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身处修罗战场,也要竭尽全力去寻找光明——评电影《绣春刀2修道战场》

刑天舞干戚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上周六上午在电影院看了新上映的《绣春刀2》,意犹未尽,回家在电脑上看了《绣春刀1》,依然意犹未尽,又去电影院看了《绣春刀2》。

我一向是不大喜欢明朝的,这个王朝从始至终都有一种晦暗的气象,让人憋闷得慌。尽管后来看了黄仁宇先生的《中国大历史》《万历十五年》,发现明朝有种种优异、可取之处,但还是不大喜欢。可是,我一遍遍地看《绣春刀》,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部电影拍出了我心中的明朝气质。

飞鱼服、绣春刀、中元节殷澄逃命时的街市、河中的小船、河上的小桥、夜间的房顶、雨天的屋檐、百姓的衣饰、沈炼见净海和尚的亭子、净海的斗笠、雨天的山景、北斋的油纸伞、伞下的清丽容颜……真的感觉回到了明朝,看到了那时候的人,那时候的景色,明白了那时候的世道。

在古代陌生男女共撑一把伞,似乎有失端雅。

除此之外,《绣春刀2》节奏感强,剧情紧凑,打斗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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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六上午在电影院看了新上映的《绣春刀2》,意犹未尽,回家在电脑上看了《绣春刀1》,依然意犹未尽,又去电影院看了《绣春刀2》。

我一向是不大喜欢明朝的,这个王朝从始至终都有一种晦暗的气象,让人憋闷得慌。尽管后来看了黄仁宇先生的《中国大历史》《万历十五年》,发现明朝有种种优异、可取之处,但还是不大喜欢。可是,我一遍遍地看《绣春刀》,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部电影拍出了我心中的明朝气质。

飞鱼服、绣春刀、中元节殷澄逃命时的街市、河中的小船、河上的小桥、夜间的房顶、雨天的屋檐、百姓的衣饰、沈炼见净海和尚的亭子、净海的斗笠、雨天的山景、北斋的油纸伞、伞下的清丽容颜……真的感觉回到了明朝,看到了那时候的人,那时候的景色,明白了那时候的世道。

在古代陌生男女共撑一把伞,似乎有失端雅。

除此之外,《绣春刀2》节奏感强,剧情紧凑,打斗场面真实激烈,服装武器细节用心考究,尤为关键的是故事、人物和演员都很棒,且听我细细道来主要角色和演员的魅力。

1 陆文昭:要想不这样死,就得换个活法

陆文昭最终殉了自己的理想。

八年前萨尔浒一战,西路军全军覆没,唯独沈炼、陆文昭和郭真侥幸活了下来。面对如同修罗场的战场,劫后余生的陆文昭心有戚戚然,发出感慨,“要想不这样死,就得换个活法”。然后,我们看到了在魏忠贤面前奴颜婢膝的陆文昭,在裴纶舍身相护时背后捅刀的陆文昭,前一秒和沈炼肝胆、后一秒要对其赶尽杀绝的陆文昭,吊桥边浴血奋战誓要拼个你死我活的陆文昭。他确确实实换了个活法,彻彻底底换了个活法。

活到这把岁数,情义、气节,差不多都磨光了。他以为沈炼看不穿,其实是他自己勘不破。东厂和锦衣卫都来了,魏忠贤要他死,信王也要他死,他终于醒悟了。万念俱灰之下,陆文昭绝望赴死。这一幕让我忍不住哭了。

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他背弃了情义,背弃了气节,依然一无所有。他放弃了底线,成了小人,成了坏人,却依然得不到他想要的。沧海桑田,世事变幻,文种虽死,后世依然敬他惜他。大丈夫立于世,当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他做了那么多错事,那么多坏事,愧天愧地,九泉之下更愧对郭真。

他以为得遇明主,必能成就一番大业,他日自能飞黄腾达,建功立业,为世称颂。他大大看错了人,信王并非明主,不仅如此,在信王眼里,他只是打手,只是爪牙,只是棋子,只是弃子。

