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7.1分

猪油青年韩寒们

孙正达
有关《后会无期》的各种评论中,“抛开韩寒纯粹谈电影”这条建议看似最客观,事实上却最荒谬。首先谁也无法做到,其次抛开韩寒的《后会无期》是什么?类比于《中国好声音》,你怎么去抛开这台综艺节目的规则、选手的身世和八卦、明星评委们的戏剧性争吵,来纯粹地谈论选手们的演唱?
对流行文化来说,任何一件作品都是一个事件,作品本身只是这一事件的表象而非本质,这一事件的本质由其产生大众影响的核心和途径来决定。若将作品本身理解为其艺术性,随着文化传播方式的技术进步,将作品本身从作品事件中抽离出来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同时也越来越不必。因为这么做毫无意义。就像将杀人这一动作从杀人者和被杀者的关系中抽离出来,将一件恐怖主义行为从恐怖主义者的诉求和历史中抽离出来一样无意义。

不客气地说,在处于大众文化传播核爆现场的今天,不再存在哪怕一件具备可剥离的、独在的、普遍意义上的美学价值的文艺作品。即,既无法从美学的,也无法从历史的、伦理的、哲学的、上帝的层面去看待这些齑粉般破碎四散的大众文化作品,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将之附着于与此作品相关的明星的具体事件中去,如减肥、爆肥、潜规则、整容、自黑、自拍、第三者、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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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后会无期》的各种评论中,“抛开韩寒纯粹谈电影”这条建议看似最客观,事实上却最荒谬。首先谁也无法做到,其次抛开韩寒的《后会无期》是什么?类比于《中国好声音》,你怎么去抛开这台综艺节目的规则、选手的身世和八卦、明星评委们的戏剧性争吵,来纯粹地谈论选手们的演唱?
对流行文化来说,任何一件作品都是一个事件,作品本身只是这一事件的表象而非本质,这一事件的本质由其产生大众影响的核心和途径来决定。若将作品本身理解为其艺术性,随着文化传播方式的技术进步,将作品本身从作品事件中抽离出来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同时也越来越不必。因为这么做毫无意义。就像将杀人这一动作从杀人者和被杀者的关系中抽离出来,将一件恐怖主义行为从恐怖主义者的诉求和历史中抽离出来一样无意义。

不客气地说,在处于大众文化传播核爆现场的今天,不再存在哪怕一件具备可剥离的、独在的、普遍意义上的美学价值的文艺作品。即,既无法从美学的,也无法从历史的、伦理的、哲学的、上帝的层面去看待这些齑粉般破碎四散的大众文化作品,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将之附着于与此作品相关的明星的具体事件中去,如减肥、爆肥、潜规则、整容、自黑、自拍、第三者、艳照、内讧、婚讯、孕讯、离婚讯等,它才可能具备传播、买卖和审读的资格。这些琐事通常被称为围绕这一作品的炒作,事实却是,它们才是这一作品事件的第一实况。

《后会无期》这一事件的本质就是韩寒这个人,所以必须要结合他所有的谣言和绯闻——代笔疑云、王珞丹、国民岳父、他的父亲和女儿、韩三篇、微博上对其拥趸卖笑式的撩逗、跟郭敬明春晚小品式的表演,乃至他的发型和衣着——以及相关以上的一切人事,如来自官方、资本家、评论家、粉丝和媒体的各种态度和评价……来考量这部电影,后者才可能不是完全的虚无。(插一句,韩寒和郭敬明近日同台全程无交流,及他们“交个朋友也无所谓”或“我不喜欢交朋友”的隔空对话,让我想起西方一句古谚语:罗马占卜官们相遇时总憋不住笑。)

因此,《后会无期》不是什么第七艺术,这件社会装置及全民行为作品甚至不是什么第八艺术,它是现今真正并唯一可能的艺术,它为核准并考量这一艺术树立了典范。我的意思是,它即使比历史上最糟的电影还要糟糕,也至少首先不应就此遭受批评;它即便比历史上最好的电影还要好,它据此产生的重要性依旧不值一提——因为它所有可能的价值只能建立在摧毁并取代这种好和坏的衡量模式之后。因此,什么作者电影之类的既成概念与之毫无关系,你不能像谈论《精疲力竭》那样来谈论它,也不能像谈论《小武》那样来谈论它;但你可以试着像谈论《建国大业》那样来谈论它,或像谈论艳照门那样来谈论它。

