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灯笼高高挂》:影像叙事再创作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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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灯笼高高挂》改编自苏童小说《妻妾成群》。

苏童小说讲的是一个富家姨太太发疯的故事,张艺谋电影讲的是一个身处旧时代的女人如何被无形的意识形态摧残的故事。

写作《妻妾成群》时,苏童大概二十六岁,处于人生中第一个创作高峰期,此前有不少作品散见于各家报纸杂志。不得不说,《妻妾成群》小说中有不少经不起推敲之处,人物形象也多暧昧不明。但瑕不掩瑜,这并不妨碍这部一两万字的短篇小说成为一部优秀的展现旧社会女性命运的文学作品。

《大红灯笼高高挂》无论是在剧本,摄影还是表演,都称的上是学院派的典范之作。其成功,一半在于苏童小说的故事架构,一半在于张艺谋导演及诸多主创成员的重新创作。相比小说原作,本片在故事情节上更加简练完整,人物形象更加丰满灵动,主题更加明确而具批判性。可以这么说,张艺谋是借苏童的窝,孵自己的蛋。

相比文学,电影在氛围营造、刻画描摹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妻妾成群》中,限于文章体量和有限的精力,作者对诸多场景、故事情节和角色的塑造均是点到为止。而在《大红灯笼高高挂》中,小说中所有细节都必须得到具体真实、完整连贯的呈现,人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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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灯笼高高挂》改编自苏童小说《妻妾成群》。

苏童小说讲的是一个富家姨太太发疯的故事,张艺谋电影讲的是一个身处旧时代的女人如何被无形的意识形态摧残的故事。

写作《妻妾成群》时,苏童大概二十六岁,处于人生中第一个创作高峰期,此前有不少作品散见于各家报纸杂志。不得不说,《妻妾成群》小说中有不少经不起推敲之处,人物形象也多暧昧不明。但瑕不掩瑜,这并不妨碍这部一两万字的短篇小说成为一部优秀的展现旧社会女性命运的文学作品。

《大红灯笼高高挂》无论是在剧本,摄影还是表演,都称的上是学院派的典范之作。其成功,一半在于苏童小说的故事架构,一半在于张艺谋导演及诸多主创成员的重新创作。相比小说原作,本片在故事情节上更加简练完整,人物形象更加丰满灵动,主题更加明确而具批判性。可以这么说,张艺谋是借苏童的窝,孵自己的蛋。

相比文学,电影在氛围营造、刻画描摹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妻妾成群》中,限于文章体量和有限的精力,作者对诸多场景、故事情节和角色的塑造均是点到为止。而在《大红灯笼高高挂》中,小说中所有细节都必须得到具体真实、完整连贯的呈现,人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观众眼前展露无遗。

银幕上没有一丁点的藏拙之处,影像叙事的严谨性要求人物形象、故事逻辑都必须重新考虑和完善,不合常理之处必须巧妙调整和润饰。小到片中角色的口音、语气、语调、步态、动作、神情,大到故事埋线布局、情节穿插交织、整体节奏韵律、情绪张力发展等等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归根到底,电影是群体创作,凝聚着群体智慧的结晶。这便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为何能远远超越原著小说,得到观众广泛认同和欣赏的原因——电影追求卓越和完美。

本文将以电影情节编排的顺序,逐个场景对其进行分析,以求明晰颂莲到底是如何发疯的。

《大红灯笼高高挂》编剧署名倪震,笔者限于有限的资料,并不清楚电影最终的脚本中,张艺谋、倪震对苏童的小说原作各有多大比重的重新创作,所以本文以“影片”来一概指代电影的主创人员。


在具体分析之前,需要先明确一点,本片的拍摄地——乔家大院——在影像叙事上是重要的一环。

苏童本是苏州人,想必小说中陈府的规格该是苏州园林样式。影片对小说所做的重大改动之一便是将陈府由精致秀雅的苏州园林迁到了古朴庄重的北方住宅,也就是如今位于山西省祁县境内的乔家大院。

