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的隨想:也非蒼涼,那溫柔、私我的手勢

Wallys(田冸冸)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原文載於: goo.gl/FRbL62


這是部關於喜愛發獃、畫畫的女主角鈴,從二戰前到戰後,面對平凡日常的涓滴,和戰爭的浪潮,如何在自己的角落自處,也如何在這樣世界的一隅遇見、失去、找回自己和親愛人們的故事。

在這部電影裡最牽引我的是「手」。

手與面孔不同。面孔的神秘之美,在於它是「類人的」,讓人足以辨識為人的,我們都在動物身上尋找嬰兒般的面孔,覺得那是可愛的。

手是功能性的,用來穿衣、用餐、縫紉、燒柴、牽手、擁抱、狎暱的拍頭、掙脫開來的抵抗……,但忽略它功能性的全景、不再作為「人的一部份」上去使用,被單獨展示、獨立出來的手才令人發覺它具有的表意性質,像是電影中,那些取代面孔作表情的手,揪緊衣衫、緊握雙拳的時刻。

而女主角鈴使用她的手在電影世界裡畫出另一個世界範疇(或說是鈴的心像(mental imagery)),我們可以透過畫面的質地與動畫鈴所在的「現實世界」來辨別這兩個世界。但,當她正在繪畫著的時候,「出現在畫框外的手」又是一個兼具使用(製造畫中世界)與表意的雙重性的存在。表意在於,區分鈴所處世界和她所繪世界,「繪畫中、但在框外的手」像是一個串聯兩個世界正在製造通道的工程,也...
显示全文
原文載於: goo.gl/FRbL62


這是部關於喜愛發獃、畫畫的女主角鈴,從二戰前到戰後,面對平凡日常的涓滴,和戰爭的浪潮,如何在自己的角落自處,也如何在這樣世界的一隅遇見、失去、找回自己和親愛人們的故事。

在這部電影裡最牽引我的是「手」。

手與面孔不同。面孔的神秘之美,在於它是「類人的」,讓人足以辨識為人的,我們都在動物身上尋找嬰兒般的面孔,覺得那是可愛的。

手是功能性的,用來穿衣、用餐、縫紉、燒柴、牽手、擁抱、狎暱的拍頭、掙脫開來的抵抗……,但忽略它功能性的全景、不再作為「人的一部份」上去使用,被單獨展示、獨立出來的手才令人發覺它具有的表意性質,像是電影中,那些取代面孔作表情的手,揪緊衣衫、緊握雙拳的時刻。

而女主角鈴使用她的手在電影世界裡畫出另一個世界範疇(或說是鈴的心像(mental imagery)),我們可以透過畫面的質地與動畫鈴所在的「現實世界」來辨別這兩個世界。但,當她正在繪畫著的時候,「出現在畫框外的手」又是一個兼具使用(製造畫中世界)與表意的雙重性的存在。表意在於,區分鈴所處世界和她所繪世界,「繪畫中、但在框外的手」像是一個串聯兩個世界正在製造通道的工程,也是「施工中告示牌」。這種區分,也是一種敘事實踐上的區分,區分了走入畫中的人,以及在身邊「得以牽手」的那些人(台語意義上的「牽手」丈夫周作、鈴的小姑徑子……)。比如,在「白兔海」一段「走入畫中」的竹馬水原哲、小時候入了畫的一段奇遇(一度以為是白日夢的、與怪物大叔和小時候周作的相遇),對比長大後不曾走入畫中的丈夫周作,這樣的區分。後者更在於他與鈴的現實世界,存在於那些兩人手的表情與動作上:相親時周作放在膝上握拳的手,他各種時刻幫助與撫慰的手;以及溝壕中鈴去意已決時、仍是環上丈夫腰上的手,這更延續到小姑徑子在鈴離開前牽上她的手,最後讓她打消離開念頭的一幕。

