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降临 7.7分

如何两小时快速入门外星语言?

世界说Globus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当外星人来到地球,人类也许终于摆脱了孤独,也许遇上了大麻烦;不过,只要对方没有直接一炮轰过来,那么摆在人类面前的第一个问题或许应该是:咱们……聊聊?

科幻影视作品中对这一问题大多避而不谈:外星生物或是根本无法交流(如《异形》),或是操着全宇宙通用语言(如《星球大战》系列),或是毫不费力地学会地球语言(如《地球停转之日》),或是有着神奇的翻译机(如《星际迷航》系列),或是直接用心灵而非语言沟通(如《ET外星人》,ET虽然也学了几句地球语言,但更像是一种情趣而非实用工具),又或是高等到一定程度之后完全超越了语言(如《星际穿越》)。

 
“非线性”的外星语言
 
《降临》改编自美国华裔科幻作家特德·姜的作品《你一生的故事》。以低调和低产著称的特德·姜平均每一年半写一篇小说,全部是短篇和中短篇作品,却几乎包揽了科幻界所有重要奖项。《你一生的故事》写于1998年,曾夺得星云奖最佳短篇小说,是特德·姜流传最广和最受欢迎的作品,也被公认为是最难改编成电影的科幻小说之一。它在当年发表时也称得上是一篇非常另类的科幻作品:虽然以外星人为主线,但核心的科学细节却来自于语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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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外星人来到地球,人类也许终于摆脱了孤独,也许遇上了大麻烦;不过,只要对方没有直接一炮轰过来,那么摆在人类面前的第一个问题或许应该是:咱们……聊聊?

科幻影视作品中对这一问题大多避而不谈:外星生物或是根本无法交流(如《异形》),或是操着全宇宙通用语言(如《星球大战》系列),或是毫不费力地学会地球语言(如《地球停转之日》),或是有着神奇的翻译机(如《星际迷航》系列),或是直接用心灵而非语言沟通(如《ET外星人》,ET虽然也学了几句地球语言,但更像是一种情趣而非实用工具),又或是高等到一定程度之后完全超越了语言(如《星际穿越》)。

 
“非线性”的外星语言
 
《降临》改编自美国华裔科幻作家特德·姜的作品《你一生的故事》。以低调和低产著称的特德·姜平均每一年半写一篇小说,全部是短篇和中短篇作品,却几乎包揽了科幻界所有重要奖项。《你一生的故事》写于1998年,曾夺得星云奖最佳短篇小说,是特德·姜流传最广和最受欢迎的作品,也被公认为是最难改编成电影的科幻小说之一。它在当年发表时也称得上是一篇非常另类的科幻作品:虽然以外星人为主线,但核心的科学细节却来自于语言学。


特德·姜本人并未正式学习过语言学。他只是偶然了解到语言学家如何学习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从而产生了灵感——当外星人来到地球,我们该如何开始交流?同时,手语这种近似”三维”的语言形式也启发了他对不同于现有地球语言的外星语种的想象。于是,他在这个小品式的温情/悲情故事里,创造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外星语言:七肢桶语。(七肢桶是小说中女主角对外星人的称呼,由此不难想见外星人的尊容。)
 
当然,对科幻和奇幻迷来说,在作品中生造一门语言也并不稀奇;最有名的例子莫过于《星际迷航》中的克林贡语,《冰与火之歌》(及剧集《权力的游戏》)中的多斯拉克语,以及《魔戒》中的精灵语和其他中土语言等等。不过,这些语言基本都是以人类语言为摹本构造的,从书写、发音到语法规则都有迹可循,因此学习起来并不算困难。相比之下,《降临》中的七肢桶语言完全是不同量级的存在。小说中对七肢桶语的第一次正面描写,说它听起来像是“一只湿漉漉的狗抖掉毛皮上的水时发出的声音”;身为语言学家的女主角指出,这很可能是因为外星人的发声与听觉器官结构与人类完全不同所造成的。这显然大大增加了学习口语的难度,于是,女主角很快就把精力转到了学习文字上。
 
但七肢桶的文字更加奇葩:“看上去根本不像文字,更像一大堆纠缠混杂的小画……不是一行行一排列,也不是一圈一圈排列,它们的排列根本不是依照线性方式。” 长句还会造成非同小可的视觉冲击力:“就像草草画下、加以幻想变形的许多只螳螂,互相勾连绞缠,每一只的姿势都略有不同,共同形成一个纹章图案。超长句子的观赏效果与迷幻招贴海报相似:有时让人癫狂泪下,有时让人昏昏欲睡。” 最后,女主角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七肢桶文字是一种非线性系统。”


读到这里,许多读者恐怕已经一脸懵逼:非线性的文字是个什么概念?地球文字林林总总,但要么从左至右、要么从右至左、要么从上到下,总要有一个书写顺序;像汉字还特别讲究不能“倒插笔划”。 七肢桶的文字却将这一共性彻底打破:它的书写不需要特定顺序,而每一个笔划都可能参与到句子的多个成分。这也导致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推论:“写下第一笔之前,七肢桶便已经知道整个句子将如何布局。”
 
