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明王朝1566》看王劲松老师的演技

戴搞新意斯妖
2017-07-12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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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是我在知乎“如何评价王劲松老师的演技”问题下的回答。稍作修改,放到这里。希望大家接受安利,重温这部好戏。

多图预警。


《大明王朝1566》堪称中国电视剧史上的风云际会。在这里面找戏骨,如同在中关村找博士,在清北找状元。然而在一群大腕儿当中,王老师依然凭借他的表演炸掉了“演技”二字的天花板。

杨金水戏份不多。据王老师自己回忆,一百多场。然而这个人物是被偏爱的。他的人设足够复杂。上通下达,左右逢源,面对的群体和人物太多,每面对一种又各自有不同的态度。如同钻石,八星八箭。加之随着剧情发展,人物先稳后疯,一天一地,造成了强烈的弧光。

一个剧本被演出来本身就是一次再创作,而观众解读表演则又是一次再创作。若真说起来,在杨金水不多的戏份中,有许多场在我看来不仅像教科书,简直像折子戏。一动不能动,一改不能改。无法一一说明,只好抽个反复出现的细节出来,勉强分析几段。

这个细节是拿盖碗。

杨金水拿盖碗,在三种场合有三种不同的方式。

第一种是最斯文最正常的拿法,比如跟郑泌昌何茂才沈一石议事一场。盖碗天地人,捧着地,用杯盖拨开茶叶,慢慢品。明前的狮峰龙井。你看他捧着碗,就觉得那狮峰龙井是真香呀。此时的杨金水雍容中有松沉之致,有一种由内而外的优裕悠游。

第二种拿法则极随意。毁堤之后,暴雨夜李玄夜赴织造局。杨金水从重重帷幕昏昏烛影当中走出,喝了一口茶。是一只手捞起盖碗,天地人都拿手指头夹过来。这一拿娴熟而随便,其实不容易。不常拿盖碗喝茶的人抄不起这一把。

锦幄初温,美人在床,哪管外面洪水滔天。此时,白天那个笑模笑样,十足生意人的杨金水翻过脸去。对话之中虚实真假如同迷雾。“已经给老祖宗报上去了”,这一句说得若无其事,轻松而稳当。借着一口茶,我甚至有一秒钟以为李玄真的不用死了。至于后面陪李玄吃河豚让李玄睡芸娘,他笑里没刀可你还是要死,这韵味实在是说一句都多余。

这两场,都是春季盛极的牡丹的风度,是“贵人”的作派。

第三种则是进京之后见到吕芳。杨金水将桌上的茶捧给吕芳,吕芳赏他喝,他是双手捧着盖碗,像捧着汤碗,非常不优雅地,像喝粥一样把茶喝了。

这一场从杨金水走进回廊到“换一身衣服去见皇上”,前后不到三分钟,却正如我开头所说,有唱腔,有身段,折子戏一般,分毫不能易。

上截图。

杨金水是骑马进京。行程紧急,累得很惨,下马的时候基本上是从马上滑下来。一张脸上写着三天没睡觉,给小太监扶着都走不稳,脚一软扶在栏杆上。然而一听吕芳等着自己,瞬间疲态尽去,甩开了扶着他的小太监。

再往后看。

离大门还远着,之前累得站都站不稳的杨金水姿态仪容就已是虔诚。提衣摆,微躬身,脚下急,风度稳。一扫疲态,无半分失仪。进了房间,四处张望,更是孺子望父之态。

接着就是一跪。

一直提着衣摆,就是为了这一跪的干脆。游子归家跪拜高堂,子跪父,这一跪实在是把爱敬都跪了出来。后面杨金水马上又去跪了嘉靖,那一跪就是臣跪君了。细微之中,表演可以如此不同。

所以贵人作派的杨金水之所以这样喝茶,是因为他面对的人是吕芳。杨金水对吕芳是真爱敬,近乎虔诚。此处还有一个细节,杨金水给吕芳捶腿的时候不看腿,看的是吕芳的脸,目光天真赤诚如幼兽。

所以贵人作派的杨金水之所以这样喝茶,是因为他面对的人是吕芳。杨金水对吕芳是真爱敬,近乎虔诚。

此处还有一个细节,杨金水给吕芳捶腿的时候不看腿,看的是吕芳的脸,目光天真赤诚如幼兽。

捶腿这个细节也出现两次,此处一次,人物谢幕时一次。而由此可以知道,在杨金水去浙江之前,这样的捶腿有无数次。“干爹,四年了,您又见老了。”配上这句台词,杨金水的眼神就有其含义:他是真的想念吕芳。自小没了家的人,干爹对他来说就是真正的父亲。四年没见,一时见了,忍不住要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大明王朝》多红楼笔法,可以单独成文。杨金水两次进京的一天一地的对比是一处,这一场的草蛇灰线又是一处。杨金水假和难以捉摸的地方太多,若他此处不露真情,则后面吕芳和黄锦润物细无声的惦念与维护,以及芸娘回忆里的几句话就缺少依凭。