从《后会无期》引发的多数言论里你将发现,即使对传统艺术从动机到制造再到审美的全过程颠覆早已完成,人们也早已习惯,却还在那里装模作样,装成一个艺术青年,一个在书斋里沉思的人,一个依旧有能力可以被艺术影响的人。我注意到,不少压根没看过电影的人亦毫不忐忑、振振有词并极具说服力地加入了对这部电影的讨论——没有比这更有趣的反讽。

那么,这种装模作样的艺术的影响力如何达成?我想至少有两个办法,那就是渲染情怀和耍弄小聪明。请注意,韩寒的文艺、颓废劲与郭敬明的拜金、成功学间的对峙不过幌子,他俩目标一致并始终在合作,并是那种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式的合作。此二人一阴一阳(此处的阴阳分配与他们留给诸位的日常印象恰好相反)、性格互补、异曲同工地借一些真正的社会热门问题来粉饰、嫁转、欺瞒这些问题,以青年的代言人的身份捂住被代言者的嘴、耳朵和眼睛,他俩是所有精明的投机商里最精明的那一类,因为他们交易的青年的精神。二人的一致不仅体现在目的,也体现在手段上。他们共同的手段正是渲染情怀和耍弄小聪明。

非说不可的话,《后会有期》就是以情怀为盘子,小聪明为沙子组成的一盘散沙。所谓不灭的理想主义,所谓说走就走的旅行,以及在路上捡一条狗养,或一个妓女(连这个妓女都是假的)将《Que Sera Sera》设为手机铃声,这些都是情怀;段子和微博款的鸡汤箴言则是小聪明。

小聪明是散乱、即时的游戏,不深远,也不成组织,它对仗于当今大众对一切事物散乱、即时的审视与看待。作为游戏,其趣味性源自智力显摆,而这显摆与郭美美显摆身材和钱没有区别。它只是一项令无聊透顶的生活显得还算有点儿意思的造假术。情怀则是猪油蒙心之外,它还涂抹空洞和枯败,粘合碎屑和尸块,白晃晃、油腻腻、臭烘烘地,为大众捏造出一种呆若木鸡的精神处境。

在一飞机两百多人仍生死不明,七千公里外不断有儿童被飞弹炸死的情况下,你乘一辆通过安检方可登上的公共交通工具,来看一场电影,并自心、智两方面,被诸如“喜欢就会放肆,爱才会克制”的台词感动。这是一种什么状态?这是一种为奥斯维辛抒情的状态。

这么说矫情吗?不,在你一步一步可以走过去的七千公里外,一个国家正以国家的名义屠城,且是正义地屠城——你仍旧为可以进步到这一步的人类文明感到放心乃至骄傲,这才是矫情。

大众判断力必须易控且低下,并持续一贯。如被授意某种款式的民族服装是为“极端”后深信不疑,并自发衍义着此服饰的人的极端性。如仅根据死伤多寡来斩钉截铁地判断战争双方的善恶,多寡越悬殊,善恶也就越分明。且这种判断不过一种一闪而逝的激情,跟疯子要杀人或吃屎时,那一片刻的激情一样,它们无法追溯、考证,来自临床意义的生理感染或心理刺激(惊吓过度)。在网络上,你被华沙炸断腿的儿童尸体激起的诗兴才起,即又被某件相关明星乱搞、政坛动荡、市井奇闻或自然灾害的新闻夺去了。这就是唯一的当代人精神生活模式。你不会为任何一件激起你诗兴的事情停留并负责,你只是观赏他们,并始终企图借其令自己也成为观赏物。

韩寒本人的颓和玩世不恭,日益功利化的特立独行和用于表演的叛逆,以及沙文主义闷骚和混乱的价值体系,在《后会有期》中获得对应。影片所选的宿命歌曲《Que sera sera》暗示了其主旨,未来既不可知又不可控,那就随便吧,不如逆来顺受、及时行乐。这种随便吧也意味着可以对包括恶和狗屎在内的一切处之若泰,并将所有责任从自身推卸出去。这种手足无措、张口结舌、呆若木鸡的可笑样子佐以得逞的机会主义嘴脸后显得尤其笑。而韩寒们(韩寒及其拥趸)落得这步田地不是源自理想主义破灭,而是受惊过度。

所谓受惊是普遍的——上世纪50年代,国际社会基于核威慑达至某种“恐怖平衡”(这种平衡迄今犹然),加缪据此认为:“人类漫长的对话至此而止。一个不能被说服的人就是一个害怕的人。”今天大众文化借其传播技术进步的爆散,正是人类在文化上相对应于核威慑之物。由核弹保卫的世界和平的恐怖本质,对应于文化传播核爆导致的文化共享、平等掩映下,大众在一切认知上的混沌;对应于害怕核武带来灭绝,大众文化令人类害怕的既是所有真相的到来,亦是所有真相的消失。渐渐这种缄默不语就转化为无话可说,即所谓受惊过度式的张口结舌。