不得不说,作为一名科幻迷和原著党,电影中呈现出的七肢桶语言是最让我惊喜的部分。在发音方面,具有强烈压迫感的类似管风琴的低频震动较好地表现出了外星人与地球人在发声器官上的根本性差异。当然,更加出色的是对七肢桶文字的设计。尽管小说中对七肢桶的文字已经有了相当详尽的描写,但由于个人经验所限,大部分人恐怕还是很难想象出“非线性”的文字长什么模样。这应该是原作改编中最大的难题之一;而它偏偏又是故事的核心所在,甚至可以说决定着改编的成功与否。因此,导演Denis Villeneuve和编剧Eric Heisserer也格外花了心思。电影中呈现出的七肢桶文字是一名加拿大设计师Martine Bertrand创造的:每个句子构成一个圆,边缘衍生出枝桠,呈现出毛笔书写和水墨晕染的效果,在中国观众看来可能格外亲切;“墨水”从七肢桶的触手喷出,附着在屏障或空中,整个圆的各个部分同时成型,完美地诠释了“非线性”的书写。
 
在与七肢桶的多次交流中,女主角渐渐熟悉了这种语言,特别是其书写方式。而到这里,故事才刚刚开始(也可以说已经结束)。

萨丕尔-沃尔夫假说
 
语言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的思维,这在语言学中被称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或语言相对论。由于测量认知时往往难以剥离语言进行,因此这一假说很难证伪,也曾引发血雨腥风的大争论。不过目前为止,这一假说还是有一些证据支持的;现任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认知科学副教授Lera Boroditsky就曾撰文介绍这些有趣的研究。
 
例如,汉语口语对人物性别的标记不如英语强(“她”与“他”发音相同),因此当听到一个包含许多人物的故事,汉语母语者对人物性别的反应就没有英语母语者那么敏感。此外,在有语法性别的语言中(例如法语和德语等),名词的语法阴阳性会直接影响人们对事物本身的认知,比如俄语母语者倾向于认为周一像男性,而周三像女性。

而与这部作品关系更密切的是另外两个发现。首先,语言的文字书写方向可能会影响到人们对时间的想象:英语母语者倾向于认为时间从左向右流动,而希伯来语母语者有着相反的认知;中国人有时对时间有着垂直的想象,例如“上下五千年” “上溯” “承上启下”等表述。第二,语言也能够影响人们对因果关系的认知。英语中主动句更加常见,哪怕是意外动作也常常用主动句表达(如I broke my arm), 而日语中则对意外情况多使用被动句。因此,在描述意外动作时,英语使用者会清楚地记得动作主体,而日语使用者就没那么在乎事情究竟是谁干的。
 
那么,一门“非线性”的外星语言,又对我们的思维会造成怎样的影响?这正是小说和电影中故事的推动力。学习了七肢桶语言的女主角渐渐发现,一旦打破线性语言的禁锢,人类对于时间的认知便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事情的发生不再有先后顺序,未来与过去同时存在于记忆之中;“香烟两头都是记忆的烟灰,没有燃烧的那一头也是一样。”而有时,她会被这种语言完全支配:“过去与未来轰轰然同时并至……时间未至已成灰。一瞥间五十年诸般纷纭并发眼底,我的余生尽在其中。”

这当然是对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一个相当大胆的推进,也可以归入“幻”的部分。即使目前最有力的研究证据,也只能支持语言对认知层面可能存在相当有限的影响,而从未有证据表明语言能够改变整个思维模式,遑论对因果律和时间观的彻底颠覆了。当然,这可能恰恰是因为人类语言之间过于接近的缘故。
 
决定论下的自由选择
 
此时,对女主角来说,她人生的所有细节已经尽收眼底。换句话说,她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但与大部分时间旅行类科幻作品的故事核心不同,在小说里,预知未来的能力并没有引发改变未来的桥段。女主角和七肢桶所看到的,永远是将会发生的既定事实。对七肢桶来说,语言不再是为了交流,而是行为本身:所有事情已经注定,但为了让事实成为事实,对话仍然必须发生。这显然是一种决定论的世界观:万事万物的每一个细节都早已注定,一切将会按部就班地发生,不存在任何改变的余地。
 
那么,在决定论的思维之下,自由意志是否还存在?女主角认识到,在七肢桶的意识中,自由并不是虚幻的,这只是一种不同的思考模式;在失去了因与果的先后顺序之后,动机与目的完成了统一 。因此,自由意志这种观念已经失去了意义;但与此同时,七肢桶们也从未被外部或内部力量“被迫”完成预言,因此并未失去自由。
 