还好还有师妹。他志不在儿女私情,并且相信以他的心性,来日若有需要,就连师妹亦可舍弃,亦可牺牲。他和师妹都该庆幸,他们没有走到这一步。

看穿了一切之后,他微不可察地轻抚了师妹的脸颊,转瞬便大步走向了锦衣卫和东厂的枪口。他应该从未想过,他和师妹可以远走高飞,浪迹天涯,笑傲江湖。师妹是智勇貌三全的侠女,信王要杀北斋时,她已察觉信王不可信。她从未想过杀北斋灭口,也从未想到信王会杀北斋,徒弟丁泰为裴纶所杀,她眼神怆然,综合以上种种均可看出历尽血雨腥风,她依然存有真心善意。陆文昭若得师妹为妻,幸福不难。

可惜他执念太重,得失心太重,一条道走到黑,亲手将自己困在了修罗战场。

第一次看到张译的古装,有点不太适应。他的台词有时京腔很重,想想故事主要发生在明朝时的北京城,似乎口音也不算问题了。张译的表演既有广度也有深度。先说广度,张译能演出千人千面,也能演出一人的多面。单看陆文昭,每一个场景,每一出戏,我们都看到了陆文昭的不同侧面:在魏忠贤面前,是极尽谄媚之态的奴才;在沈炼面前,是有人情味儿的上级;在颐指气使的掌班公公面前,是八面玲珑的同侪;在师妹面前,是有威信的师兄;在信王面前,是恪忠尽职的手下。张译极其擅长通过眼神、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来传达角色的内心世界和情绪变化,基本上演什么不是像什么,而是演什么就是什么。他的长相有些限制他的戏路,好在他一直积极地求新求变。

《我不是潘金莲》里有28个男演员和范冰冰对戏,高手过招,很容易被埋没。张译没有被埋没,反而出类拔萃。他演一个小公务员,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俗不可耐,心机深厚。菜市场那场群戏一群男人一起拉李雪莲,远景中张译的身体语言淋漓尽致地显出了他对李雪莲的嫌恶和不屑,镜头拉近,脸上是按捺的不耐烦和不明显的用心叵测,这个角色一下子就活了。而我是后来看演员表才认出来这个小公务员是张译演的

。电影《亲爱的》里,张译是失子的富商,明明是配角,但是演绎出厚度,成为亮点,可以和男主黄渤分庭抗礼。再说深度,一言以蔽之,张译能演出角色的灵魂。陆文昭的恐惧,陆文昭的算计,陆文昭的挣扎,陆文昭的不甘,陆文昭的醒悟,陆文昭的绝望,张译一层层演绎,抽丝剥茧,直到让我们看透陆文昭的内心,为陆文昭悲哀。

2 裴纶:朋友二字,原来在你这儿一文不值

裴纶爱吃爱笑,他笑的时候,老让人觉得笑里藏刀。

当年看《东邪西毒》时,我最喜欢洪七,最愿意成为洪七,或者说最愿意嫁给洪七那样的男人。这次看《绣春刀2》,我最喜欢裴纶了,最愿意成为裴纶,或者说最愿意嫁给裴纶。

裴纶的扮演者是雷佳音,我没看过他几部好戏。看过他的剧目中,他扮演的都是很痞气很小市民的男人。恰好是我讨厌的那种男人。这次不一样,我很喜欢裴纶。也由裴纶,认识到雷佳音是一个好演员。最近雷佳音在《我的前半生》里饰演婚内出轨的精英男陈俊生,虽然才看了一点,但我相信他能驾驭好这个复杂的角色。

《绣春刀2》里雷佳音有三场吃饭的戏,似乎裴纶是一个云淡风轻的吃货。第一次是在吃荣月斋的点心,还招呼心事重重的沈炼一起吃。第二次吃净海和尚端上来的斋饭,吃得有滋有味。第三次是在沈炼家吃北斋煮的面条,还是吃得有滋有味。