之所以说这处改动重要,是因为地域文化是孕育本片故事的土壤。由苏州园林迁到乔家大院,不光是整个故事地理环境设定上的变动,也是整体文化意识形态上的变动。

苏州园林宅园合一,可赏可居,以其古、秀、精、雅而享誉江南。如果将拍摄地点选在此处,不得不面对的一大难题是,要如何协调影片悲伤阴郁的气氛和苏州园林自身所代表的艺术与生活情趣。

而乔家大院是一座典型的北方传统民居古宅。其建筑构造三面临街,不与周围民居相连。整个院落规格形似堡垒,外围是高10米有余、封闭的砖墙,上层是城墙式的垛口,房顶还有更楼。各院房顶上有走道相通,用于巡更护院。

大门坐西朝东,上有高大的顶楼,中间是城门洞式的门道,大门对面是砖雕百寿图照壁。进入乔家院大门是一条长80米笔直的石铺甬道,把六个大院分为南北两排。西尽头处是乔家祠堂,与大门遥相对应。

我想这是导演转而选择乔家大院的一层原因。乔家大院显示了中国北方封建大家庭的居住格调,而这正与故事主题暗中契合。下文将会进一步分析陈家宅邸的叙事作用。


一 序幕

长达一分多钟的颂莲正面特写起到了什么作用?

序幕是一段不寻常的长镜头,不寻常处有二:

1、时间上——这段持续约一分十五秒,远超出一般镜头的长度;

2、取景上——导演采用特写镜头展现颂莲的面部,更重要的是,颂莲是直接面对镜头的。

颂莲的特写镜头只讲了一件事,一件至少对于颂莲来说很重要的事——她要将自己嫁出去,而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颂莲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她无力选择自己的命运,但仍做出了自己所能有的选择。

“娘,你不要再说了。你都给我说三天了,我也想明白了,嫁人就嫁人吧。”
“嫁给什么人,能由得了我吗?你一直在提钱,就嫁个有钱人吧。”
“当小老婆就当小老婆,女人不就这么回事么。”

嫁给有钱人当小老婆,是颂莲对体制的接受,也是她悲剧命运的开始。

直面演员的长镜头,使得颂莲在讲述这件对她个人来说十分私密的事时,面部的表情细致无遗地呈现在观众眼前。影片迫使(或者说允许)观众以一种亲密的距离注视着颂莲细微、决绝而痛苦的表情变化,并在空间距离上和人物情感上令观众对颂莲产生认同和同情。

通过这一极具创意性的序幕,导演成功向观众传达了本片几点重要信息:

1、颂莲的诉说奠定了影片的整体悲观基调和有关女性悲剧命运的主题(“女人不就这么回事么”);

2、借由颂莲的一番话,清清楚楚将其坚韧决绝的性格展现出来。

此外,这段长镜头将颂莲的母亲排斥在画面之外,原因有二:

1、切入母亲的画面会打断颂莲强烈感情的表现,破坏情节的张力;

2、镜头对颂莲母亲的忽略表明了影片对她的态度,颂莲的母亲是不值一提的、微不足道的,观众由此对其产生了疏离厌恶之感。这一技巧随后同样运用到了对陈府老爷陈佐千的表现上。

二 擦肩而过的花轿

运用一个长焦镜头便完成了叙事功能。

连接序幕的是一个长焦镜头。

远处的迎亲花轿吹吹打打,令人以为是专去接颂莲的。

但影片在此处反转了观众的期待,并毫不留情地提醒观众,同时也是在提醒颂莲自己,她不是明媒正娶,而是去当小老婆,自然走路才符合身份。

颂莲由右侧入画,盯着身后的迎亲队伍看了一会,随即向镜头走来。

时令该是初夏,杂草还未生长到淹没路上枯叶的程度,笔直的树冠也未遮满白杨的枝头,可天气是真真切切的热了起来。晚来的夏天,深处内陆的山西常见的景象。

颂莲手提一个笨重的藤条箱子,走在晃眼得泛白的土路上。长焦镜头极大的压缩了纵深空间,使得颂莲似乎怎么也走不完这段难熬的路。

穿一身朴素的学生装,两条粗大的辫子垂在胸前,这既是颂莲身份形象的写照,也是颂莲所谓“最初的样子”。这个上了半年大学的女学生如今就要踏入陈家的大门,当一个小老婆了,未来等待她的命运又是什么样的呢?