雖然後來周作也被鈴所繪,但不曾在她「畫中世界」裡現形。而晴美是在死去後,才在鈴的回憶召喚時以畫的姿態現身;鈴自己也是在瀕死時才真正走入畫的世界。然而,與先前都不同的情況是,最後出現的小女孩卻是從畫走來,似乎暗示著她自那樣的地方來到,等同自彼岸而來。

「畫中的世界」由鈴所製,或許是心像,有時候也是字面上地去畫給觀眾看,但卻顯得更不屬己。因為,畫完後不願意給周作及觀眾看的周作畫像,是屬於她的,但暴露給觀眾的那些,是她不擁有的。創作者正因不擁有那些人與物--逝去的神聖童年之物(西瓜、薄荷糖…),當下無法理解的、「厭惡又無法討厭海」的水原也是轉瞬即逝的風景(更預示了一條她無法想見的路徑)--所以渴切去畫。

擁有即是,好一段時間得以維持著持有該物的狀態。

所以,她「不擁有」那突發、尖厲、壓倒性破壞一切的戰爭場景,故而將那些入畫。而她又擁有戰爭綿長、沉重的戕害(尤其在晴美死後,陷入頹喪(demoralized)的心境),一度不去畫。直到這來不及反應的壓倒性,和長遠以至日常化的沉痛,達到了某種合一--廣島、長崎事件,隨之而來的玉音放送(天皇的戰敗宣言廣播),從彼岸飛來的紙門上窗櫺中,那些故鄉不再擁有的,成為了畫。她在都市廢墟中,以畫還原那些頹圮的、不再擁有的舊日。那些原來庶民日常隨時可拾起的。

而從她未親見的地獄、從她不可能擁有的記憶裡,女孩從畫走了出來。這「不可能的記憶」像是她記憶的倒反而來,像是左手繪出了(失去的)右手的記憶,關於是「她死去而晴美活著」的另一種可能。她是那個母親,而那輕拍她頭的蒼白鬼手既是死去的她/死去的母親,又彷彿是她右手的幻肢。左手取代、並繪製死亡的右手,繪製她在現實不再擁有,僅存於記憶的,以及這樣倒反記憶之物--小女孩從另一種可能中走入現實,拉住她右手的遺留部份,跟著她回家,成為「大家的孩子」。

這也像是電影的曖昧、鬼魅之處。電影所致力的,乍看是留下對現實之物的「紀錄」,但在記錄的瞬間又失去了對象,對象成為漂浮在某種永恆的領域裡的鬼魂,縈繞不去。是故這想要抓住現實的嘗試,卻是無法擬仿現實的,反而是一種倒反、形變,就像是左手所繪的,在戰勝國所寫的、所主導的大歷史之外,另一面的故事,正因這樣的扭曲取得了跨出現實(higher reality)的感動。就像那個彼岸的畫中世界得以復返的小女孩,這部電影/私我之物,是那隻溫柔的鬼手,輕輕朝散場的觀眾揮動,從螢幕上,或許一度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戰爭,電影,創作

戰爭也是一種創作?一種恐怖的即興?戰爭場景是鈴不能擁有的壓倒性瞬間,她卻以心像的創作與之對峙,在自己腦內迴廊裡,透過這樣私人的筆觸,走入觀眾的現實,走入我們視網膜,又在我們心靈得到一種私人的電影成像,無論無法擬仿的戰爭,還是她私人的心像,都是我們無法擁有、卻又是我們心中電影的模樣。

而我透過一種翻譯(我心中這部電影)與描摹,在有限的傳達裡,又能給你們(我可能的讀者)什麼呢?什麼是寫作,什麼是電影,什麼是……

第一問題們(註1)彷彿一直嘗試回答彼此的問題。

 

註1: 哲學的元問題--什麼是哲學?其他領域「捫心自問」的問題也呼應這樣本體的問題。
1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0)

添加回应

在这世界的角落的更多影评

推荐在这世界的角落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