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中的创造链

弄樱

  几年前为了写关于科幻电影的毕业论文,曾经在一个月内恶补了一百多部科幻片,其中当然绕不过去的就有异形四部曲,我记得我是一天内把四部曲一口气看完了,但是对于当时已经上映的《普罗米修斯》却没有什么欲念,觉得当年的四部曲已经是科幻史上一座虽然不能说不可逾越,但也是一座有名有姓的山头。到了电影艺术已经开始各种走下坡路的21世纪,再把之前的大IP拿出来炒冷饭,《普罗米修斯》肯定是狗尾续貂的圈钱之作。我还是一门心思钻我的故纸堆吧。

  但是看了豆瓣评分,还是对《普罗米修斯》产生了一点好奇,但因为还是难以摆脱我这种一贯的对续集作品的不屑,我最后以一种非常不认真的姿态在一趟深夜出差航班的4:3低分辨率小屏幕上蜷着身子把《普罗米修斯》看了。

  结果,看得我全程鸡皮疙瘩,还抓了好几次坐在我旁边的老板的胳臂,弄的我老板一脸懵逼。

  事实证明,以这种不认真的态度看片,迟早是要还的。《契约》出来以后我就不得不花钱屁颠屁颠地跑去电影院看了,结果在看完后各种懵逼各种失忆各种想复习的我,痛下决心,还是把《普罗米修斯》重新找出来看了一遍。

  平心而论,《普罗米修斯》和《契约》是进入21世纪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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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前为了写关于科幻电影的毕业论文,曾经在一个月内恶补了一百多部科幻片,其中当然绕不过去的就有异形四部曲,我记得我是一天内把四部曲一口气看完了,但是对于当时已经上映的《普罗米修斯》却没有什么欲念,觉得当年的四部曲已经是科幻史上一座虽然不能说不可逾越,但也是一座有名有姓的山头。到了电影艺术已经开始各种走下坡路的21世纪,再把之前的大IP拿出来炒冷饭,《普罗米修斯》肯定是狗尾续貂的圈钱之作。我还是一门心思钻我的故纸堆吧。

  但是看了豆瓣评分,还是对《普罗米修斯》产生了一点好奇,但因为还是难以摆脱我这种一贯的对续集作品的不屑,我最后以一种非常不认真的姿态在一趟深夜出差航班的4:3低分辨率小屏幕上蜷着身子把《普罗米修斯》看了。

  结果,看得我全程鸡皮疙瘩,还抓了好几次坐在我旁边的老板的胳臂,弄的我老板一脸懵逼。

  事实证明,以这种不认真的态度看片,迟早是要还的。《契约》出来以后我就不得不花钱屁颠屁颠地跑去电影院看了,结果在看完后各种懵逼各种失忆各种想复习的我,痛下决心,还是把《普罗米修斯》重新找出来看了一遍。

  平心而论,《普罗米修斯》和《契约》是进入21世纪以来各种大IP的狗尾续貂大烂片(《星战7》和各种《终者》……已经无力吐槽了)中的一股清流,制作水准的进步就不用说了,其立意、主题、和在世界观上的拓展都是对前面四部作品的一个全方位的极大扩充和提升。

  先说经典的异形四部曲。《异形1》由雷德利·斯科特本人执导,开创了太空恐怖片的先河。但是后面三部分别由詹姆斯·卡梅隆、大卫·芬奇、让·皮埃尔·热内执导,于是被分别拍成了热血动作大片、宗教伦理片(据说大卫·芬奇很不齿于提起这部自己的处女作)、和调合了一点法式情调的不知道什么片。感觉是雷叔生了一个孩子,然后被不同的三个医生整了三次容,最后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然后到了新世纪,各种其他的科幻大IP被纷纷翻拍,雷叔也终于按捺不住,要抢回对异形IP这个孩子的抚养权,连《银翼杀手》都可以让给后辈去拍了。

  如果说《异形1》的主题还是源于“太空船上如果出现一个杀不死的怪物怎么办”这样一个简单的概念,那么从《普罗米修斯》开始就可以看到雷叔重新对这个简单概念做了一个多么极具野心的扩充,甚至是将《银翼杀手》的母题都合并到《异形》中来了,并且也不仅仅是人造人(生化人)和人类之间的关系探讨,而是通过异形,再造出了一个“工程师-人类”这样的一个创造者和被创造者关系,建立起了一个“工程师-人类-生化人”这样的一个创造链。

  而且不同于“上帝-人类-弗兰肯斯坦”这样简单结构的是,异形系列中,工程师也可以是有他们的创造者的(《普罗米修斯》中伊丽莎白·肖在发现工程师创造了人类之后,自己的基督教信仰被质疑时曾经反问,那么谁创造了这些工程师呢?),而且生化人也是可以继续创造的。在《异形4》中,女生化人考尔就是被生化人创造出来的二代生化人。那么这个创造链就可以无限延长:终极创造者-……-工程师-人类-生化人-生化人二代-……生化人n代。

  但这个新引进的“创造”主题和“异形”这种已经存活了全程六集的太空神兽结合起来以后,就产生了一个吊诡的新命题,因为“异形”代表着至恶的力量(相信大家对这一点应该没有太多异议,异形代表了全然的恶)而异形又是从人类的创造者“工程师”那里起源的。翻译成大众可以理解的宗教话语,那就是说,魔鬼是从上帝那里来的。。吗?