裴纶每次都是笑嘻嘻的,笑得很开怀,时时刻刻都是春风满面的模样,这与周围的环境和人格格不入,反而让观众很紧张,总让人觉得他来者不善,笑里藏刀,怀疑他是大BOSS派来的,总觉得他的笑脸背后还藏着另一张脸。陆文昭从背后插了他一刀,裴纶慢慢转身,那一脸震惊、难以置信的表情,实在太有感染力了。能演到这份上,说明雷佳音的功力很深,尤其是演戏如春风化雨,无比自然无比生动。

还是继续说裴纶本身吧。

裴纶是个相信友情、相信公义的人,甚至还有几分天真。他说锦衣卫上下他只有殷澄一个朋友,沈炼这才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和自己过不去,观众也明白了。

裴纶认为只要把北斋和《宝船监造纪要》交上去,他和沈炼就可以洗脱谋逆的罪名。这就是他的天真之处了。

裴纶还很可爱,明明是一本正经的严肃脸,但却让人觉得他在开玩笑。沈炼进入信王府,生死未卜,他还有心思一本正经地问北斋有没有和沈炼睡过,换来一句“下贱”,这两个字要是小宋佳或者江一燕或者万茜吐出口的,绝对风情无限,意蕴悠长。

吊桥边血拼,裴纶力竭,躺在死人堆里,嘴里叼着烟斗,好像死了。但感觉应该没死。逃亡路上他说到了威海卫要和沈炼分开走,应该是还有要事要独自处理。

观影时大家都奇怪裴纶和沈炼为什么不过吊桥,过了吊桥再砍断吊桥,逃命不是更有希望吗?我之前也不明白,后来终于明白了。他们哥俩和陆文昭的仇怨太深,一定要把账算清,能了结了陆文昭,日后就没有太多后顾之忧。可惜大家都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文昭之后还有东厂和锦衣卫。

如果裴纶真的死了,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也能和殷澄一起吃,一起喝,一起玩,一起乐。这样想着,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如果裴纶没死,想必他也是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开开心心地吃吃喝喝,一本正经地说着笑话。反正他的嘴巴从来没闲过,不吃不喝不说话时也会叼着烟锅儿。

人生在世,最紧要的是开心,而裴纶最明白做人要开心了。而且裴纶不只知道开心,他还很聪明,业务能力很强,你看他查凌云铠之死和案牍库失火,很快就查到了沈炼头上。

希望裴纶还活着。

3 沈炼:生在这世道,当真没得选。可若是活着只为了活着,这样的活法,我绝不能忍受

沈炼好多心事的,剧情是由2到1,但他的性格走向应该是逆向的。

《绣春刀1》和《绣春刀2》,沈炼都是主角。我的小伙伴,历史系才女雪说历史上沈炼确有其人。她本人是张震的超级迷妹,也是她一再力荐,我才被打动,去看了《绣春刀2》,哪知道一下子迷上了这部电影,还迷上了张震。

我从前是不喜欢张震的。总觉得他的眉宇之间有股无法化开的阴郁之气。最初看的他的戏,是《卧虎藏龙》,他演土匪罗小虎,和章子怡饰演的玉娇龙爱得轰轰烈烈。罗小虎是荒野间自由的精灵,我觉得张震演得不够跳脱不够野性,不是我心中的罗小虎。

后来,又看了《赤壁》,张震演孙权,感觉他进步不小。再后来看了《一代宗师》和《道士下山》,发现张震的演技又精进了,尤其是《道士下山》里他和郭富城点到即止的断臂情,引得我浮想联翩。前年看了三遍《刺客聂隐娘》,已经为张震的演技和魅力折服,这遭看了《绣春刀》,彻底被圈粉了。

说完张震,我要说沈炼了。沈炼是个情种。这点我其实有点奇怪。像沈炼这样历经千帆的男人,理应阅女无数,为何深情至此?