三 陈家头夜

请注意百寿图照壁的内容

陈家正门前一道砖雕鎏金百寿图掩壁,掩壁两旁清朝大臣左宗棠题赠的一付楹联令人心生敬畏——“损人欲以复天理,蓄道德而能文章。”

颂莲抬头看看正门头上的匾额,稍作停顿,穿过门洞进了陈家宅邸。

接待她的是管家陈百顺,谈话间观众才知道颂莲嫁入陈府均是陈百顺一手操办,颂莲竟连老爷陈佐千一面都见不上。

干脆利落的固定镜头及剪辑显然是充分利用了陈府院落的形制规格,在长焦、中景、全景、俯仰、正反打间灵活切换,将结构严谨的院落完整展现在观众眼前。

陈百顺带着颂莲一路进了四院新房,房中各处均挂着大大小小的红灯笼。令人诧异的是时辰还早,但除了陈百顺和丫头雁儿,这陈府上下竟无一人露面。观众随后也会发现,自始至终,陈府院中的人物就像鬼魅一般来无影去无踪,空空荡荡的院落寂静无声,没有丝毫人气,这便是往后颂莲生活的地方。

三个身着黑衣的家丁抬着一架红灯笼进了四院,一言不发地将灯笼点亮,挂到屋檐上。许是这院中太空旷太寂静,稍微一些响动都显得十分沉重。

这时一名老媪领着三四个丫头前来服侍颂莲捶脚。捶脚想是陈府上特有的规矩,先用陈醋泡脚,再用红盖头覆足,由老媪持一双铃锤,来回敲打足底。铃锤清脆的敲打声不绝于耳,整个院落都能听到。

入夜,陈佐千来到新房。

片中的陈佐千是个面容模糊不清的男人,身穿深色马褂让他常常不易察觉地融入布景之中,影片也刻意只给到他远景和侧面镜头,以使他与观众产生疏离之感。观众更多的是通过他的声音来认识这位陈府中的绝对父权主宰的。相反,观众也会注意到片中颂莲大量中景和特写系列镜头,这一取景的选择拉近了观众与颂莲的心理距离。

始终融于背景中的陈家老爷

电影中颂莲在洞房花烛夜一场戏与小说的描写略有出入。

小说中的颂莲在床上面对陈佐千过于随性自如,实在是不像个年方十九的单纯女大学生,倒更象个作威作福的姨太太。

影片调整了一些细节,比如说,陈佐千进了新房,坐在椅子上远远的不容辩驳地命令颂莲举灯抬头,好仔细看看她的样貌。随后一番话更是直白的揭露出其把颂莲当玩物的态度——

“女人的脚最要紧,脚舒服了,就什么都调理顺了,也就更会伺候男人了。”

“洋学生到底是不一样,好啦,脱衣服睡觉吧。”

“我就是为了看清楚,才点这么多灯,光光亮亮多好。”

在这里,观众必须考虑到颂莲此前的身份和现在的处境。她本是女大学生,家中虽不说殷实,倒也富足,是正经经商人家的女儿。虽说是给人家做小,但面对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到底还是很庄重和拘谨。因而不难理解她为何将自己紧紧裹在被中,请求陈佐千将灯灭掉。陈佐千自然不会体谅颂莲,这新娶的姨太太年轻貌美,他正要好好享受一番。

没想到新婚之夜又发生一个插曲,三太太梅珊任性胡闹,要睡到一半的陈佐千到她房中去,非要把新姨太太的好事坏了不可。陈佐千乐得一晚上有两个美人相陪,撇下颂莲独自一人走了。

颂莲起身,站在空空的新房里,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即便坚强如颂莲,也到底还是个女人啊。

她便是这样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一个毫不在乎她的男人。

四 三位太太

新婚之夜,颂莲的头等大事落定,叙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颂莲作为陈府的第四房姨太太,进门之初自然要各处走动,拜见祖宗和府上各位家眷。头三房太太构成了陈家一个基本的社交圈子,这也是日后颂莲生活于其中、需要整日面对的环境。