  这与《圣经》的描述其实并不违背。《圣经·以赛亚书》14章12-15节说:“明亮之星(原文Lucifer路西法),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你这攻败列国的,何竟被砍倒在地上?你(撒但)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众星以上;我要坐在聚会的山上,在北方的极处。我要升到高云之上; 我要与至上者同等。然而,你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已经阐明了魔鬼是一个坠落的天使,也是上帝的受造物。

  也就是说,世界上的至恶力量,也是从创造者那里来的。那么,创造者是恶的吗?

  就像那些工程师那样,为了毁灭人类,创造了黑水,结果生出了异形。也像人类那样,因为大卫太不听话,之后创造了改良版的对人类忠心耿耿的沃尔特,与此同时也想把大卫赶尽杀绝。或者像上帝那样,创造了人类之后看到人类犯罪就后悔了,用大洪水把除了诺亚一家以外的人类全部灭绝了;后来因为因为埃及人奴役了以色列人,就降了十灾给埃及;以及以色列人之后一次次地悖逆上帝,上帝也一次次地降灾,甚至用异族的入侵和奴役来惩罚这些悖逆自己的子民。

  所以这个世界和人类的创造者也会是恶的吗?难道真的像诺斯替主义认为的那样,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是低级的神——德穆革,并非真神,所以这个世界才会充满了败坏和罪恶。

  或者是这样的一种可能性,真神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上帝也是至善的,但是因为人类实在达不到上帝的标准,配不上被称为上帝的创造物,结果面临了各种被灾难洗劫的厄运?

  一些高冷的标榜知识分子属性的微信公号的推送文章里,都在乐此不疲地在发掘《异形》文本和宗教的联系,以此彰显自己的文化品味和知识储备。但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讲,《异形》并不能称得上是一部宗教片,因为它基本上没怎么讨论到终极创造者这个层面。国内大多数媒体声称,雷叔是一个无神论者,好像一个无神论者拍出这样的片子,更显得这个片子的不可捉摸,甚至是无神论对有神论的一种观临和俯视。但在英文网站上查一下会发现,雷叔其实声称自己是一个不可知论者,也就是不知道上帝是否存在,而不是坚信上帝不存在。(这或许也说明了在词汇量匮乏的国内的媒体话语范畴里,不可知论者和无神论者是一路货色吧)

  尽管雷叔在片中加入了大量的宗教意象(covenant作为片名,伊丽莎白的十字架项链、最后的晚餐、丹尼尔斯的钉子项链、十字架上的异形、LV_223和LV_426隐射《利未记》经文等等),但这些宗教意象的功能更多的是一种罗列和点缀,而没有实质性的指向:丹尼尔斯的舰长丈夫是受难基督?那他为谁受难?丹尼尔斯的钉子扎进了大卫的脖子,大卫和基督有什么关系?把一只异形干尸摆在十字架上,它就成了异形中的弥赛亚了?——这些全都说不通。宗教意象只是用来当做调料,并没有成为片子的筋骨。(我认为只有像《黑客帝国》《神秘代码》那样用宗教观念撑起整部片子的才算是宗教片)

  所以影片的世界观其实还是不可知论的,也即“是否有上帝这个终极创造者”的命题还是开放的。因为《异形》中显示出来的创造关系,都是地上的各种being之间的造来造去。甚至女性的生育能力都被提升到创造的高度来被膜拜。《普罗米修斯》的女主伊丽莎白·肖本来是一个不孕不育患者,结果在和感染了黑水的男朋友一夜春宵后,怀上了第一个异形,在之后又被大卫作为繁育异形的母体,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异形之母。异形四部曲中的女主雷普利在《异形4》中也被丧心病狂的科学家用来繁育异形,从她身体里诞生出了结合人类基因和异形基因的异形皇后,雷普利和异形皇后之间也产生了一种类似母子之前的情愫。其实最开始的《异形1》将主角设置成女性不过是无心插柳,结果到了后来成为了“创造”母题的一种极好的表现和借喻载体,导演也甚至被解读成了扛着女权主义大旗的男性友人。从这种意义上讲,《异形》除了占上太空恐怖片这个类型标签之外,和《末路狂花》这种乍一看画风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片子也具备了某种共同性。

  不过话说回来,能否“创造”的确是区分人和上帝的一个标准。上帝能够创造人,创造生命,创造整个世界;但人类现在连一个细胞都创造不出来。女人生孩子只不过是孕育生命,而不是创造生命,或者说这也是上帝创造出来的让人类繁衍生息的一种机制。人类能创造机器人,但是现实生活中的机器人还没有能达到可以创造的水平。就像《我,机器人》里的桑尼,在纸上画出了大桥和机器人被拯救的画面,但实际上不是他的创造,是他的创造者朗宁博士预先留在他程序里的一个画面。人类到现在都没有能创造出具有独立自我意识的机器人/生命,也就是说人类根本没有达到上帝的水平。

  但是《异形》打破了这一现实禁锢,人类不仅创造出了具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这些机器人还能进一步去创造,比如大卫,比如《异形4》中的考尔。不仅人类成为了上帝,人类的受造物也可以成为上帝,进而推演出来,任何being都可以成为上帝,因为任何being都可以创造。

  那么,假想在《异形》中,像维兰德先生那样,已经成为创造者的我们,我们可以说我们会100%地对我们的受造物负责吗?

  或者说,我们足够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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