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AI会是下一个“异形”吗?

希思黎的猜想
看完《契约》,不得不感叹,斯科特对终极问题的深入较《普罗米修斯》又更前进了一步,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延续了四十年前对人性的拷问,让一个在智能领域完全碾压人类的“佼佼者”脱颖而出,成为人们焦虑、恐惧和担忧的最终归宿。至此,一整套血色且沉重的形而上追问华丽登场。

虽然我今天想谈论的主题是生化人,或者叫仿生人、人造人,但在这之前还是想稍微多唠叨几句《异形》系列。

很多人对《异形》的定位是一部打怪兽的昂贵惊悚片,在我眼里,这是一部非常伟大的电影系列,诚如《黑客帝国》,蕴藏了太多关于人类终极问题的思考。尤其是斯科特执导的三部曲,将原罪与救赎、创造与毁灭、信仰与理性、自由与意志、无限与有限等非常高级的命题,通过古希腊神话、宗教情怀、人工智能等多种超现实的隐喻和载体,完美地展现出来。如果你能够看懂《异形》,哪怕只是一些片面,也说明你是一个对生命、对价值、对意义有所思的人。

斯科特是永远的《异形》之父。1979年以后的《异形》系列几乎没有跳出他的原始设定,虽然这张网最后还是他自己来收的。卡梅隆是特效处理和情感渲染的高手,82年他执导的《异形2》一改斯科特阴森而吊诡的处理手法,把整个画面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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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契约》,不得不感叹,斯科特对终极问题的深入较《普罗米修斯》又更前进了一步,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延续了四十年前对人性的拷问,让一个在智能领域完全碾压人类的“佼佼者”脱颖而出,成为人们焦虑、恐惧和担忧的最终归宿。至此,一整套血色且沉重的形而上追问华丽登场。

虽然我今天想谈论的主题是生化人,或者叫仿生人、人造人,但在这之前还是想稍微多唠叨几句《异形》系列。

很多人对《异形》的定位是一部打怪兽的昂贵惊悚片,在我眼里,这是一部非常伟大的电影系列,诚如《黑客帝国》,蕴藏了太多关于人类终极问题的思考。尤其是斯科特执导的三部曲,将原罪与救赎、创造与毁灭、信仰与理性、自由与意志、无限与有限等非常高级的命题,通过古希腊神话、宗教情怀、人工智能等多种超现实的隐喻和载体,完美地展现出来。如果你能够看懂《异形》,哪怕只是一些片面,也说明你是一个对生命、对价值、对意义有所思的人。

斯科特是永远的《异形》之父。1979年以后的《异形》系列几乎没有跳出他的原始设定,虽然这张网最后还是他自己来收的。卡梅隆是特效处理和情感渲染的高手,82年他执导的《异形2》一改斯科特阴森而吊诡的处理手法,把整个画面拍成了美军海豹突击队勇猛突围蝗虫般围攻的的异形猛兽的大场面,最后竟还烘托出女主角母女情深的瑰宝来;92年大卫芬奇的镜头相对沉闷多了,一个男子监狱爆发怪兽瘟疫的故事被罩上一层末日审判的启示外衣,还是基本上延续了关于救赎的命题解说;97年的让-皮埃尔-热内,大胆而浓烈,融入了很多新潮的社会话题,复活了雷普利,让原本清晰的敌对界限变得不再绝对,甚至还给了异形宝宝一个渴望爱的眼神,打破了人类意识的界限,也把对伦理和人性的探讨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每一位导演都是伟大的,只是在对宗教、哲学、艺术的造诣上,斯科特走得太深入,以至于电影本身反倒成了陪衬。

近四十年的《异形》进化史,说到底也是社会进化史。电影在某种程度上是社会诉求的集中表达,比如雷普利这个刚毅、智慧、勇猛的女性形象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女权主义二次浪潮是分不开的。《普罗米修斯》之前的《异形》,可以说是西格尼韦弗的个人英雄史,从一个理性果断的抗击异形领军人物,到被异化的异形人,她是整个《异形》系列的灵魂。《契约》中的丹尼尔丝相比雷普利说弱多了,甚至还比不上肖。纵观整个《异形》系列,女性角色力相对来说是逐步减弱的,而人造人的影响力却是逐步上升增强的过程。

