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相信第一个故事

孙正达
“You decide. This story is yours.”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看完第一遍,走在从电影院回学校的路上,朋友说,这个电影的牛逼之处在于第二个故事才是真实的,跟老虎一起漂流的故事是假的。Pi依靠着幻想出来的这只老虎,也就是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顽强地活了下来。

      这个解释当时使我感到了一丝震撼,因为观影时我并不相信第二个故事是真的,朋友的这种解释让我觉得很惊奇。回宿舍浏览了一下豆瓣网上的影评,发现点击量较高的影评都不约而同地将第二个故事视为真实的,原因不尽相同,却也是大同小异。

      面对相信第二个故事的观众们的各种阐释,我觉得相当精彩,因为它们与我自己的阐释相异,却又是显得那么合理。这不是说我的阐释就不合理,何况宿舍里对面床的同学也相信第一个故事是真的,我不觉得自己有多理亏。

      虽然朋友试图说服我,我却执拗地相信着第一个故事。我不相信第二个故事,但我相信,相信第二个故事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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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decide. This story is yours.”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看完第一遍,走在从电影院回学校的路上,朋友说,这个电影的牛逼之处在于第二个故事才是真实的,跟老虎一起漂流的故事是假的。Pi依靠着幻想出来的这只老虎,也就是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顽强地活了下来。

      这个解释当时使我感到了一丝震撼,因为观影时我并不相信第二个故事是真的,朋友的这种解释让我觉得很惊奇。回宿舍浏览了一下豆瓣网上的影评,发现点击量较高的影评都不约而同地将第二个故事视为真实的,原因不尽相同,却也是大同小异。

      面对相信第二个故事的观众们的各种阐释,我觉得相当精彩,因为它们与我自己的阐释相异,却又是显得那么合理。这不是说我的阐释就不合理,何况宿舍里对面床的同学也相信第一个故事是真的,我不觉得自己有多理亏。

      虽然朋友试图说服我,我却执拗地相信着第一个故事。我不相信第二个故事,但我相信,相信第二个故事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已经有那么多人阐释了第二个故事为真的原因,我也该说说为什么我相信第一个故事了。

      在Pi讲述的第一个故事中,他是船上唯一幸存的人类。在救生艇上出现过的斑马、鬣狗、猩猩相继死去,只剩老虎和他一起漂流,最终回到大陆。而在第二个故事中,这些动物根本就没有出现过,爬上救生艇的是厨子、水手、母亲和Pi,厨子杀了水手和母亲,Pi杀了厨子并吃掉了他,最终一个人回到大陆。

      当Pi问作家喜欢哪一个故事的时候,观众心中其实已经预先设定了两个故事只有一个是真实存在过的。观众随同作家一道,必须做出自己唯一的判断。当观众争论哪个故事是唯一真相的时候,无意间排除了第三种可能,即两个故事都为假——就算在电影本身这个虚拟的主观世界之中,Pi的两个故事都找不到任何证据。

      在我看来,两个故事都可能是真实的,甚至都可能是假的。观众选择相信其中某一个故事,在影片当中寻找各种细枝末节的证据,为文本建构起内在的一致性、连贯性、合理性,并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阐释。然而,谁说文本就一定是完全连贯的、一致的呢?就如同我们现实的经验世界,看似充满规律和秩序,却也总是充满了各种矛盾之处和超验的疑问。无论是电影文本还是经验世界这个广义的文本,人类的认知方式需要我们建构出文本的内在一致性,建立起具有说服力的阐释。

