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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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一段恋情的最好方式,是重新陷入另一段。
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失恋后的整整四周里,我想起和苏西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第一次邂逅,夕阳下的拥吻,因琐事而起的争吵,去爱尔兰的旅行,最后一次失败的做爱。我始终无法合上双眼,就这样,无休止的失眠使我比别人凭空多出了八个小时。
于是我决定出售多余的时间,便应征了24小时超市的夜店职员。
超市可真像人类欲望的集中营。整齐排列的货架是丛林,五彩缤纷的广告是陷阱,而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则是猎手,用这条几乎无法分割的锁链,将消费者当作猎物,紧紧包围。
任何摆上货架的东西,都因消费而变得神圣。
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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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一段恋情的最好方式,是重新陷入另一段。
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失恋后的整整四周里,我想起和苏西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第一次邂逅,夕阳下的拥吻,因琐事而起的争吵,去爱尔兰的旅行,最后一次失败的做爱。我始终无法合上双眼,就这样,无休止的失眠使我比别人凭空多出了八个小时。
于是我决定出售多余的时间,便应征了24小时超市的夜店职员。
超市可真像人类欲望的集中营。整齐排列的货架是丛林,五彩缤纷的广告是陷阱,而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则是猎手,用这条几乎无法分割的锁链,将消费者当作猎物,紧紧包围。
任何摆上货架的东西,都因消费而变得神圣。
包括人。

当一名夜店职员,如果不学会抵御时间和寻找乐趣,那就无法捱下去。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度过漫漫长夜。
收银员莎伦认定钟表是最大的敌人,她用胶布把手表遮住,尽量不看墙上的时钟,哪怕不小心瞥到,也要扇自己一巴掌。售货员巴里和马特则是两个活宝,他俩趁值班经理不在时,专搞各种恶作剧来消遣。送货员布莱恩自诩中国功夫一流,总是神经兮兮地耍着双截棍。
作为一名艺术生,我打发时间的方式你可能不会相信。我幻想自己冻结了时间。
窗外的雨水悬在半空,猫头鹰起飞在夜色中,破碎的玻璃杯每一个颗粒都被细线吊住,瀑布滞流,圆月止损,人群静默……而我认定的美却不是这些。我认为,造物主创造的最美丽的东西无疑是人体。而人体中最美的,又莫过于女性的裸体。
在大众媒体的眼里,女性的身体是最美的消费品。它们往往以胖瘦、肤色、身型、曲线的面目进入市场,被摆布于服饰、香水、化妆、按摩、器械之间。如果将身体比作一个句子,那消费品则是修辞,女性必须通过疯狂的消费来重新发现自己的身体。
还有什么比赤条条地逛超市更加刺激、更加彻底的事吗?

我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是猥琐小人。
时间被我静止的那一刻,我开始挑选顾客。我脱下她们的衣服当作模特,但并没有歹念。画完后,我又重新为她们穿好衣服,扳动指节,让时间继续,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在这些模特中,我特别中意莎伦,我画下了她的侧脸、笑容、站姿与坐姿,她赤条条地完美绽放,是一幅幅动人的画。
我的画在一次展览中大获成功,开始有人劝我去巴黎纽约办画展。但在此之前,我决定最后去一趟那家超市,将时间冻结一个月,好好地画上一百幅。而其中,九十幅会是莎伦。

当画到第十天的时候,困意终于向我袭来,我疲倦地倚在墙边,有两片嘴唇停在了我的额头,把我惊醒。
是莎伦。
我看看四周,所有人都纹丝未动。为什么偏偏莎伦会站到我眼前?
她对我说:“我也很奇怪,为什么在这个静默的世界里,你竟然可以移动?我非常害怕,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为了保护自己,我伪装成静止来观察你。好在你只是安静地画画。而当你走向我时,我有一些吃惊,但我并没有逃跑,我知道,你只是想画我而已。”
“为什么你现在又站了出来?”
“因为我们是同样孤独的人,当你画我时,我们都一动不动地倾听对方的心声,我爱你认真作画的样子。你让我明白,毫无修饰的身体也可以是一种美,而不是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性欲与丑恶。”
我不知道在静止的时空里,我会不会流泪。但我已经知道,在我失眠的几百个夜晚里,总有一个人会陪着我在时间里自由地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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