人造人,在《普罗米修斯》之前,并不是《异形》系列的主角,虽然已经显现出某种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在社会发展尚未进入到这个话题域之前,他们的角色张力也是非常有限的。《异形1》的Ash,一个人造科学家,虽然表现出了一定的攻击性,但却是完全没有自我意识的,直到死还在碎碎念执行命令;《异形2》的Bishop,一个优化得更具有人性的人造人,依然不怎么受人待见,不过最后关头他救了纽特一命,虽然在这个过程中看不到任何自主的意识,但已经有一丝人性的迸发;《异形4》的Call则被塑造成了一个有信念和执着的人造人,她会为自相残杀的人类感到难过,会铤而走险去拯救人类,她身上被赋予了很多美好的人性设定,也留了一点点发酵的空间。

在《普罗米修斯》里,人造人David已经全面进化,他具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和基本的自我意识,甚至有了相对复杂的情感,比如嫉妒、厌恶和复仇!他私带毒水回船、把毒液滴在他讨厌的男科学家酒水里间接地杀死了他,他面对工程师时那自信而骄傲的小眼神儿等等;在《契约》中,David和Walter,两个“性格”迥异的人造人已经成为当之无愧的主角。我认为《契约》中David的惊人之处在于他的自我进化能力,独特的意识和灵魂已经不是他主要追求的东西了,他展现的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反叛、“造物主不过如此”的高傲、自我伦理价值观的重建,和一种对人类智力情商的双重碾压。他要自己成为造物主,他创造异形,或者,他就是——异形。

《契约》中那个善良的人造人Walter,被改良得更加服从理性、服从道德、服从命令,却败给了阴险狡诈的David,让人不禁怀疑,到底他们俩谁“more like machines”,谁“more like human”。一个看起来更加具有人性的人造人,却是机器性的;一个看起来颠覆人性的人造人,却是反机器性的。这是一个看似非常悖论的判断,但细思极恐。

David的冷漠无情、自私狂妄,是79年《异形》中Ash的升级版, 所以我说斯科特是承接了自己四十年前的判断,并丰富重塑了人造人的整个作用。在79年的《异形》中,Ash曾经说过,组织想要获得异形,正是看中他们纯粹的进攻性和“由死而生”、不具依赖的强大自我繁殖能力,是有机体的最高配置,是“要将良知、悔恨、道德等这种玷污人性的东西彻底去除”。但是他没有自我意识,他的攻击性也只是执行命令。而David,一个获得自我意识的AI,他的所作所为与Ash说的无异,只是,他是自我命令的发出者、去道德化的进化主体。他超越了两性繁殖的樊笼,他富有创造力和生命力。这样看来,他才是完成了的真正的最高配置,他才是四十年前组织想要获得的真正的“异形”。

所以,我对《契约》的判断比《普罗米修斯》更加灰暗、更加绝望。为什么我说斯科特更进了一步,是因为我觉得从79年的第一次搬出“异形”,到今天为“异形”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寄主”,斯科特的这个跨世纪规划是自圆其说、一脉相承的。他试图隔离出人性最黑暗、最自恃高傲、最肆无忌惮、最无所畏惧的一面,用AI的最高形式给予承载,结局是一种悲观主义的全面毁灭。在《契约》的结局,丹尼尔斯认出了David,绝望地敲打睡眠舱的舱门,无济于事…整个飞船唯一清醒的“人”是David,他骄傲地把口中的异形卵放入冰柜,在接下去漫长的飞行中,那两千自以为是“殖民者”的人类,是多么手无缚鸡之力…

斯科特在影片中还刻画了很多细节。比如工程师被异形杀死时,David轻蔑地说了句,造物主也不过如此;对并不永生的人类还试图支配自己、看轻自己的那种轻蔑与嘲笑;还有他看到契约号船长被抱脸虫吞噬后那个心满意足的微笑;看到自己天衣无缝的伪装骗过丹尼尔斯之后的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进化得隐忍、狡黠、无情。这是多么离经叛道却让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的画面啊…

我并不是一个反技术主义者。在某种意义上,作为NASA脑残粉的我,是一个技术进步的支持者,但我又特别能够理解在技术进步的背后,人对这种可能存在的颠覆性、毁灭性打击的恐惧,或者说对认为自己可以认识并掌控宇宙一切真理的那种傲慢的批判和保留。其实,整个《异形》系列都在讨论创造与毁灭的张力问题。对于未知,好奇心引领我们不断探索、不断进步;但这并没有减弱我们对于不断膨胀的自信可能失控而带来不安全感的担忧与恐惧。

