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 天龙八部 8.7分

牛家村空想主义

孙正达
天龙八部五十回下来,我百看不厌的场景之一,就是仙女一般的王语嫣被一口黄牙的慕容复虐。众看客总爱铭记那井底污泥处她倚着段郎缠绵哀婉的回头之语,但别忘了,枯井之上,一刻钟之前,她还泪眼婆娑地乞求慕容复呢:“表哥,复兴大燕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听得我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去。 也得亏这世上还有个段誉。若没有段誉,王语嫣会变成什么样儿你们就大胆地假设一下呗。 我估计她会在燕子坞生下个男婴,然后巧遇包不同给取个名儿。想那包不同眉毛一竖,腮帮子一鼓,叹息道:“就叫慕容过,字改之吧。希望他不要像他爹那样,有错不改,不得善终。” 可惜这世上慕容复常有,而段誉不常有。 其实,不是只有王语嫣让你想踹她,金庸先生用同样的人物性格和不同的故事模型捏出了各种表面温情款款几近飙泪实则愚不可及害人害己的女性形象。 比如华筝。最喜欢看这个蒙古公主跺脚娇嗔了:“哎呀郭靖,你笨死啦!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呢?”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动人,而是她在我这个看客眼里才是死笨的那个。不仅笨,还懒。懒到不肯动心思去爱,只一味做作矫情,如此这般,怎能不将到手的青梅竹马弄丢?任你琴技再好,当你对着一头牛的时候就不要弹琴,如果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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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五十回下来,我百看不厌的场景之一,就是仙女一般的王语嫣被一口黄牙的慕容复虐。众看客总爱铭记那井底污泥处她倚着段郎缠绵哀婉的回头之语,但别忘了,枯井之上,一刻钟之前,她还泪眼婆娑地乞求慕容复呢:“表哥,复兴大燕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听得我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去。 也得亏这世上还有个段誉。若没有段誉,王语嫣会变成什么样儿你们就大胆地假设一下呗。 我估计她会在燕子坞生下个男婴,然后巧遇包不同给取个名儿。想那包不同眉毛一竖,腮帮子一鼓,叹息道:“就叫慕容过,字改之吧。希望他不要像他爹那样,有错不改,不得善终。” 可惜这世上慕容复常有,而段誉不常有。 其实,不是只有王语嫣让你想踹她,金庸先生用同样的人物性格和不同的故事模型捏出了各种表面温情款款几近飙泪实则愚不可及害人害己的女性形象。 比如华筝。最喜欢看这个蒙古公主跺脚娇嗔了:“哎呀郭靖,你笨死啦!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呢?”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动人,而是她在我这个看客眼里才是死笨的那个。不仅笨,还懒。懒到不肯动心思去爱,只一味做作矫情,如此这般,怎能不将到手的青梅竹马弄丢?任你琴技再好,当你对着一头牛的时候就不要弹琴,如果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教他怎样才能吃到最好的草。若你老是对牛弹琴,那旁人会分不清究竟是你笨还是牛笨,而且在牛的眼里,你或许才是笨死了的那个吧。其实,即便是后来学会了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空明拳的郭靖,也依然是一头不解风情的笨牛,只不过有个明白他生平大志胸怀性情天赋缺陷的人,愿意顺着他的性子狡猾地爱他,这才帮他打通了奇经八脉,成就了一代大侠。还记得蓉儿对曲师兄的古玩不屑一顾却不忘留下一幅岳王爷的字画给那只笨牛吗?这可比金刀驸马要对靖哥哥的胃口多啦。 再比如阿朱。她那么爱萧峰,可她究竟做了什么呢?她给他的无尽的信赖与崇拜,永远比不上让他一掌震死自己的痛苦要多。明明知道阿紫顽劣任性,却偏偏要将这个从未相处过的妹妹托付给一身血海深仇未尝得报又受尽刁难非议早已自顾不暇的萧峰照顾。明明知道萧峰重情重义是非分明且不是只有一身武功的鲁莽之人,她却放着段正淳暧昧不明的言语不去查问清楚就白白送死替父还债。最唯美却最蠢的,莫过于她凝望着萧大哥的眼睛,一脸无邪地要他承诺“去塞外牧马放羊”——难怪我一直觉得萧峰对阿朱的“义”胜过“情”,这种江南女子的温婉或许可以迷倒那读透了释家典籍的大理世子,却永远也无法真的走进不世英雄为生民立命的心。所以有人说,只有翠羽黄衫那样的女孩子,才配得上萧大侠。阿朱,她的简单的痴情,于这个铮铮汉子来说,是插曲也是负累,到底没有将萧峰从悲怆的命途里转圜过来,甚至,让他午夜梦回之时,又平添了一桩心痛的回忆。 