此外,陈百顺领着颂莲拜见老祖宗和三位太太,也有给颂莲立规矩的意思,正如他所说“陈家的规矩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往后都马虎不得”。

这三房太太各有各的性格,人物辨识度很高。

大太太毓如人老珠黄,被冷落在一旁,只因名分上是正房,且给老爷育有一子,众人才不敢对她造次。对于颂莲,大太太不想、也没精力去关心她的事。

二太太卓云同样也是明日黄花,她不是正房,但自有一套笼络人心的办法,不然她也无法在这陈家生存。她的为人处世圆滑,谁也不得罪,这从陈百顺的态度就看出来了。拜见大太太时进了正屋,陈百顺还恭恭敬敬地给大太太问好,到了卓云那里,还没进门就在门外高声向二太太通告。这三房太太里,也只有卓云充当了引路者的身份,给颂莲和观众穿插交代了有关陈府的重要信息。

首先,两人嘘寒问暖间,观众得知了更多关于颂莲身世的信息——颂莲因茶商父亲去世而中断了大学学业,家中继母不愿留她在身边,于是颂莲才到了陈家来。

接着,卓云自然而然提及了捶脚的事,这事是府上家眷们最关心的事,正如卓云所说,捶脚跟地位挂上了勾——

“这脚可不是谁想捶就能捶的,老爷要住哪院,哪院才点灯捶脚。”
“以后你要是天天能捶上脚,在陈家,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最后,卓云知道颂莲还要去见三太太,便旁敲侧击提及昨晚的事,暗中挑拨颂莲与梅珊的关系。

三太太梅珊是戏子名角出身,年轻漂亮性子野,这也是她在陈家的资本。颂莲一大早上跑了两次三院都吃了闭门羹,两人一开始似乎就结下了梁子。

直到陈府用饭,颂莲才第一次在饭桌上见到了梅珊。令人好笑的是,梅珊当时挑衅似的身穿一件红旗袍,打扮得比正经新娘子颂莲还喜庆。梅珊这么做,一面是穿给颂莲看,另一面是穿给高医生看,因为高医生刚刚来过陈府给她看病。后一点为后续的事情埋下了伏笔,但很容易被观众忽略。

三太太这一袭红装是为了谁?

毓如、卓云、梅珊作为颂莲的镜像,可视为颂莲未来在陈家可以预见的三个阶段——反抗,妥协,寂灭。关于这一点的分析,豆瓣有一篇优秀的影评可供读者参考:其实只有一个女人。

在饭桌上,颂莲第一次体会到了点灯捶脚的甜头——“按祖上的规矩,点了灯就能点菜。”观众需要注意的是,点灯捶脚作为本片中重要的一种仪式,提供了复杂的象征与联结,一方面它暗含着强烈的性意味,是陈府女性情欲的物化表现;另一方面,它又是被禁锢在这深宅大院中的女性赖以生存、获得地位和尊重的资本。

此外,还要提及的是颂莲与雁儿间的矛盾,这在颂莲进四院的第一天便点透了。雁儿不知为何,一开始就对颂莲满怀敌意。颂莲虽说只是个姨太太,性格到底还是强硬一些,不肯让雁儿占据上风,否则日后在陈府就没有地位,难以生存下去。

借由王妈,影片也将雁儿这番敌意的由来点透了,雁儿与老爷暧昧不清,但只有做丫头的命没有做太太的命,因而迁怒于颂莲。

五 梅珊

颂莲过门第十天,第一次到院门口“听招呼”。

写到这里难免觉得可笑,陈府的老祖宗或者说封建父权家长们平日里道貌岸然,实则虚伪至极,想出如此名目繁多的花样,做出如此恬不知耻的举动,为的不过是一个“性”字。他们毫不掩饰,他们视若无睹,他们习以为常。让这四房姨太太如同玩物般看着哪房今晚会受宠幸,完全是在蔑视她们的尊严与情感。

