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刻尔克 敦刻尔克 8.6分

敦刻尔克:长达一百零五分钟的高潮

waking王小心

诺兰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希区柯克。我并非说诺兰是悬疑片的大师(虽然他的很多电影确实有悬疑片的因素或就是悬疑片),而是说他导演的方式是注重故事的讲法、形式的解构、与逻辑的设计上,并在这些方面愈来愈登峰造极,几乎每一部电影都有非常强烈的个人标签,是非常风格化的导演。但在奥斯卡垂青的人文、感情和社会性主题上,诺兰并不关心。很多时候,我觉得他只关心讲好故事,而不关心故事的背后是什么,这一点,与希区柯克非常相似。《后窗》要表达什么主题吗?《蝴蝶梦》有什么社会冲突根源吗?没有。观众看到的是一个讲述已臻化境的好故事,然而这故事的讲述本身,就已经上升到了艺术的境界。这就是为什么希区柯克一次奥斯卡也没得过,却依然成为名垂青史的电影大师的原因。

在《敦刻尔克》在北美上映的第一个周末之后去看IMAX版,选择的就是家门口好莱坞明星经常出没的影院。周一的下午,放映厅里竟然不算空荡,不过多数是耄耋之年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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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希区柯克。我并非说诺兰是悬疑片的大师(虽然他的很多电影确实有悬疑片的因素或就是悬疑片),而是说他导演的方式是注重故事的讲法、形式的解构、与逻辑的设计上,并在这些方面愈来愈登峰造极,几乎每一部电影都有非常强烈的个人标签,是非常风格化的导演。但在奥斯卡垂青的人文、感情和社会性主题上,诺兰并不关心。很多时候,我觉得他只关心讲好故事,而不关心故事的背后是什么,这一点,与希区柯克非常相似。《后窗》要表达什么主题吗?《蝴蝶梦》有什么社会冲突根源吗?没有。观众看到的是一个讲述已臻化境的好故事,然而这故事的讲述本身,就已经上升到了艺术的境界。这就是为什么希区柯克一次奥斯卡也没得过,却依然成为名垂青史的电影大师的原因。

在《敦刻尔克》在北美上映的第一个周末之后去看IMAX版,选择的就是家门口好莱坞明星经常出没的影院。周一的下午,放映厅里竟然不算空荡,不过多数是耄耋之年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三个花白头发的老头组团来看的场面。长达二十分钟的各种漫威和超级英雄预告片让人昏昏欲睡,突然,正片就猝不及防地开始了。完全是第一人称的效果。我还晕乎乎地没从漫威里回过神来,突然的“哒哒哒哒哒……”机枪子弹的声音就像打在了我的座位上,让人动弹不得。几乎没有任何预告,高潮就这么开始了。

我看电影之前,曾经嫌时间太短,一个敦刻尔克,一个诺兰,电影竟然只有107分钟?然而我发现自己错了,107分钟里大概有105分钟都是高潮。故事的前奏短之又短,诺兰只用了六个词告诉我们这次的环境:码头,一周;海边,一天;空中,一小时。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大撤退行动,就在这样一个海陆空螺旋交织的环境中开始。这已经很诺兰了;这样的叙事结构让人想起Memento,或者是《盗梦空间》中的陀螺:三个圆环,从大到小,不停旋转,旋转的轨迹又交织在一起,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齿轮画画模具,一个模板,几个不同大小的齿轮,用笔尖插进去,齿轮与模具贴合,不同大小的齿轮形成的轨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朵美丽的花。诺兰的优秀在于,海陆空是空间上的交织,周天时是时间的交织,时空的交汇在敦刻尔克的上空,用IMAX的镜头这么一拉,十几公里的纵深在皇家空军战斗机上一览无遗,立刻就有了史诗的感觉。

在史诗的架构下,表现的是小人物的命运。有没有发现,影片中一个政客都没有出现?有没有发现,影片中一个敌人都没有出现?史诗的表现不一定要丘吉尔或希特勒在场,有时一个人,几个人,和他们代表的许多人,才是史诗的构成。码头一线,掉队的英国士兵Tommy;海边一线,开着民用船只帮助撤退士兵的老头Dawson;空中一线,英国皇家飞行员汤老师和他的队友。这些人物是否英雄?诺兰并不关心。他并不需要《拯救大兵瑞恩》汤姆·汉克斯,更不需要《血战钢锯岭》里面捧着圣经去救人的加菲。在敦刻尔克,战争无关英雄,甚至无关正义,只有生存。撤退、回家,就是最好的结局。在海滩上,有四十万个和Tommy长得一样、穿得一样的士兵,这部戏没有主角,他们才是主角。

三条线的小人物的命运就这样交织在一起。107分钟的时间里,观众无不被暴风骤雨般的节奏所引领,被沉重的氛围所裹挟,与他们的命运身临其境,每时每刻都在屏住呼吸、担惊受怕。我们担心Tommy上不了船,担心栈桥断了,担心他掉在水里,担心他被流弹击中,担心空袭,担心鱼雷,担心他被淹死;我们担心Dawson与PTSD士兵吉利安·墨菲的冲突(是的,莫老师就演了个百无一用的PTSD);我们担心一次次的空战中,汤老师稍有闪失就会万劫不复。大量第一视角的摄影和Hans Zimmer的音乐无疑立了大功:在战斗机里看与敌人的战斗,简直就是VR一般的体验;把摄影机固定在甲板上一起倾覆入水同样令人震撼;而配乐比《星际穿越》走得更远,几乎没有旋律,只有大量的鼓点、钟摆、有节奏而急促的重击,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要说影片中没有英雄,其实是不对的。本片最大的英雄和最高潮之一的部分,就是汤老师与德军的空战,虽然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戴着飞行员面罩,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看见他的眼睛,但已经比莫老师待遇好多了。几场空战,精彩绝伦,也让积攒了几十分钟的观众的沉重情绪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另一个发泄口是将军说“Home”之后镜头里出现的那几百艘渔船,那几乎是全片中唯一的一个亮色画面,暖得人眼泪夺眶而出。只可惜诺兰太在乎他的叙事方式,镜头在海陆空三条主线中来回切换,让观众本来可以喷涌而出的情绪将将被打断,本来可以定格的高潮又落下了。

电影里,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几乎没有对白。据说诺兰的剧本只有76页。我喜欢人物的沉默,在这样一个生死存亡的时刻,任何话语都显得多余。而在撤退的士兵登上火车之后,反而念出了报纸上刊登的大段丘吉尔著名演讲的独白:

欧洲大片的土地和许多古老著名的国家,即使已经陷入或可能陷入秘密警察和纳粹统治的种种罪恶机关的魔掌,我们也毫不动摇,毫不气馁。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法国作战,我们将在海上和大洋中作战,我们将具有愈来愈大的信心和愈来愈强的力量在空中作战;我们将不惜任何代价保卫我们的岛屿。我们将在海滩上作战;我们将在敌人登陆地点作战;我们将在田野和街头作战;我们将在山区作战;我们决不投降。

而夕阳下,汤姆·哈迪失去动力的战斗机安静地飞过海滩士兵的上空,飞过海岸线,飞过古老欧洲的大片绿色平原。那是他们所为之战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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