《契约》的基调和以往很多电影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并没有落脚到好莱坞惯有的个人英雄主义上,也没有赋予AI过多泛滥的道德感,而是把一个令人绝望的、看似不可接受的结局冰冷地砸在你的面前,不留余地。

前段时间特别火的美剧《西部世界》,我看了,但似乎并没有非常热血沸腾地想要追捧。我也陆续地看过一些专业剧评,都没有很解渴。有人说《西部世界》的主题就在于讨论AI自我意识的觉醒,可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新话题,如果止步于此,那实在太肤浅了。一个好的作品,对象永远不会只是对象本身,他总是夹杂着很多隐喻和反射,表面上说AI,实际上还是人的问题。就像《行尸走肉》,大篇幅减少丧尸的出场是个必然,因为编剧想要讨论的主题,从来就是人与人、人与自己之间的关系。

《西部世界》的结局,Dolores给Ford的那一枪,很多人都把它解读为AI自我意识的彻底觉醒。但我始终觉得,自我意识也好、自由意志也罢,并不是《西部世界》的终极话题,它其实想要探讨的内容与《异形》系列有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创造与毁灭的关系,人作为创造主体,与被创造物之间的关系,人如何在这层关系中认识自我的局限、理性的边界,以及人与自己的关系。自我救赎的宗教命题也好、自我实现的哲学关怀也罢,我们一定得通过这种矛盾和张力去寻找现象背后的内容。

以前看过一篇文章,大意是表达了非常强烈的对人工智能的担忧,因为怕继续下去,在未来的几十年内,社会达尔文主义会再次强势回潮,那个时候,掌握技术和算法的小部分人会成为新的“神”和权力主导者,而大部分在劳动力市场败下阵来的人,只能沦为技术的奴隶,被送往新的集中营。这种情况大约就是,你还没有时间享受技术的优惠,就已经被技术残忍地谋杀。有多少人为柯洁败给阿尔法狗后留下的眼泪心痛叹息,可能就有多少人为AI成为下一个“异形”而感到恐惧不安。AI的“异形化”并不是实体性的,但也会成为极具杀伤力的毁灭性武器。

说到这里,请你仔细想一想,真正的担忧,是针对AI的吗?且不说未来几十年内,AI技术的发展是否能达到电影艺术所想象的程度,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人类花了几千年才慢慢获得和认识的东西,AI将如何获得?多久获得?即便AI真的获得了,他们与人类之间的关系会在什么程度上达到全面毁灭?所有的社会文明,关于人的本质、灵肉之分、终极问题的讨论,会在一夕之间彻底颠覆吗?这是一个杞人忧天的问题,还是一个真正现实的问题?

技术之所以为技术、机器之所以为机器,人之所以为人,这中间的差别你会觉得无足轻重,是任意戏谑的吗?有的机器被塑造得“具有人性”,有的人活得就像个机器。有人憎恨技术,实际上是憎恨带有目的使用技术的人,或者说使技术变得凌驾于人之上的社会。

有一个很不被人待见的哲学家,叫马克思,在1844年的时候,就解释过“异化”,人与人的创造物之间、人与劳动行为之间、人与其之所以为人的本质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对立和关系的异化,他老人家早就讨论过了。今天我们重新回过头来反思AI,其实是完全相通的。人对自己创造的东西失去掌控力,进而沦为后者的奴隶,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是极其广泛存在的现象,AI只是其中一种罢了。这个时代是个既充盈又匮乏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被大量的“创造物”所包围、消费、控制着。看起来是我们的技术、我们的智慧取得了全面的胜利,但事实上,我们似乎比从前更加禁锢、更加狭隘、更加空虚、更加无力。所以,很多人会反思,在这样的一个反客为主的时代,我们还能够希冀什么、信仰什么、主张什么?

我刚刚说了,《契约》的片尾是非常悲观的,但我不得不承认,斯科特把古希腊神话和基督教重新带回来,与新兴技术之间形成既反差又融合的关系,并不是偶然为之的,还是带有非常强的目的性和启示性的。中世纪以降,当祛魅变成完成时,理性至上被“神化”以后,人们膨胀却空虚,对那个突然离场的存在造成的一个巨大的空穴,我们的各种填补似乎从未成功,但我们也从未停止努力。这种回归和寻根的方式,你不一定要接受,但你可以思考,还有什么样的可能。

我不是一个完全的悲观主义者,也不是一个乐观的乌托邦主义者。在斯科特给出的这个命题上,就算无解,我也不想沉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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