颂莲慢慢接受了陈府的规矩,她同时也在享受这项特权。镜头给到颂莲捶脚时的表情,确凿无疑的证明了这一点。观众不知该为她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是夜,梅珊故伎重演,企图再抢老爷过去。但颂莲也有自己的应对办法,她开始向陈佐千施压,运用自己对他的影响力——也就是“性”。

次日清晨,在屋顶练嗓的梅珊吵醒了颂莲,颂莲仍对昨晚梅珊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她循着声音上了门楼,穿过暗灰色的砖瓦屋顶,远远看着梅珊唱戏。可惜梅珊不是雁儿,颂莲不是她的对手,交谈了三两句便败下阵来,被梅珊一句句呛了回去。

灰头土脸的颂莲返身回屋,却又撞见陈佐千与雁儿偷腥。她终于认清自己的处境了,在这陈家宅邸,人人之间充满敌意、勾心斗角,而她初来乍到、孤立无援,对此无可奈何。颂莲又气又急,与陈佐千也第一次有了矛盾。

紧接着,颂莲就在陈府上学到了最重要的一课——点不上灯的后果是什么。

听着隔壁三院传来的铃锤声,颂莲心理开始产生不平衡,她将怨气一股脑发泄在雁儿身上。当她开始为点不上灯生气时,观众就知道她已经开始被体制同化了。

不用接待老爷的颂莲,一个人又上了房顶,穿过巡更护院的走道,她发现角落里一处小更楼。这更楼看上去常年无人来过,一把大锁挂在落满了灰尘的门上,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透过门缝传来一阵阵老鼠吱吱的叫声,里头一副枯绳和落满灰尘的绣花鞋。颂莲心中充满疑惑,这更楼是做什么用的?

此时,二太太卓云作为一个合格的引路人又及时的出现了。她告诉颂莲,那屋子是死人屋,上代人的好几个家眷都上吊死在那里。

同时,卓云也非常及时的对颂莲旁敲侧击——

“不点灯,不捶脚,心里不痛快吧?在陈家可不能图清静,你要是几天捶不上脚,下人脸色也不一样。”

她也不忘接着挑拨颂莲和梅珊——

“要是换了那唱戏的,她掏钱我还不给。你看她今晚那得意劲儿。”

卓云的挑拨还是很有成效的,当天老爷不在,四个太太一起吃饭,颂莲就因为不满梅珊而摔筷子走了。

事情并没有到此打住,不久,梅珊来请颂莲打牌去了。

这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值得观众回味的地方有三:

1、梅珊看雁儿请不动颂莲,便亲自到三院来请;

2、她如何请得动颂莲?

3、她又为何要请颂莲?

如果仔细想想,观众就可觉出梅珊的精明可爱来了。梅珊无论是在新婚夜里跟颂莲抢老爷,还是在饭桌上与颂莲互不相让,都不只是针对颂莲本身。

她这样做无可厚非,在这院中,女人就像狗一样,只有经常在老爷跟前露脸,多叫唤两声,才能得到老爷的重视,俗话说的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如果你不去争不去抢,什么都不会轮到你的。而院里最可能夺走她一切的,恰好就是年轻漂亮的颂莲。

戏班子出身的梅珊在这些事情上要比涉世未深的颂莲看的更开,也放得更开。

伶牙利嘴的梅珊故意激颂莲,说道——

“走吧,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多没意思,还为那菠菜豆腐生我的气?”
“我想四妹不会那么小心眼,既怕输了人,又怕输了钱吧?要是真的怕输,三姐我让你。”

这里不得不着实称赞一番梅珊的扮演者何赛飞。越剧演员出身的何赛飞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高贵自如的气质,完全不逊色于女主角颂莲的扮演者巩俐。当她说到那句“四妹要是真的怕输,三姐我让你了”时,眼睛非常传神的一瞥,让人不由得笑出声。对这样的梅珊,颂莲还能有什么脾气呢?

