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人间》百城点映: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

迷辛
2017-07-04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看影片之前,我对余秀华没太多了解。隐约记得书店里经常放着她那本《月光落在左手上》,晃眼一看还以为是余华转型做了诗人。
 
脑瘫,诗人,农妇。几个字似乎就可以概括余秀华的特征,又像是她身上让人急迫地了解她,又很难撕下的标签。标签之间强烈的排异感很容易让人产生猎奇的冲动。
 
面对镜头,余秀华昂起她的头,歪扭着却也笃定地说:“我不想让人贴标签。”
 
用标签认识余秀华,还不如用影像,用实实在在的诗歌。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的导演范俭一开篇用声音和文字引导出她的一句句诗歌来,勤恳急迫得像引流入原野的能工巧匠。
 
“反正是绚烂
反正是到来
反正是背负慢慢凋零的孤独
义无反顾的孤独
 
在月光里静默的麦子
它们之间轻微的摩擦
就是人间万物在相爱了
如何在如此的浩荡里,找到一粒白
住进去?”
 
她的诗有一种烟火仙气,是从生活细枝末节和琐碎里凝练来的白烟,别家的是炊烟,而她的是朦胧的云雾,很容易将读者包裹在冬日清晨的迷离之中。这飘渺感又有来自土壤和粮食的气息,温暖朴实,却又不拘一格。
 
当然也有大胆奔放的《我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标题党之下,被诗歌届和文人们拆解了诸多意义。她不避讳性,厌恶丈夫在性上给她带来的羞辱感。甚至也写进了诗里。
 
余秀华和她的诗歌一起在丰收的麦子间穿来穿去,拖着他们摇摇晃晃的步伐——她就是这么相信,摇晃的不是她自己,而是这个颤动着的未知的广阔世界。
 
 
影片本身呈现的却不是余秀华现实与理想的融合,将重点放在了她现实和理想撕扯的痛楚和矛盾中。
 
她现实中的家是普通农村,像大多数中国农村一样,弥散着一切朴实甚至是肆意的脏乱。她喂鸡喂兔,杀鱼洗衣,蹒跚在粪便四溢的养殖笼里,蹲坐在水流湍急的河边,都在时间的缝隙里流露着懒散庸常的普通生活。
 
但从她坐在小院子里,认真专注地面对着笔记本电脑颤巍巍地打字的时候,让她和她看上去的那种庸常有了新的转机。这一幕的动容之处,恰是她和普通生活跳脱的一种差异美。
 
她有着诗人敏感的血液和肌理,大雪为被,月光如歌,生活日常皆为浪漫来源。诗人不是有美化周遭的功能,而是有从普通甚至是痛苦中攫取美的能力。她写父亲褐色皮肤,写小麦细微的摩擦,写麻雀衔天空的蓝,让具象更具象化,让抽象空灵得快要抖落。


“无法供证呈堂
我的左口袋有雪
右口袋有火
能够燎原的火
能够城墙着火殃及池鱼的火
能够覆盖路
覆盖罪恶的雪”


她的精神原野辽阔奔放,无人阻拦。现实图景却灰暗中布满尘光。
 
“我丈夫坐在那里看我写诗很烦,我看着他坐在那里无所事事也很烦。”余秀华说。
 
精神层次相异,必然导致夫妻关系如墙皮剥落。丈夫不过是一个普通打工民工,连短信也不会发,辛苦一年工资都被老板克扣,也从来没有余秀华的份。
 
但现实是母亲苦口婆心的教诲:你一个脑瘫残疾人,有丈夫相守二十年,还要奢求什么?余秀华心里的念叨从来没有停止过:我和丈夫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本来就是凑合过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年。
 
而丈夫和他的朋友说,女人嘛,就是一头猪,哄哄就好了。
 
理想的精神高度和现实的残酷落差让余秀华徘徊。文人特有的精神洁癖让她在现实中更加踽踽独行——她和丈夫无法互相理解和懂得,好像只是为了让时间培养一枝老来用的拐杖,为此付出二十年这样的精神痛苦。
 
余秀华甚至比很多普通人都还要清醒决断:和丈夫再这样下去,我已经无法自持。
 
余秀华和丈夫的争吵虽算不上酣畅淋漓,但观众对她内心的愤怒却致以尊敬。人的愤怒一旦得到别人尊敬,愤怒是会消解的——隔着屏幕,不知她是否能感觉到这一种共情般的力量。
 
“我是如此丰盈
比一片麦子沉重
但是我只是低着头
接受月光的照耀"

另外一对矛盾是她和母亲的矛盾。一心传统持家的母亲,就希望家庭完整和睦。而余秀华这种先锋的离婚,让她无言以对。
 
“你活着是给谁看的?是给你自己还是给别人?”余秀华对母亲说。
“给别人看的。”母亲说。
 
母女矛盾的冲突下,余秀华的痛苦更深沉。作为四十岁的女人,残疾人,所作所为还不能完全自己决定,身上的枷锁和负担可想而知。但余秀华有了诗的属性,她的观念里还有飞翔,还有自由,还有保持独立的精神支柱。而母亲依然是那个围着家庭转的传统农村女人,男人儿子孙子,甘心做一块缝补家庭漏洞的砖墙。
 
余秀华离婚归来的晚上,母亲哭得像是自己离婚了一般。
 
诗人余秀华,竟是比许多普通人更生出了独立的勇敢。也许这样的矛盾,这样的痛苦,反而更是她创作的源泉和来源——但她生活得够辛苦了,这些矛盾,也随着离婚,随着母亲的去世,而渐渐消解。
 
观众默默地希望,她的痛苦只是些小自然,小天地,小生活的痛苦,而非这种代际差距,亲人之间,生存与毁灭之间的大痛苦。否则生而为人,于她而言太过残酷。
 
成名之后的余秀华保持着批判式的自持。不接受虚名。不盲目浮躁。在“余秀华诗歌研讨会”上,她义正辞严地说:“我不认为这个研讨会有什么意义。”
 
现在的余秀华从这些矛盾中跳出来,生活得有乐趣,甚至俏皮了许多。处处都有她逗乐的金句。但诗人骨子里还是悲观的,悲伤的。她爱上了一个年纪比她大的文人,被拒,伤心欲绝。这样的爱,鲜活也残忍。
 
她说,活着就是胜利。
 
诗歌里的多愁善感,风花雪月,现实中的纷繁复杂,矛盾重重,最终还是成了这句话的注解。
 
"难道还有明天
可惜还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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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晃晃的人间 - 豆瓣

摇摇晃晃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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