      自20世纪60年代的那场“文化大战”以来,不少学者,米歇尔·福柯到罗兰·巴特,雷蒙·威廉斯到爱德华·萨义德、苏珊·桑塔格,不断向从文化权力垄断者发起挑战。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多元化的阐释取代了单一的权威的阐释,成为常态。尽管之后有学者提出阐释应该是有边界的,比如安贝托·艾柯(Umberto Eco)认为存在“过度解读”,并且文本的作者有权力指出哪些阐释是荒谬的;但乔纳森·卡勒(Jonathan Culler)则认为艾柯所谓的“过度阐释”实际上是“不足阐释”,产生的原因不在于过度,而在于没有对文本进行足够的分析,乔纳森认为所谓的“过度阐释”也自有其存在的意义,它对于我们思考文本、符号的运行机制会有所帮助。

      私以为,所谓的“过度阐释”或者“不足阐释”,实际上是在解读的过程中没有成功地建立起文本连贯性、内在一致性,使得阐释不具有说服力。我不太喜欢“过度阐释”这个术语,因为我固执地认为“过度”二字具有剥夺他人阐释权力的专制色彩。我更喜欢“不足阐释”这个说法,相对于“过度”二字为阐释设立的排他性边界,“不足”二字则体现出在追求具有说服性的阐释的过程中仍有开放空间,就像乔纳森·卡勒认为的那样,我们总是可以就文本所“未曾”说出来的东西提出许多有趣的问题。

      豆瓣上那些相信第二个故事的观众们,基于对电影细致入微的考量,在相互交流相互补充的过程中,已经进行了一番非常精彩的阐释,并且非常具有说服力。然而我相信这并不是唯一的阐释,因为还有许许多多的观众跟我一样,相信第一个故事。下面我要对电影进行自己的阐释,说明我为什么相信第一个故事。我的理由也许并不与其他相信第一个故事的观众相同,而且并不像许多相信第二个故事的观众所以为的那样,是因为相信上帝,或是因为没“看懂”电影。

 

老虎的隐喻

      有观众阐释了影片中老虎的隐喻,我很能理解这种解读带来的愉悦感和成就感,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证明第二个故事为真的时候会把这种隐喻当成证据。从他们的言辞中我揣测到的是,他们过于草率地认为要是老虎真的存在,就无法再作为文本的隐喻了。在我看来,第一个故事是真是假,并不影响老虎的隐喻意义。所以,电影中都有哪些蛛丝马迹呢?

 

      1、You must be thirsty.

      因为一个失误,在动物园的文件上,老虎的名字与猎人被对换了,其实老虎原本的名字是“口渴”(Thirsty),猎人的名字才是“理查德·帕克”。

      童年时期的Pi和哥哥打赌,去教堂里偷水喝。神职人员发现了他,为他倒了一杯水,并说:“You must be thirsty. ”这个句子的常规理解是“你一定很口渴”,当然也可以从隐喻的角度去理解它,那么Pi就是Thirsty,就是那只老虎。

      我翻阅了英语原著,发现书里并没有偷水的情节和这一句话,看来是李安自己精心安排的了。

      2、望向深海的主观镜头

      繁星当空的夜里,疲惫的Pi看着望向大海的老虎,问它看见了什么。紧接着,镜头给了老虎一个正面特写,接着便是一个老虎视角的主观镜头:鱼类、沉入深海的动物、宗教符号、母亲的形象、沉船,这分明就是Pi自己的视角。主观镜头之后的反打镜头,正是Pi的正脸。

 

      说Pi就是老虎其实也并不完全准确,老虎反映的只是Pi的一个侧面,对应比较流行的表达方式,则可以说老虎是Pi心中的另一个自己。Pi与老虎的漂流,精彩之处不仅仅在于Pi如何与老虎斗智斗勇、盘桓周旋;整个漂流过程中,Pi与老虎的力量对比、关系地位的变化,体现的是Pi认识自己、认同自己的过程。

      在印度教的仪式上,父亲告诉Pi,不要被眼前的景象迷惑,社会是很复杂的。后来,父亲用一头山羊的牺牲来教育儿子,老虎是残忍的、野性的、可怕的,象征原始的欲望与恐惧。社会由人组成,人性的复杂助推社会的复杂,老虎象征的是人性残酷的那一面,这让单纯的Pi难以接受并感到害怕。这时的Pi并没有意识到,纯洁的人性与残酷的人性是一体两面的。在Pi的童年经历中,教堂偷水这个情节体现的是“欲望”,这时,“老虎”出现了,神职人员看到了“Thirsty”。