其实到这里,颂莲与梅珊之间的矛盾已经逐步开始化解了,在接下来的“秋”和“冬”中,梅珊反而是陈府上唯一能和颂莲谈几句心的人。

在三院打麻将一场戏中,颂莲和观众知道了更多关于梅珊的事。

当然别忘了,刚才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梅珊为何要请颂莲打牌去?一则确实是三缺一,卓云和毓如是请不动的,让下人来又有失身份;二则也是耍心眼,知道老爷几日没去找颂莲,今晚定是到颂莲房里点灯,所以故意支走了她。

既来之则安之,颂莲虽说心里不舒服,也只得留在了牌桌上。

期间高医生问她,听说四太太大学没念完,为什么?当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颂莲回答说“念再多的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老爷身上的衣裳,想穿就穿,想脱就脱。”

一方面,颂莲心知梅珊给她使绊子,当然不能在她面前示弱说自己的家事;另一方面,颂莲随口这么一说,也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她何尝不觉得可惜和愤懑,自己好歹上过半年大学,也随算有知识有文化的女性,到头来却还是跟那些大字不识的传统女人一般低三下四的服侍男人。

镜头切到卓云房中,卓云满头大汗地给老爷捶背,空档间又央求老爷道“我还想给你生个儿子”,原来每当轮到二元点灯时,卓云就是这么服侍老爷的,完全成了为老爷按摩捶背的丫头,令人难免心酸。

卓云、梅珊、颂莲,各怀心事,但又命运相通。

梅珊的房中挂满了油彩面具,桌上摆着玲琅满目的头饰,高医生起身开了唱片机,里面传来往日梅珊的唱腔,他说——

“人呐,总是忘不了过去”
“这可是梅珊当年红遍全城的时候,场场叫彩的压轴戏啊”

镜头又给到高梅二人的正面双人镜头,两人眼神你来我往。梅珊看上去深有触动,轻轻叹了口气,说,再不是当年了。

俯下身拾牌的颂莲偶然间发现了梅珊的秘密,只见她的脚轻轻蹭着高医生的腿。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颂莲赶紧起身,心中五味杂陈。她望望梅珊,再望望高医生,没再说什么。

颂莲是绝对不会跟别人告密的,这不是她的作风,她只是开始同情或者说认同梅珊。

颂莲今年才十九岁,往后的日子还很长,难道说她就要像卓云和毓如一般,在孤寂中度过一生么?她内心的欲望和活力使得她矛盾不已,梅珊与她年龄相近,处境也相似,她的做法为颂莲提供了一条可能的出路,自己何不也像梅珊一般暗中追求幸福和归属呢?这也不是不可以,梅珊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当颂莲想到这里的时候,秋天到了,她遇上了飞浦。

六 卓云

一场秋雨下来,天凉了。

过了一个夏天,颂莲在府上惯了,渐渐也拿捏的透陈佐千的脾性,说起话来也有了底气。她的日子就在与各房太太的明争暗斗间慢慢过去。

飞浦回来那天正在顶楼上吹笛子,笛声吸引了颂莲——她也有一只笛子。飞浦与颂莲年岁相近,如果不是因为颂莲四太太的身份,或许他们才是这陈府中最般配和恩爱的一对吧。

听到飞浦直呼其名,颂莲心中一惊,两人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关系却暧昧不明起来。飞浦很快就走了,留下陈老爷、四太太,这才是颂莲真实的生活。

颂莲将自己对飞浦的一份情意寄托在那只笛子上,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两人的身份在陈府太过敏感,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远远隔开的两个人。

就在这关头,笛子丢了。这笛子是什么来历,颂莲说得暧昧不清,而正是这只笛子,将她再次推向了风口浪尖。

颂莲向来看不惯雁儿,又因为她经常收拾自己的东西,所以很自然的就怀疑到她的头上去了。雁儿死活不承认,颂莲就要去翻她的箱子。结果这一翻,翻出大事了。

这大事的头一桩,是雁儿竟私自把陈府用旧的破灯笼捡回来,自己点上了。结合前面的分析,我们不难理解雁儿为何这么做。

第二桩更不得了,颂莲竟然翻出了一个浑身扎满了绣花针的布娃娃,上面工工整整写着颂莲二字。大吃一惊的颂莲很快问出了这布娃娃是哪儿来的——居然是卓云。

回想自己刚到陈府的时候,热情的卓云对她嘘寒问暖,颂莲把她当成自己信得过的亲姐姐,现在想来真是令人寒心。

夏天的那场风波再次上演。当初因为雁儿和梅珊,颂莲与陈佐千闹翻了脸,反倒把老爷送到了三院里。这次,因为雁儿和卓云,她跟陈佐千又闹翻了,这回更好,直接把老爷送进二院了。

