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八月 7.1分

专访《八月》导演张大磊:消逝了的旧时光,在电影里活过来

凌麦儿

《八月》是一部很有「后劲」的电影——它不光在放映的当下,让你仿若置身那个如梦似幻的90年代工厂,还在事后回想的时刻,带你似有若无地捕捉一些情境的色彩和味道。

这部去年获得金马奖最佳剧情片的影片情节并不复杂:九十年代初期,在国企市场化改革的背景下,内蒙古小城工厂内,人们的生活正因时代变迁而发生改变。影片聚焦一个普通的家庭,借家中12岁少年张晓雷的眼睛,观察这个小升初的八月发生的种种。

导演张大磊本人便出生于内蒙古呼和浩特,片中的经历基本可谓是他的记忆写照,当然,经过艺术处理,最终的影片呈现出朦胧中透着梦境感的状态。《八月》最让我好奇的,是「拍出如此影片的导演,内心该是何其温柔」,当我得知这位导演其实曾是叛逆的摇滚青年,好奇心又增添了几分。

采访当日,在我之前,张大磊已经遭受了好几批媒体的「问题轰炸」,虽然略显疲惫,但仍然十分健谈。说到共鸣处,竟然倍感亲切。他说「我会和每一个跟我聊天的人一起去感受」,语气真诚,一如《八月》给人的感觉。

显示全文

《八月》是一部很有「后劲」的电影——它不光在放映的当下,让你仿若置身那个如梦似幻的90年代工厂,还在事后回想的时刻,带你似有若无地捕捉一些情境的色彩和味道。

这部去年获得金马奖最佳剧情片的影片情节并不复杂:九十年代初期,在国企市场化改革的背景下,内蒙古小城工厂内,人们的生活正因时代变迁而发生改变。影片聚焦一个普通的家庭,借家中12岁少年张晓雷的眼睛,观察这个小升初的八月发生的种种。

导演张大磊本人便出生于内蒙古呼和浩特,片中的经历基本可谓是他的记忆写照,当然,经过艺术处理,最终的影片呈现出朦胧中透着梦境感的状态。《八月》最让我好奇的,是「拍出如此影片的导演,内心该是何其温柔」,当我得知这位导演其实曾是叛逆的摇滚青年,好奇心又增添了几分。

采访当日,在我之前,张大磊已经遭受了好几批媒体的「问题轰炸」,虽然略显疲惫,但仍然十分健谈。说到共鸣处,竟然倍感亲切。他说「我会和每一个跟我聊天的人一起去感受」,语气真诚,一如《八月》给人的感觉。

《八月》背后的八月

「我从小就对时间特敏感,特别是对那种有孤独感的时刻特敏感」,张大磊说。

对于故乡和童年,他印象最深的是「特别安静」,也正是因为这种「安静」,自行车的铃铛声、夏日的蝉叫声、街角大爷「吊嗓子」的声音……才会格外深刻地印在他记忆里。孩子爱热闹,但身边总没气氛,暑假一天天也没什么事做,打开红白机继续打玩腻了的游戏,不自觉摁开电视,成了惯性。

「但是你就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一天怎么过去的,就很清楚,盼着六点钟看动画片,看天一点点黑下去……」张大磊觉得那种生活现在回想起来「特别不真实」。

这种熟悉又恍惚的感觉促成了《八月》——一次,他在婆婆家看母亲给婆婆喂饭时,突然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婆婆给她自己的母亲喂饭的场景。二者相似又有细微差别,一时间他的记忆与思绪风起云涌。那一刻,张大磊决定拍部电影,记录下记忆里的旧时光。

他原本想把很多真实发生的事情都对应到电影里面,但是发现过分求真太难了。「它一旦真实准确了就失去它的韵味和魅力,它可能是介于真实和混乱,像梦一样,有它独具一格的味道」。

《八月》剧本从2008年写到2012年,到2015年开拍前才定稿,删掉了很多叙事性的部分,而电影最终以散文式的方式呈现,没有太过明显的起承转合。片中人物的台词平实如拉家常,也是提升影片效果的功臣之一,而张大磊透露,影片不单采用非职业演员,就连台词都几乎全部是「野生」的——除了那句拿腔拿调的「高贵的头颅」是提前准备好,其余台词的几乎都是描述性而非需要背诵的类型。「我跟他们讲,不要把里面的话当作台词来看,它只是环境音的一部分。」

饰演晓雷的孔维一是张大磊朋友的孩子,和童年时的张大磊模样十分相似。他腼腆又天真的状态打动了张大磊:「直接表现出来的就是一个很纯粹的孩子,没有任何世故的念头」。张大磊在片中用「晓雷」的眼睛,看当时自己感受到的那些变化:三口之家突然变成两口,在那之前父亲突然变得郁郁寡欢,大院里很多人突然就有钱了,包括亲戚中的舅妈在内……他觉得那时突然就有了贫富意识,这点在片中也有不少体现。

「晓雷」听起来很像是「大磊」的缩小版,不过张大磊称自己和晓雷的性格并非完全一致:「晓雷可能多多少少是我有臆想,想要让他变成这样。」毕竟,看完《八月》的人哪里能想到,乖巧的「晓雷」日后会成为叛逆的摇滚青年呢。

「性格决定命运」

在张大磊喜欢上摇滚乐前,还在读小学的他听禄学军的《爬山》、郑智化的《麻花辫子》,觉得悲从中来,却不明缘故。回头想想,应该是从那时开始,他便对会「消逝」的事物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某种怜惜感。