《绣春刀1》里他爱上了刘诗诗扮演的烟花女子周妙彤,每次去暖香阁,都静静地坐在妙彤的闺房,不和她巫山云雨。在他的心里,是想攒足了银子,赎出妙彤,正式娶她的。这份珍视,这种纯情,实在罕见。

可是妙彤完全不爱他,还哀求他去诏狱救自己的情郎。沈炼本来着急带妙彤远走南京,为情所苦,居然答应了冒险救情敌。一来一回耽误了很多时机,结拜大哥和三弟也相继死去。就连当初他放走魏忠贤的诱因也是缺钱为妙彤赎身,一步错,步步错,连累了大哥和三弟,他万分痛悔,百身莫赎。

到了《绣春刀2》,沈炼还是过不了情关,因为心软,放走了逆党北斋,引来了一连串祸事。《绣春刀2》是《绣春刀1》的前传,但是《绣春刀2》中沈炼的个性比《绣春刀1》中更深沉更老练更隐忍。沈炼太压抑了,观影过程也很压抑。

单拿爱情来说,《绣春刀1》中沈炼的爱情是少年人的爱情。少年人的爱情呀,就是爱到深处,情不自禁地把心肝肺肠子一股脑儿地掏出,摆到对方面前,也不管对方嫌不嫌弃太血腥了。沈炼应该早知道自己是妙彤的仇人,他却执意要爱妙彤,要和妙彤在一起。他没想过妙彤愿不愿意接受,尤其是知道真相后愿不愿意接受。其实妙彤早知道这个最爱自己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仇人。也因此,她无法去爱他。最后,妙彤确实感动了,可是感动毕竟不是爱。

《绣春刀2》中沈炼对待感情成熟了不少,他和北斋的互动比他和妙彤的互动自然流畅了很多。他会考虑对方的反应和处境,并根据对方的反应和处境给出反应,也可能是因为北斋是逆党,是信王心爱的人,也是信王要除去的人,他不敢轻易全心全意地投入感情。

可是,这份克制又坚决的感情分外动人。

沈炼很聪明。他深知人世间的善恶是非曲直很多时候没有清晰的界限,尤其是在这样的世道。所以,追回殷澄的是他,超度殷澄的也是他。杀人的是他,逗猫的也是他。但是,他始终是有坚守,始终是有渴望的。

沈炼用心用命守护的北斋,与其说是一个美丽纯真的才女,不如说是世间真善美的化身。帮助北斋逃亡,就是保留世间真善美的火种。尤其是北斋作为才女,属于知识分子,杀尽知识分子的时代是无望的,所以北斋不能死。我认为北斋这个人物本身,是有一点象征意味的。

杨幂难得如此清澈柔软,但还是觉得郭襄富察敦儿时代的她能把这个角色诠释得更清新动人。

沈炼裴纶陆文昭丁白缨厮杀得有多惨烈,世道有多黑暗和艰难,才越能反衬出北斋对于道义和信仰的坚守有多么珍贵和光明。

如果说殷澄之死是沈炼对于世道的妥协,那么救护北斋则是沈炼对于世道的抗争。吊桥边沈炼已经醒悟,生在这世道,当真没得选。可若是活着只为了活着,这样的活法,绝不能忍受。

相较《绣春刀1》,《绣春刀2》更凛冽更绝望,节奏感更强,情节更紧凑,服装武器细节更考究。《绣春刀1》中三兄弟始终是情义当先的好兄弟,《绣春刀2》中则敌友难辨,忠奸难分。身处修罗战场,每个人都想挣脱,每个人都想抓住一束光。每个角色,无论主配,都能让人观照到自己的影子。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龙八部》。

陆文昭困死在修罗战场,裴纶生死不明,沈炼侥幸活了下来,但我们明白他的前路会更凶险。杭州城外,北斋还在等他归来。从前喜欢画花鸟鱼虫,山水草木,此后只喜欢画一个人。但愿他们能有相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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