不明就里的卓云高兴坏了。她这人有个毛病,不管是别人倒了霉还是自己得了甜头,都老是到人跟前旁敲侧击,一是幸灾乐祸,二是刻意显摆。这次她故伎重演,去找颂莲剪头发,没成想正好撞到了枪口上,耳朵挨了一剪子。闻声而来的梅珊则跟颂莲进一步揭露了卓云的为人狠毒。

颂莲跟卓云也闹翻了。

老爷可怜二太太,连着几天都在二院点灯。颂莲看着头包纱布的卓云一边捶脚一边跟她显摆的寒碜样,心里由不得的冷笑。回到自己房中,听着二院传来的铃锤声,颂莲内心的欲望又被勾了起来——她也想捶脚。

镜头的剪辑这时给到雁儿的特写。雁儿房里破破烂烂的红灯笼又点上了,她坐在阴暗的炕沿上,把脚搭在摞起来的板凳上,想象着自己捶脚的样子。

影片就这样把两张相似的脸连接了起来,引导观众观察其中的差别。雁儿和颂莲一样,也是十八九的姑娘,可为什么一个天生是当姨太太的命,一个却是天生当丫头的命?

颂莲从未想到这些,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就比如说自己,念了那么多书,还是只能当小老婆。她认命了,而且决定享受自己那一丁点的特权。她不在乎雁儿的感受,雁儿也该认她自己的命。所以她才毫不掩饰地叫雁儿来给自己捏脚。

雁儿心里气不过,顶了颂莲一句——

“有本事,你让曹二婶给你捶呀”

颂莲不甘示弱,犟脾气也上来了,说——

“我有没有本事,慢慢走着瞧吧!”

颂莲想起了梅珊的话——

“虽说你是个读书的,我是个唱戏的,我们这种人都是一回事。”
“你刚来,老爷对你新鲜感还没过去,时间一长 你要是不给陈家添个儿子,苦日子就在后头了”

她开始盘算自己往后的出路,然而,这把小算盘把她送上了绝路。

七 冬天的雪

冬天,是从雁儿的死开始的。

颂莲假装怀孕的事不久就败露了。雁儿发现她换下来的白裤子上分明还有月经来红,便把这事告诉了卓云。对颂莲恨之入骨的卓云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明里暗里的捅给了老爷。

颂莲这次闹大了。陈佐千大发雷霆,下令封灯。

还是同样那伙家丁,抬来一箱尘封已久的黑色布罩,将屋里屋外的红灯笼统统罩上了。转眼之间,长明灯就变成了冥灯。

怀恨在心的颂莲当着全院家眷下人的面,把雁儿屋里的红灯笼一个不落地丢到了外面,冷冷的说——

“大姐,今日老爷不在,当着陈家上下所有人面,你说句话,我犯了规矩封我的灯,丫环犯了规矩该不该处置?怎么处置?”

最后,雁儿就跪在院当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捡来的一堆红灯笼烧成了灰烬。

镜头切到熊熊火焰后面如死灰的雁儿,这烧的不是红灯笼,烧的是她唯一的念想,烧的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陈府生活中唯一的支撑,这烧的是雁儿的命啊!

雁儿没有再认错,她不想再低三下四的认错,她生而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没有了,她只想死。就像颂莲后来说的那样——

“活著受苦,死了倒干净,死了比活著好。”

雁儿在雪天跪了整整一夜,终于体力不支昏倒了。

颂莲躲在门帘后看着家丁把昏迷不醒的雁儿抬出门去,院里一片死寂。观众突然明白四院挂的黑布罩,黑门帘,黑窗纱意味着什么——自封灯后,颂莲一直就住在这如同死人屋般的冥府,而雁儿是这冥府里抬出去的第一个死人!