杨金水的许多场戏都已经受到过无数赞誉,前有卖丝绸,与李玄的对手戏,后有玉熙宫鬼神上身,冰桶挑战,挨针下河。在这样的重戏面前,评论的语言苍白无力。然而我觉得一个演员功力的体现,一个剧本扎实的体现,都不仅在重头戏,更在很多看似轻松的过渡桥段。犹如柳永长词,厉害在虚字。“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正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八声甘州》的开头,好在一个“对”字,一个“正”字,一个“当”字。第十集末尾,杨金水夜访高翰文就如同这几个虚字。这场戏短,但是绝不轻。平是非,晓利害,指明路。几句话,扔下便走了。倏然而来,飘然而去。尤其边摘斗篷边往里走的那句:“高府台不认识我。我就是杨金水。”无论是杨公公还是王劲松,实在是拿稳了那种气度与姿态,恰到好处而绝不多余用半分力气。

——所以呀,开篇儿时候几句话就谈成五十万匹丝绸的生意算得了什么?杨公公最厉害的是几句话就玩转了脑袋上(不存在)的绿帽。

前半段有几场戏有大段台词,对锦衣卫,沈一石,对芸娘。实在是好,可以无数次倒带。也没法一一讲,随便拈一句:“做我干女儿吧。”一句话故作不经意,声音是颤的,悲辛尽寓。朝局已乱,山雨欲来,大厦将倾,为人为己,他都需要给芸娘一个出路和交代。五年时光,未必是爱,总是有情。


好啦,上面说的杨公公都还没疯。

海瑞审案,把杨金水审虚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情绪失控,都不是装的。然而在此之后,他就疯得虚实相间,借坡下驴,循序渐进,渐入佳境。暗示锦衣卫,逗弄赵贞吉,接圣旨,抱大腿,把赵孟静吓得花容变色,都堪称华彩。梨园行有言,不疯魔不成活。无论是揽镜自照时候的“你们都别想着我病我死,这么大的人你带不走我”,一翻脸神经兮兮的“没有我哪有你”,还是连滚带爬冲向赵贞吉喊的那句“老祖宗你可来啦!”,都让人拊掌拍案,过眼难忘。

推荐大家以出离剧外的心态再次单独欣赏一遍,由于演员本人表情太过精彩,怕吓着你们,在此就不放截图了。

在整个装疯段落里,演员明确地交代了杨金水是“深入地装疯”。

比如听圣旨的时候有一个镜头,目光非常冷静。

槛送京师,尘满面,鬓如霜。看眼睛,目光空茫诡异,不仅是疯,根本是丢了魂。却不经意透出一种疯子不该有的,心如死灰似的冷。

心如死灰似的冷不是这一张。是后面有一个被小太监拖来拖去的镜头。太累了我不截了……

镜头一转,手部特写,更看出这个人物吊着一丝灵明,把全部清醒的精神压在了那双手上——人真疯了,手却醒着。活着比死难得多。那一段手部特写非常多,导演和演员传达的东西十分精确。

随手赞美黎叔的镜头语言。杨金水槛送进京,为了面圣被徒子徒孙吊起来。镜头拉开,是这样。

像极了十字架的构图。

耶稣基督是献祭羔羊,以一己之血洗刷世人之罪。而杨金水的角色本身是皇权走狗,代君父受过。以此看,这个镜头有千钧之力。

那行字是我P的,圣经中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我的父,我的父,你为什么弃绝我?)

此处感谢@小王子 提供这一场的素材图片。

吕杨父子谢幕的一场,吕芳一双手覆在杨金水攥成拳的手上,告诉他,不要装了。每每观之,每每动容。《大明王朝》中太监这个群体,那些“头上只有一片云”的人,在青云之上又在尘埃之下,被演绎得有血有肉,活生生。

解衣服,在冰冷的河水里洗净身体与罪孽。这一场戏王老师自觉有憾。而我个人觉得依然好。只是或许不如前面许多场那样好罢了。毕竟这一场也太难:当年如何显赫,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时机关算尽,装痴卖癫以全人全己;再而身心俱辱,世人皆谤。三年的时间足够模糊真疯与装疯的界限。前尘历历如是,一朝天日重见,当作何想,作何为?

说到底,做牡丹不是杨金水的选择,做疯子也不是。

身不由己。作为棋子,该你风光的时候不许你藏着,该你活着的时候也不许你死。

表演情绪,人须得有依凭。杜丽娘思春,唱腔千回百转,仍需一张桌子;小尼姑色空思凡,步法轻俏玲珑,尚要一把拂尘。没有依凭,至少人站在平地上,可站可走,可屈可伸。最后那场戏,半截身子在水里,台词又没有一个字,要演绎如此激烈复杂的情绪,是难上加难。

王老师又说这些年过去,他总算找到了更好的解读,也才在心里总算放下了这场戏。作为观众我倒是很好奇,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他会怎么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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