具体地说,媒体的喉舌身份无论在何种程度上得到强调和维护,它的职能已客观上越来越多地被大众文化掳掠去。即新闻的获取、选择、报道、传播、评论已日益成为大众文化的一部分,这一倾向显而易见,且这种由技术进步决定的现象几乎无法通过意识形态控制来削弱。但权力阶层不必为此感到担心。在靠掌控信息传播途径来隐瞒真相的时代里,真相或会刺激大众滋生不利于统治者的思考与行动——这样的时代已经过去。在没有办法隐瞒真相之后,就将真相如蚂蜂一般放出来,让大众置身于真相的枪林弹雨之中,并配置以同等数量的谣言用以混淆搅拌,令目不暇给的大众连从一桩祸事里滋生出人道主义热情的时间都没有,就要去面对下一桩。过去一无所知的大众如一截木头,如今无所不知的大众则像一截千疮百孔的糟木头。

千疮百孔的糟木头需要什么?

千疮百孔的糟木头需要猪油。

大众文化首先是传播模式,其次才是由这种模式所决定并不断做出修正的内容。如140字内写尽一件冗杂的事。《后会无期》对所谓公路电影模式的选择,正源自用公路将这些140字的单元强硬地牵扯起来。没错,这正是对微博和微信的写照,将一切人们不知其为何发生,也不知其如何结束的事件(也正因此这些事件相互间丧失了势必存在的关联)胡乱地摆放在一起。

枪林弹雨的大众文化传播为了让每一颗子弹都干掉一群敌人,须在功利新闻学意义上,力求促成每一个大众文化事件的新和荒诞。强调事件(新闻)孤立的新而不去做任何追溯,令这条新闻既意味着健忘,又兼具了荒诞性;凸显荒诞即无视一个事件必然存在的根源和逻辑,这一切仅是为了让受众全然沉浸在新和荒诞本身所带来的视听刺激中去,以此来增强传播的商业价值。所有事件都没有根由地发生并不予解决地消失,不仅新闻如此,《后会无期》中的片段式的情节结构和人物命运亦如此。这新根本是陈腐,这荒诞根本是重复。如郭敬明将多角恋作为其最世文化无数作家、无数小说的唯一话题,或《后会无期》对仙人跳和同父异母兄妹恋此类俗套的采用。

以上导致了人们政治上的宿命论,面无表情地坐昨夜刚被反社会暴徒炸掉的同一路公交车上班,突然被朋友圈逗得咯咯笑,这是末日式双手一摊的穷欢极乐,也是末日式双手一摊的无边恐惧。这就是全民盲聋。文化成为阴霾,人们不能予以解释,也不能予以解决,唯一可做的就是承受。盲聋是令这种承受显得可以承受的办法。人们不去回忆和分析,并不是因为这样做三步内必到禁区,而是因为他们在赶公车和制造火箭的同时,已对人类核废墟式的根本绝境达成共识。这里的人们不仅指大众,也指大众文化的制造者、监督者和评论者。

加缪接着说“害怕是一门技术”,“在那些不再说话的人们身边,总是有沉默的阴谋展开。”上两段描述的正是大众文化令大众呆若木鸡的技术。进而,法国哲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更细致地描绘出这害怕对大众产生的后果:“在这个以否定和忧郁去替代确信的时代,人们尤其不会去尝试着面对事物。”这否定和忧郁就是情怀,就是韩氏猪油。

猪油包裹一切,但它最爱包裹的是金句。网上正盛传《后会无期》金句。若它能如《小时代》般坦然也就算了,却还要捏出张说教的脸来,反令韩比郭更为虚伪。若将其说教视为对大众的文化压迫(愚弄),他本人所遭受的压迫(愚弄)的所有线索皆可就此摸到。

韩寒们,这些情怀满满,机灵抖尽的猪油青年,一转眼就将成为蠢透了的炮灰和混透了的暴徒,因为在他们眼里连一件清晰可辨的东西都没有,他们的好恶和善恶经不起一个小时的推敲,只好随时被装卸和附身。只用一个小时的时间,你就可以将一个挺韩派说服为倒韩派,同理,也不用花更长的时间,你就能让他们深信一些颠倒黑白和岂有此理,让他们为绝不会发生的事的发生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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