      人性残忍的一面并不总是出现。虽然老虎仅次于斑马第二个登船,却长时间隐匿于帆布之下。直到鬣狗咬死了斑马又咬死了猩猩,老虎一个箭步冲出来,干掉了鬣狗。正如Pi回忆时所说,是鬣狗激发了他内心的邪恶。(这让我不禁想起大众舆论在药家鑫判刑过程中起到的推波助澜的作用,难道我们比药家鑫更纯洁,更正义吗?)当然,老虎也会在Pi拿着削尖了的木棍利诱与恐吓它时躲进帆布下面,人的理性正要努力占据主导地位;当有轮船从海面上经过,Pi激动地发射了信号弹,老虎呢?则窜进了帆布下面。生还的希望意味着,Pi将要重回人间,生活将恢复到常态;非常态状态下激发出来的残酷人性,又将暂时地隐匿。

      Pi对于老虎,对于另一个自己,对于欲望与恐惧、残酷的人性,态度并不是一以贯之的。刚开始,Pi心中始终存着被老虎吞噬掉的恐惧,在与老虎相处的过程中显得十分被动。渐渐的,Pi开始掌握一些主动权,试着面对它,驯服它,但态度仍是敌对的,一有机会就是想驱除它,消灭它;当老虎泡在海里抓着船舷时,Pi甚至差点取了它的性命。

      漂流的高潮在于第二次暴风雨之时,Pi和老虎的地位发生完全的逆转。当Pi面对神迹,信仰压倒恐惧,沉浸在对主的赞美之时,老虎的求生本能却让它抱头鼠窜。瘦骨嶙峋的Pi显示出如此强大的精神世界,在一个仰视的正面镜头中,他俯视老虎的神情显得那么悲悯;凶残的老虎在那一刻显得如此弱小。

      这种悲悯和超脱化解了Pi对老虎的敌意,他才能如此坦然又毫不畏惧地面对它,接受它。二者和平共处,直到漂流结束。不知道这时的Pi还记不记得他小时候问的那个关于耶稣的问题:“为什么无辜的神之子要代凡人受罪呢?”我们也可以问问,性灵纯洁的Pi(Pi的一部分)为什么要跟老虎一起受罪呢?我恐怕我得出了一个在宗教信仰者看来也许会渎神的答案:因为完美的神之子,是残缺的人在精神世界上的建构,纯洁与罪恶其实是一体的;神爱我们,并让神之子分担我们的罪恶,正是让我们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看完影片,我想起我父母总是对我说的那句话:“社会比你想的要复杂。”Pi的父亲不正是这样教育Pi的吗?然而跟我的父母一样,Pi的父亲并不因为社会复杂就让Pi学得更有心机,恰恰相反,他希望Pi仍能够保持内心的纯净,这就是为什么他给Pi取名叫“便辛”,跟干叔叔(妈妈纪)口中所说那个世界上最干净的法国游泳池同名。

      Pi在回忆的时候说,父亲的教育是正确的,因为Pi已经认识到了人性的复杂。然而Pi相信通过老虎的眼睛,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人自己的倒影。父亲没有看到而Pi看到的是,面对人性的复杂之时,人类还可以选择的一种包容的、超脱的胸怀,“拿起”之后,我们还可以选择“放下”。

      因为“放不下”,Pi记得跟初恋女友最后一天相处的所有情形,唯独不记得告别的样子。因为学会了“放下”,Pi才会 从容地说:“最遗憾的是,我们来不及好好告别。”

 

 