颂莲内心感到深深的不安,她知道自己这回做得太过分了。她转身回屋去,这时正好时值日落,镜头给到落日余晖下的更楼,死亡的阴影逐渐笼罩了陈府。

颂莲跟梅珊最后一次谈话是在顶楼上。

她还记得夏天她刚来的时候,那天梅珊在屋顶唱戏,颂莲身穿一件丝绸睡衣,登上顶楼,循着声音去找梅珊。她也记得秋天的时候,黄灿灿的落日照着整个大院,她同样登上顶楼,循着声音去找飞浦。

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也快过去了,可四季轮回并没有给这暗灰色砖瓦构成的重重堡垒带来丝毫的变化,它就如同那把压在旧时代女性头上的无形枷锁般牢不可破。

颂莲跟梅珊说——

点灯,灭灯,封灯,我真的无所谓了。我就是不明白,在这屋里人算个什么东西?像狗,像猫,像耗子,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人。”

颂莲心如死灰,整日枯坐在阴森恐怖的房中,只能“这么活着”。

年关已至,颂莲的生日到了。她坐在桌前有气无力的吩咐新来的宋妈给她打点酒去。

宋妈问:你的生日啊? 多大啦?

镜头切至桌前的颂莲和桌上用黑布罩着的冥灯,颂莲说:二十。

她二十岁的生日就伴着这盏冥灯度过了。

宋妈打酒回来,先是给了颂莲当头一棒——雁儿死了,死的时候一直喊四太太的名字。

紧接着,飞浦来了,把别的女人送他的香囊权当生日礼物送给颂莲,颂莲一把就丢了回去,让飞浦出去。她把对飞浦的念想也断了。

酒醉之后,颂莲无意中又把梅珊的行踪透露给了卓云。当卓云被五花大绑抬回来的时候,颂莲被告知是自己出卖了梅珊。

颂莲问宋妈,他们会怎么处置三太太。宋妈抬头望了一眼屋顶的更楼,说,还能怎么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生日当天接踵而至的这三桩祸事压得颂莲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她听到屋顶传来异响,便循声而上,跟着六个身着黑衣的家丁来到了更楼前。

颂莲远远看着不断挣扎的梅珊被抬进了黑屋,再也没出来。等众人走光,她去看时,梅珊已经死了。

梅珊的死意味着颂莲即便挣扎反抗也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这又堵上了她的一条出路。

现在已经有两条人命死在颂莲的手上,雁儿因她而死,梅珊因她而死,飞浦离她而去,陈佐千将她打入冥府,卓云对她虎视眈眈,无处可藏的颂莲终于被击垮了,她只是嘴里不断念叨着,“杀人了,你们杀人了”。

陈佐千命令般地告诉她,你什么都没看见,你疯了,你已经疯了。摆在颂莲面前的唯有发疯一条路了,而即便是这条路,也由不得颂莲自己去选。

悲痛欲绝的颂莲点亮了梅珊屋里的红灯笼,将她的戏服挂起,留声机再次传来梅珊的歌声,众人见此情景落荒而逃,直呼闹鬼。对,这就是闹鬼,唯有鬼怪才能震慑这群麻木不仁的人,这是颂莲对残害女性的无形枷锁的血泪控诉!

颂莲扯掉了自己房中的黑灯罩,她再也不用眼巴巴的盼着陈佐千哪天心情好了来给自己点灯。

她要自己给自己点灯,她已经疯了。

八 第二年夏

院里传来熟悉的铃锤声,屋檐上挂起了熟悉的红灯笼。

新来的五太太问,那个女人是谁啊?

曹婶一边给她捶脚,一边回话,噢,以前的四太太,脑子有毛病了。

颂莲又穿上了她的学生装,可是再也不复当年那“最初的样子”。她在门口来来回回走着,她在院中来来回回走着。

鬼魅般的重影让观众突然醒悟,人在院中走,这分明是个“囚”字!

后记:本文接近万字,笔者写到最后一泻千里,实在是收不住,于是便写成了文学剧本。读者能读到这里真是辛苦了。希望本片至少也能是大家去山西祁县的乔家大院游览的一个理由。苏童的小说《妻妾成群》是本短篇集,其中后几篇着实是精品,也希望大家能读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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