1999年他和朋友组建名为「虫卵」的乐队,从特别暴躁的音乐做到有旋律感、低迷的音乐,在当时摇滚气氛特别好的呼和浩特,显得别具一格。然而即使找到了音乐伙伴,他的孤独感依然挥之不去:「比如大家一起排练,很多人,突然大家都很兴奋,但我瞬间就高兴不起来了。我就觉得这种高兴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你可以这样,但为什么就是这样?」

张大磊原是本着对自己的负责的态度退学做摇滚,但当真正投入其中,揭开想象这层面纱,他发现自己又变得不太开心。这时,逃避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他决定出国,去俄罗斯学音乐。

觉得音乐学院「太严肃」,最后因缘际会走进电影学院的他,在俄罗斯的生活,有种苦行僧的感觉:「我的生活彻底简单起来,独处的时间特别长,就把自己关屋子里,看书看片写东西想事儿,偶尔和为数不多的两三个朋友聊天。」他觉得这段独处经历让自己「更找得到自己的性格了,不用伪装自己」。

自己一个人都看些什么呢?请张大磊聊聊自己喜欢的艺术创作者,他列了一大串名字,从影响他最大的Curt Cobain、到王朔、海子、卡夫卡、兰波、再到小津安二郎、贾木许、爱德华‧霍普……说着说着他自己都乐了,「还真都是些挺孤独的人」。

他想起自己小学六年级左右时,父亲总在他耳边碎碎念,「性格决定命运,要搞清楚你的性格」,当时他一头雾水,现在看来仿佛的确如此。孤独往往和细腻呈正相关:越是有敏锐的感受力,越能发掘出不易觉察的情绪,捕捉一闪即逝的气味和声音,创作者本人未必能从中获得世俗意义的快乐,却能极大丰富他们的创作,并鼓舞有类似感受的人们。

「仅以此片献给我们的父辈」

张大磊觉得自己喜欢Kurt Cobain的原因之一,是他们在「人性上很有共同点」:一方面渴求人们的认同,一方面又害怕被人关注。他发现自己从小学开始就有这样的特质——在喜欢细腻的东西同时,却回避类似的表达方式。

张大磊的父母,也并非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八月》的片尾写「仅以此片献给我们的父辈」,既有张大磊拍完后,发现父辈才是这片中的主角而非晓雷的原因,也是他成长后对父母多年付出的感谢。自掏腰包身体力行资助儿子拍电影的父亲当然也看到了这行字,却并未直接作出回应。

但父母对张大磊的态度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我父母以前对我总有担忧,我爸老给我找事儿,今儿让我跟这人拍戏,明儿让我去那边试试……他是行业内的嘛,可能想给我创造一点机会,而我妈心里装不住事儿,(情绪)总挂在脸上。」决定拍摄至拍摄结束,还没拿金马奖时,他已经看出了父母状态的区别:「我父亲现在完全变成了什么事儿都要问我的状态,而我妈去同学聚会,出去吃饭,也开始敢说我的事儿了——我妈是一个不太喜欢过多地说自己和家人事儿的人。这就是很大的变化了。」

找到失去和现有事物间的联系

同为新导演,同拍过婚庆,作品同样节奏缓慢而韵味无穷,只不过其中一个像诗,一个像散文——人们在评论张大磊的《八月》时,似乎总会提起毕赣的《路边野餐》。

说起两部作品的共通点,张大磊觉得它们都是「拿当下和过去作对比」:在他看来,过去对于他和毕赣而言,多少都有点不真实感,所以两人都在试图将现在的感受和过去作连接。《路边野餐》直接以寻找贯穿全片,寻找的动作更明显,更务虚,而「诗其实就是对自己解释不清的事情最好的表达方式」。他觉得《八月》也是如此,只不过添加了更多对声音的设计,目的都是「想找到失去的和现在拥有的事物间的联系」。

二人的作品中都有「故乡」的痕迹,而原生环境难以选择,有时令人又爱又恨。如果不是生长于贵州凯里,毕赣可能写不出那样充满灵气的诗,而如果并非生活在内蒙古电影制片厂的家属大院,张大磊可能也没法感受那样宁静而略显孤单的生活状态。像贾樟柯、莫言、以至电影《玩转大作家》中的诺奖作家,即使离开故乡,笔下和镜头里,依然保留有故乡的气味。在张大磊眼中,比起地域性的概念,「故乡」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认同感和安全感,「有安全感的地方可能就是自己的故乡,就可以塌下心去表达而不用估计其他。包括《八月》里面的梦:我回到素未谋面的故乡,一群家乡的人包围着我,然后迎接我,但又不真实。」

虽然和毕赣也有不少交流,但俩人却鲜少聊起电影。「我反倒想跟他聊些有的没的,我俩还『约定』一起拍一部大型的婚庆电影呢」,张大磊笑。

「燃烧完了怎么办呢?」

处女作便一举拿下金马奖最佳剧情片,内容又是有关印象那么深刻的童年,应该不少人都会期待张大磊的新作,想看看会否出现一些惊喜。他父亲也有担忧:他觉得张大磊拍《八月》是在「消费和燃烧之前的生命,燃烧完了怎么办呢?」

张大磊自己倒是处之泰然:「我只是燃烧了我这三十五年时间概念上的生命,时间之外呢?社会层面、作为人类这一物种的层面……都还没拍呢。我觉得人只要活着就(不会枯竭)。」

在国产片整体浮躁的大环境里,张大磊只是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多想」。「创作的感受我不缺,所以我只专注怎么去完成它,然后想办法做点实际的吧」,他说。

(原文刊于橙新闻:http://www.orangenews.hk/culture/system/2017/06/28/010062277.shtml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0)

添加回应

八月的更多影评

推荐八月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