故事的真假

      当Pi讲出第二个故事的时候,不少观众都动摇了,在他们心中,第一个故事被导演无情地推翻了。为了说明第二个故事为真,观众们也找到了不少“证据”。比如:

 

      1、影片中曾有交代,印度教中的毗湿奴,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漂浮,世界万物存在于它的梦境之中。而Pi在海上遇到的孤岛,其轮廓看上去就像是躺着的毗湿奴。这意味着第一个故事其实是Pi的梦境,或者说是幻想出来的,因而是假的。

      2、日本人认为第一个故事中存在着两个漏洞:香蕉无法在水中浮起来;孤岛上不可能存在大量猫鼬(狐獴)。另外,正如Pi自己所说的那样,岛上的植物在知识类书籍上查找不到。

      3、我的朋友认为,从Pi讲述第二个故事时的精神状态来看,第二个故事是真的。

      4、有个网友发现“You must be Thirsty”的暗喻,认为Pi就是老虎,所以老虎不存在,第一个故事是假的。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一个理由,原因在上文已经说明。

 

      在我看来,这些细节并不是“铁证如山”。

 

      1、其实当我看到孤岛轮廓这个镜头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一定是个卧佛。我曾经去过乐山,在江中船上远眺大佛所在的那一条山脉,看上去就像一个躺在水上的佛。为了建构文本的连贯性和一致性,看作毗湿奴也许更合适。所以孤岛跟躺着的毗湿奴相似,看作巧合也是合理的。我相信,就算是巧合,也是被李安精心赋予了互文性的巧合。

      2、在我看来,“香蕉不会浮”只是故事固有的不确定性的一部分;如果说这条铁律足以推翻第一个故事,以同样的思路来看,第二个故事也会被推翻,因为母亲也是乘着香蕉来到救生艇上的。

      虽然日本人说香蕉不会浮,我却在想,日本人有没有考虑到淡水跟海水密度不一样的情况,有没有考虑过水的静止与搅动状态其实是一组变量,以及香蕉的种类、形态等因素。当然,《潇湘晨报》的记者抢在大家前面,做了实验,证明最常见的那种香蕉可以在水中浮起来,而且还可以放点东西。(http://news.rednet.cn/c/2012/11/26/2826634.htm

      就算不做香蕉实验,香蕉的问题,以及孤岛上可不可能出现大量猫鼬(狐獴)的问题,并不能理所当然地证明第二个故事为真(我需要重申的是我认为两个故事都无法证实,只能选择相信与否):这两个问题过不了哲学家休谟的“温和怀疑论”这一关。我们认为香蕉不会浮,认为孤岛上不可能出现大量猫鼬,因为我们自己有一套自然科学的因果观念,因果关系观念是从经验中得来的,而经验不过是一个归纳推理。

      但是关于事实的知识是建立在经验之上的,经验归根到底是或然的,例如“太阳明天将不出来”与“太阳明天将要出来”都是可能的。另外,当我们经常性地经验到事件A之后总有事件B相随时,这就使我们对事件A的经验与事件B 的经验之间产生了某种习惯性的联想,这就是所谓“必然联系”的来源,“习惯”是因果观念的基础。然而,我们有什么理由说,“每一个有开始的存在的东西也都有一个原因”这件事是必然的呢?我们为什么断言,那样一些特定原因必然要有那样一些的特定结果呢?

      休谟得出的结论是:“根据经验来的一切推论都是习惯的结果而不是理性的结果。”香蕉问题和猫鼬问题背后看似是一种理性,然而这个结论我们却无法下得如此绝对。(我需要重申的是我认为两个故事都无法证实,只能选择相信与否)

