而不是创作或成名。这是一个更好的切入点,正如她所说,生活中最重要的肯定不是领奖,奖今天领了明天就没了,范俭补充,更重要的是婚姻生活,余秀华默默同意。
        余秀华事件之所以会成为现象级,是因为她不加掩饰的率真个性,活生生地撕开了中国大地上的一个裂口,进行价值颠覆。
        余秀华不是代表农民,也不是代表残疾人,在我看来她是异常独特的。
        从片中看来,在湖北横店村,余秀华也许是家中的独女,19岁嫁给大她许多的尹世平。尹世平这种上门女婿,多半出自更为穷苦或男孩太多的人家。20年的婚姻里,尹一直在北京的工地上打工。他们的性生活寡淡,余秀华在床上默不吱声,像个死人。依据乡村通常观点,一个脑瘫残疾人,若能嫁得一个健全人,不被嫌弃,就十分幸运,就是值了,至于年龄、家境都排其次,尹就成为了这个家的支柱。这种婚姻下,没有爱情或幸福,有的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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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范俭,提供给我们非常真实、细腻的一部片子。神态捕捉得非常到位,几位主角浑身都是戏。也很庆幸,这部片子将主要篇幅落在余秀华的婚姻,而不是创作或成名。这是一个更好的切入点,正如她所说,生活中最重要的肯定不是领奖,奖今天领了明天就没了,范俭补充,更重要的是婚姻生活,余秀华默默同意。
        余秀华事件之所以会成为现象级,是因为她不加掩饰的率真个性,活生生地撕开了中国大地上的一个裂口,进行价值颠覆。
        余秀华不是代表农民,也不是代表残疾人,在我看来她是异常独特的。
        从片中看来,在湖北横店村,余秀华也许是家中的独女,19岁嫁给大她许多的尹世平。尹世平这种上门女婿,多半出自更为穷苦或男孩太多的人家。20年的婚姻里,尹一直在北京的工地上打工。他们的性生活寡淡,余秀华在床上默不吱声,像个死人。依据乡村通常观点,一个脑瘫残疾人,若能嫁得一个健全人,不被嫌弃,就十分幸运,就是值了,至于年龄、家境都排其次,尹就成为了这个家的支柱。这种婚姻下,没有爱情或幸福,有的只是依附,勉强过活。而诗人余秀华有着更为独立的人格和强烈的自我意识,她早已对这种生活感到不适。她说,切肤的爱情,刻骨铭心的爱情,她没尝过,她不甘心。她多次提出离婚,这次更加坚定。这种意识在“活着就是胜利”的乡村看来过于异常,“残疾人的离婚看起来是不可思议的”,一个脑瘫病人要丢掉自己唯一的拐杖。于是自然就有另一派以母亲为代表的传统道德——“活着是为了给别人看”,害怕余受到“出名了就把老公蹬了”的道德谴责,连累全家,不能让她做个好婆婆,死后留个好名声,也会导致余的儿子找不到媳妇。在氏族社会的乡村,名声,是人之为人最重要的。而余秀华惊世骇俗地提出“人是活给自己看的”,并犀利地指出,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丈夫是为了钱,母亲是为了名声。这是没有人愿意面对的,是人们用“道德”反复揶揄、拼命掩盖的真相。
        母亲是个明智之人,“人这一辈子,别的我不服什么,只要妻子儿女能处得和睦,我就很佩服”,一语道出人间最大的难题——贫贱人家百事哀。这种环境下,似乎牺牲余秀华的幸福(残疾人甚至轮不到谈“幸福”),成全全家,无疑是最好选择。问题是,这件事是否真的非此即彼,离婚必然带来举家不幸?这是传统道德极力营造的错觉,也是余秀华要质疑的,她喊出存在主义式的承诺“儿子找不到媳妇我负责!”她就是要下这第一铲,为道德松土,用可能性的水分浇灌它,让它摇摇晃晃!她孤注一掷地走上这条道路,母亲管不住她,含恨而终。
        余秀华对传统道德理解得深刻,批评得执着。她深知他们并无夫妻感情,丈夫要的只是钱,只要支付他这二十年的“工资”就能把他赶走。讽刺的是,刚办完离婚,坐上出租,尹世平便笑得合不拢嘴,这充分验证了余的判断。离婚了,拿到钱了,他对她反而更宠爱了,从不扶她的他开上前搀扶,二人的背影有如热恋。瞬间让我们明白,这件事绝非传统道德所渲染的“出名了就把老公蹬了”,相反,这种婚姻只是纯粹的利益关系,它的维系只是因为女方尚未独立,尚未有钱支付自己的自由。余秀华以实际行动,证明了残疾人也可以独立,也有权利追求幸福。人生,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填写道德的答卷。
        影片的另一个观察落在余秀华面对残障人组织的话,“无效的关注我不去做”。聚光灯下的演讲、领奖、研讨、访谈,与乡村生活拉开了巨大的张力,制造了强烈的声视冲击。跟随余的脚步,我们深深领略了随时可以将海量关注飞速投入一个新事物的现代社会。这里是热闹的,也是冷酷的,是完全由资本运转的,有关注却没有关怀,有热情缺没有温暖。余说,关注要确保是有效的,如果帮不上什么忙,宁可不去发声,她不做无效的关注。一语点出这些关注的虚无,余在其中只是一个棋子。大城市是一个充满虚无的地方,一群好手好脚的人,制造出了惊人的虚无的产业,让自己深陷其中。在余秀华掷地有声的诗句下,这对比是如此强烈。镜头移向北大教室,那么多年轻漂亮、健康、家境好、智商高、集中了各地最优资源的天之骄子,却愁眉苦脸地问起“如何做一个幸福的女人?”,问向的竟是一个穷苦脑瘫病人,这难道不是莫大的讽刺吗?诗人,永远在书写真实,呼唤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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