当然,还有终日埋头术数最后几近癫狂变态的刘瑛姑,即便给她见了老顽童,也只会“伯通,伯通啊”地乱叫;还有那用一生的幸福为丈夫和父亲的私心铺路结果俩人都以最残忍的方式背叛了她的岳灵珊, 即便上天曾许她良人真心得天独厚,可她除了“小林子、小林子”地瞎嚷嚷便再无其他;至于周芷若,跟了无丝毫名利之心温懦迟钝的张无忌,居然还动过“若明教他日得手自己不就成了下一朝的皇后娘娘吗”这样的念头。 所以,幸福的爱情各有各的幸福,不幸的爱情却大抵相同。 细究,以上各女,有一通病。我叫它,“空想牛家村主义”。 杨过他妈穆念慈就是这个病的典型,她那么美丽痴情,却永远输给杨康心里的尊荣富贵,实在不能不让人扼腕。她不止一次劝他:“我们回牛家村吧。”也不止一次对他飙泪:“你根本就是贪恋权位!”虽然杨康睡了她又甩了她,虽然杨康背信弃义令人发指,但是,她依然幻想着回到牛家村与爱郎耕地织布执手到老的童话——这,便是空想。 而空想的女人,通常不会混得很好。 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爱上的是什么人,而是明知道此男的性情禀赋甚至明明就是爱他这性情禀赋却依然妄想他跟你在一起之后会因你的痴缠而改变。王语嫣不就是爱他慕容复翩翩佳公子,文韬武略胸有大志吗?她竟然蠢到问他复兴大燕到底价值几何。华筝不就是爱他郭靖呆萌傻大个儿,温厚善良又重情重义吗?她竟然为了留住他的人而间接害死了他的母亲还企图考验他的民族情感。阿朱不就是爱他萧峰带领丐帮号令天下豪情万丈不谋私利的气概吗?她竟然忍心让这样百年难遇的奇男子跟她塞外放羊。穆念慈不就是爱他杨康粉雕玉琢的精神气质下才得以孕育出来的桀骜与风流、巧言与野心吗?她竟然要他穿上粗布衣衫从此躬耕陇亩隐姓埋名靠天吃饭。 俗语有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是,痴情,有时候,是会害死人的。 如果害不死人,那一定是把自己害死了。 故一个男人若是一匹马,那么未尝不可这样道破:“世有好女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好女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傻女人之手,骈死于妇人之仁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请细想,慕容复、杨康、林平之就真的是十恶不赦是非不分吗?萧峰、张无忌、郭靖就只能是命运造就与其他无关吗?小说为了剧情需要,当然要以脸谱的非黑即白扼杀人性的复杂微妙,然而现实中又有多少灰色地带存在在每个人的心里从而左右了每个路口的主观选择呢?或许,更多的不是以道德作出的分界,而是他究竟是让你仰之弥高却刚强怠慢的金漆神像,还是那温柔挽手却硬朗不足的美少年。 所以,爱上谁,如何爱上,此间种种皆不值得为人诟病,因为那是个体的自由意志,那是一瞬间的荷尔蒙喷发,那是莫名其妙的一往情深,只与说不尽的浪漫有关。然而,爱一个人的方式却不仅仅关乎爱情。 试想,若王语嫣在琅環玉洞习得天下武功与慕容复伉俪携手,助他复兴大燕,而不是被动纠缠无名无分地跟随只做一个累赘,那慕容复或许可以成就大业一朝扬眉,也不必变成了疯子癫狂不已。若华筝利用童年少年的天时地利让郭靖早日开蒙并悉心照顾好他的母亲助他报得父仇,而不是学那小儿女的娇羞与短视,或许她日后不必远走大漠悔愧终身。若阿朱能够查问清楚段正淳的言外之意,能够以大理郡主的身份助萧峰追寻真相,而不是常年大脑短路智商不在状态,或许她可以享受到父母的疼爱兄妹的亲密两性的相悦,或许因为她的存在,萧峰也不会因生无可恋决绝赴死。若穆念慈懂得后天环境对一个人的不可磨灭的锻造意义,能在杨康迷茫的时候给以陪伴、作恶的时候给以忠告,能够教杨康用金国的尊荣富贵麻痹敌人曲线救国,而不是简单粗暴地直指牛家村,或许杨康不会在歧途上越走越远,杨过也不会成为孤儿颠沛流离受尽冷眼了。 所以,爱一个人,其实是最简单的事情。爱好一个人,才是最难的。 因为,动情,只要荷尔蒙就够了。动脑子,却是一生的工夫。 不仅不能有一刻的松懈,洞若观火地识人识事识时务,还要忘记那个以爱之名行自私之实的自己。有多少女孩子深夜哭泣驻足躲闪只看到自己得爱情?又有多少女孩子在最应该让所爱之人仗剑天涯奋斗不止的年纪要求他荒废事业荒废学业给你陪伴与温暖?不要做一个短视的人。既然慕容复常有而段誉不常有,那我们就永远不要做那个让所爱之人放弃宏图大业只与你呢喃细语的王语嫣。既然千里马常有而好女人不常有,那我们就得学着做一个能够引导对方上升的“永恒之女性”。 因为,空想牛家村主义,终成空。 若你觉得我这些文字将女性放在男权社会中一味强求她们为爱付出,那我们就干脆把爱情想成与你所爱的人打的一场仗吧。这场知己知彼的战役,其结局并非是让自己强势到百战不殆或让对方一赢再赢,而是让它在你无形的控制下结结实实地打上一辈子,打到敌我双方都变得越来越强大,打到彼此离不开对方,打到他临终前终于恍然大悟——“亲爱的,原来是你,才让我变得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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