      3、为什么讲述第二个故事的时候是那样的一个精神状态?朋友认为因为第二个故事是真实的,我自己却有另外一种解释。我一直以为,Pi要讲第二个故事,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再固执地坚持下去,日本人也不会认为第一个故事是真的。在漂流的过程中Pi学会了放下、包容,或者说是一种妥协;讲第二个故事,可能就是一种妥协。第二个故事中把动物替换成人,也可以看作是把兽性投射到人性上来。就算Pi早已从第一个故事的经历中悟出了道理,但把这个关于人性的隐喻真正以人为主角来表达的时候,我相信悲悯的情怀仍会让他为人性的问题感到难过,甚至可能流下眼泪;抑或者他对日本人讲述第二个故事的时候,才真正从第一个故事中悟出道理来,这样一来,他的神情里包含的就不仅仅是悲悯和难过,甚至是刚发现隐喻意义的一种新鲜的惊讶。

       如果非要说一个故事为真,一个故事为假,那么哪个故事为真的可能性更大呢?通过上面的分析,看上去其实是半斤八两。但问题并没有结束:我想问的是,先讲真话再讲假话,与先讲假话再讲真话,哪个更容易呢?在我看来,当我精心编织了一个谎言的时候,我已经背负起了别人寻求真相时对我造成的精神压力,当我自己都特别相信自己的这个假话时,我不太可能再去讲真话;而当我讲了真话却没人相信时,讲假话所承受的精神负担比起编织假话隐瞒真相要小得多。

 

      我还想要说明的是,选择相信哪个故事,其实并不跟信仰必然挂钩。这里头并不仅仅是世界观、价值观的问题,也是审美习惯、愉悦感(Pleasure)、发现隐秘事物和隐含意义的成就感的问题。有观众认为,选择相信第一个故事的人内心单纯、有信仰,甚至可能把世界想得太简单;他们认为社会是复杂的,所以自己就该选择相信第二个故事。对我而言,我也相信社会是复杂的,我也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但我仍然选择相信第一个故事,因为社会再复杂,现实再黑暗,并不会妨碍个体看到神迹、看到光明的可能。另外,有观众认为如果第一个故事是真的,那么电影就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漂流故事,毫无新意,无法获取那种推翻既有认知、发现隐藏事实的愉悦感。我并不如此认为,因为在我的阐释之中,借助大家对第二个故事的证实,我反推出了第一个故事真实的可能性,这也是一种推翻既有认知、发现隐藏事实的文本解读的愉悦感。

      看完电影之后我翻看了小说原著,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在小说或者电影当中,对于日本调查员来说,质疑第一个故事,重点在于第一个故事看上去没有科学道理;而对于中国的电影观众来说,选择相信第二个故事,重点在于相信社会黑暗面。前者是一个否定式的推断,后者是一个肯定式的推断。于是,哪个故事为真的问题,成功地由一个自然命题转换为了社会命题。小说中双方争论的重点,在于如何看待自然、看待宇宙,是否相信不可能为真的“奇迹”,似乎是一个典型的西方论题;而电影削弱了这一层争论,为中国观众的社会观大讨论腾出空间,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论题。有文化研究学者说李安成功地用外国的元素讲了一个中国的故事,我想也许就是从这些方面体现出来的。

 

其他的阐释

      有观众指出pi问女孩,为何她的舞蹈中,莲花长在树林里。这一点跟食人岛上包裹牙齿的那朵叶子形成了互文关系。莲花在印度的宗教中代表什么?大概至少包含纯洁,智慧。一朵有着莲花外形的叶子却吞噬生命,有何寓意?虽然是提问,但很明显者这位观众已经提出了一种阐释的可能。

      不过为什么女孩儿笑而不语呢?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森林和莲花共同象征女性的私处?对于性文化繁盛的印度来说,在舞蹈中表达性似乎并不是不可能的。

      此外,有观众搜索资料,发现了另外一个故事。

      1884夏海难,4名英国船员救生艇逃生,包括17岁的孤儿理查德帕克。最初三天,遵照人类文明社会规则平均分配食物,第4天打海龟,此后8天无进食,帕克病。第19天,船长建议抓阄定生死,一船员反对。次日,船长做祈祷,与另一船员合谋以袖珍小刀割帕克喉,三人分享,又支撑4天。