这是一种类似相容论的观念,而特德·姜并没有在哲学层面进行太深的探讨。有意思的是,他在这里巧妙地借费尔马定律将物理学与语言学统一了起来:光之所以会选择最短的路径,是因为它知道所有路径可能花费的时间 。这意味着它在出发前就知道终点在哪里,也知道这条路上都有什么,而它的选择正是到达终点最快的一条路径。从这一点来看,宇宙成为了一种语言,既可以用因果理解,也可以用目的理解。
 
 “预知未来的人不会奢谈未来,读过岁月之书的人不会承认自己读过它。”获得了七肢桶思维方式的女主角默默面对着一切,面对人生中不可避免的悲剧,她并没有做出改变。但这仍然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
 
电影改编的得与失
 
小说将对未来场景的描述打散穿插在故事中,而电影的改编将其具体化为女主角的梦境或“幻觉”,让情节显得更加流畅紧凑,也产生了一个叙事诡计:未读过原作的观众可能会先入为主地将其误认为是发生在过去的事(小说中则明确使用了将来时态,因此不存在这一误解)。如果采用类似《记忆碎片》的非线性叙事,将情节单纯打散呈现,也许能够更准确地还原小说的结构,却未必对观众友好,也可能会让影片成为又一部“烧脑神片”而错失了更重要的情感表达。现在的呈现方式,可以说是一个比较聪明和安全的改编思路。
 
电影换了题目,据说是因为预映时观众的意见。但其实,从题目到内容的改变,电影都比小说更强化了宗教意味。特德·姜的作品常常围绕宗教展开(如《巴别塔》和《地狱是上帝不在的地方》),这一强化也许是对他较为准确的理解。
 
如果说这部电影有什么槽点,那就是强行加入的小说中没有的情节。也许在好莱坞眼中,原作的情感格局实在太小家子气;而明明有现成的外星人却不搞出个世界末日危机,也未免太浪费了。结果,原本无需动机的外星人被硬塞了一个明确的目的,而原本娓娓道来的私人故事则被强行放进了大国冲突的框架之中。由此制造出的剧情转折,某种程度上甚至直接与原作的核心相冲突——依靠未来的信息拯救世界,这种桥段直接打破了原作的决定论世界观,衍生出了宿命论之下抵达终点的多重路径,也造成了一个奇怪的矛盾:既然愿意拯救世界,为何不愿意拯救自己的孩子?
 
也许是为了把故事圆回来,电影将女儿的死因由小说中的登山事故改为了绝症,大概是想减弱女主角身上由此产生的道德责任。但事实上,这种改变恰恰弱化了原作的内核,令“知其可为而不为”的决定论下的选择,进一步滑向了与其他时间旅行类作品并无太大差别的宿命论。此外,女主角与男主角分手的原因,也从原作中的正常理由,改为了因为男主角无法承受女主角的选择而痛苦离开。这也直接违反了“读过岁月之书的人不会承认自己读过它”这一原则:谈论未来本身就造成了对未来的反抗。

当然,最好笑的恐怕还是危急关头女主角口中蹦出的那句连中国人都听不明白的中文 (导演声称那句话的原意为“战争不能成就英雄,只留下孤儿寡母”)。看来,在好莱坞眼中,中文比外星语言还要难学得多啊。


△ 剧照,中国将军向语言学家转述中文“战争不成就英雄,只留下孤儿寡母”

不过,考虑到原作篇幅确实太短,其中还包括大段大段难以影像化的语言学和哲学讨论,故事也比较超出好莱坞的常规套路,这些改编也许是不得已而为之。电影本身仍然称得上精巧细致,在视觉、音乐和氛围方面尤其出色;除文字之外,对外星人和飞船的设计也十分惊艳。导演Villeneuve向来克制内敛的影像风格与这个故事相得益彰,令人对他接下来的《银翼杀手2049》又多了几分期待。最近又有消息称他将重启《沙丘》系列,真不愧是一个连续挑战科幻界烫手山芋的勇者啊。
 
《降临》在影评界获得了非常好的口碑,特德·姜本人似乎也十分满意,他在采访中说:“这既是一部好电影,也是一部好的改编作品,这真是太难得了……想想以前那些改编自科幻小说的电影吧,这简直是个奇迹!”
 
小说原文有一个极其温柔和巧妙的结尾,而电影虽然加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波折,但好在对结尾的处理没有让我们失望。艾米·亚当斯的中文确实没学好,但她对女主角的情感有着十分细腻的表达,相信许多观众走出影院之时都会有意犹未尽之感。
 
现在,跟随女主角研究了两个小时外星语言的你,有没有感到自己的思维方式发生了变化呢?
 
【注】
1. 文中引用的小说原文来自于李克勤译本。
2. 关于沃尔夫假说的部分参考自果壳“来园的桃子”对Lera Boroditsky原文的翻译:http://www.guokr.com/article/436784/

世界说
文 / 刘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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