      据船长日记:第24天正当我们吃早饭时(这句话多优雅),一艘船出现。回英格兰,三人被逮捕审判。反对船员转为污点证人,船长及合谋水手被指控谋杀。他们辩护称,在必须杀死一人挽救三人生命的极端情况下,病人、孤儿帕克的牺牲是最合乎逻辑的决定。

      这一案例在哈佛的公开课讨论,帕克之死成为功利主义最大化幸福原则的注脚。一种行为道德与否,是否仅仅取决于其导致的后果?一种行为公证与否,是否仅仅取决于关于其代价和受益的计算?道德是否就是以人类的名义,对个体生命和权利利益的计算?

 

 

导演的意图

      在关于两个故事的讨论之中,渐渐形成了对立的看法。比较明显的一种对立是,相信第一个故事的部分观众认为相信第二个故事的观众对电影进行了过度解读,而后者却认为前者没有“看懂”电影。双方在态度上的共同点,在于都是自认为掌握了导演意图的自信;不同点在于前者认为后者将自己的意图强加于导演,而后者认为前者根本没有领会到导演的意图。

      西方的文化批评在20世纪经历了三次重大的理论转折,从以作者的创作为理解作品根本依据的作者中心论,到以文本自身的语言结构为理解文学意义的根本依据的文本中心论,再到以读者的阅读、反应、创造性理解为文学意义生成的主要根源的读者中心论。然而,似乎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读者在享用文本的时候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于作者意图的揣测。

      如果我的阐释跟导演李安的意图刚好契合,那是缘分;如果不契合,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罗兰·巴特看来,任何文本都只不过是一个铺天盖地巨大意义网络上的一个扭结;它与四周的牵连千丝万缕,无一定向。当文本被作者创造出来以后,它就已经脱离了作者,成为作者自己也无法驾驭的弗兰肯斯坦。

      不过我仍然忍不住会去看媒体对于李安的采访,从他的只言片语之后更多地了解他自己的意图,这不是为了修正我的阐释,或者是对其他任何人的阐释设定边界,而是为了了解更多的阐释的可能。有一些言语,的确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从来就有信仰,不是说他后来没有信仰,而是说他后来被test(考验)了。在考验的过程中,受这样的苦难,受这样的试验,他领悟到一件事情,信仰不是上教堂,不是有组织的宗教,信仰和宗教还有一个区分。他碰到的是老天爷,是一个抽像的东西。他从始到终都是有信仰的。”我没想到,李安会用“老天爷”这样一个中国式的信仰概念,来阐释Pi的信仰问题。而我们这个国家,在不少人的刻板印象中,是没有信仰的。

      当我把这部电影同李安之前的电影联系起来,我看到的是,面对复杂的人性,这部电影所展现的“面对与放下”已经超越了李安在《卧虎藏龙》、《断背山》、《色戒》里一直以来所表现的“压抑与对抗”。《卧虎藏龙》里头,李慕白死了,玉娇龙跳下悬崖;《断背山》里杰克死了,恩尼斯孤独终老,始终承受着世俗的压力;《色戒》里头,易先生下令枪毙了王佳芝。而在《少年Pi》这部电影中,经历了大风大浪的Pi,回归了生活的常态。无论Pi讲述的哪个故事为真,这种从容和淡定都体现出了李安当下的气度和智慧。

      李安没有在采访中谈到两个故事的真实性问题,他的意图难以揣测。在我看来,李安在电影中提供的线索,给人启发却又不过于绝对,以至于让观众有足够的自由去选择自己所相信的故事,李安并没有自私地把文本的阐释权死拽在自己的手中。两个故事都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都是假的,这也可以说是李安的高明之处。因为无法证实,所以我们有了阐释和信仰的自由。正如电影中Pi对作者说的那句话:

      “You decide. This story is yours.”

   

      2012年1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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