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蜜 甜蜜蜜 8.7分

《甜蜜蜜》中在港大陸人身份認同的轉變

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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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甜蜜蜜》中在港大陸人的身份認同,必須先弄清楚當時香港人的身份認同。首先,正是因為後者從1949年以後產生了一種與中國大陸人不一樣的身份認同,李翹和黎小軍才需要在香港這種異己的社會環境中,重新尋找自己的身份。其次,身份認同是在「自我」與「他者」的不斷對比中產生的。李翹和黎小軍在香港尋找自我的過程,就是和本地人對比、找到差異、縮小差異、再次對比的過程。因此,弄清楚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有助於我們認識當年大陸人在香港面對的社會環境,更能理解這兩人身份認同改變的原因。
回顧以往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往往都是以中國為基礎進行身份想像,在不斷變化的中港關係中尋找自己的位置。雖然《南京條約》之後,香港就被英國統治,並逐漸形成與大陸不同的的殖民地文化,但是到1949年以前,香港都沒有出現明顯排斥大陸的現象。這一階段香港口中的「他者」往往指代的是西方的殖民勢力;而「自我」則是中國的一部分。
1949年之後,由於內戰後的移民不斷湧入香港、以及一系列威脅中英關係的邊境事件,1951年英國政府在香港北部設立边境禁区並頒布《边界禁区命令》,正式封闭与大陆接壤的边界。從此往後的20年,中港兩地的各方交流基本中斷。也正是在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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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甜蜜蜜》中在港大陸人的身份認同,必須先弄清楚當時香港人的身份認同。首先,正是因為後者從1949年以後產生了一種與中國大陸人不一樣的身份認同,李翹和黎小軍才需要在香港這種異己的社會環境中,重新尋找自己的身份。其次,身份認同是在「自我」與「他者」的不斷對比中產生的。李翹和黎小軍在香港尋找自我的過程,就是和本地人對比、找到差異、縮小差異、再次對比的過程。因此,弄清楚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有助於我們認識當年大陸人在香港面對的社會環境,更能理解這兩人身份認同改變的原因。
回顧以往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往往都是以中國為基礎進行身份想像,在不斷變化的中港關係中尋找自己的位置。雖然《南京條約》之後,香港就被英國統治,並逐漸形成與大陸不同的的殖民地文化,但是到1949年以前,香港都沒有出現明顯排斥大陸的現象。這一階段香港口中的「他者」往往指代的是西方的殖民勢力;而「自我」則是中國的一部分。
1949年之後,由於內戰後的移民不斷湧入香港、以及一系列威脅中英關係的邊境事件,1951年英國政府在香港北部設立边境禁区並頒布《边界禁区命令》,正式封闭与大陆接壤的边界。從此往後的20年,中港兩地的各方交流基本中斷。也正是在這一時期,香港人的身份開始取代了中國人,北方陌生的大陸逐漸成為了相對於本港的「他者」。也是因為交流的阻斷,此時香港對大陸的認識非常模糊,對「非我」的概念不清晰,導致對「自我」的定位並不是很明確。
這種交流的停滯一直持續到1978年中國的改革開放,之後雙方的各項互動才開始恢復,尤其是經濟貿易上的往來。然而此時兩地的文化、社會、政治等差異已經非常明顯。面對大陸的迅速發展,香港既有吃驚,也有警惕,更有一種與以往不同的異己感。
1984年中英雙方簽署《中英聯合聲明》,香港對自我意識的追尋也達到了高峰。面對無法改變的九七大限,香港人對前景與身份的轉換充滿恐懼,為了強化自我的身份認同,在自己與大陸人之間畫出越來越明顯的分界線。這種情況隨著九七的臨近愈加明顯:一方面,通過一種排他性策略,不斷強化大陸人「表叔」、「表姐」的形象;另一方面,將「自我」定義成中国的国际门户、跳板,以尋求未來的出路。
符號建構的身份:
《甜蜜蜜》中主要構建了兩種身份:大陸人和香港人。正是在這兩種身份的牽制、影響下,李翹和黎小軍重新尋找自己的的身份認同。在電影中,構建身份的手段包括鏡頭、敘事、音樂以及符號。其中最重要也最容易研究、分析的就是符號。針對每一類身份,導演都用了眾多的符號去指代其最顯著的特徵。
(一)大陸人的單車、方言、鄧麗君
影片中大陸人的形象主要通過李翹和黎小軍建構,其次還有黎小軍的未婚妻小婷、香港的內地股民和在美國旅遊的大陸遊客。李翹和黎小軍作為移民,後期慢慢融入香港,因此只有剛來的時候才能算是完全的大陸人。有關大陸人的符號有很多:老土的服裝、手寫信、普通話、單車、革命歌曲、鄧麗君等等。
剛來香港的黎小軍穿著一件老土的藍棉襖,手裡提著用麻繩編織的行李袋,面對這個現代化的都市,他對一切都感到好奇,因為一切都是未知。就連火車站的扶手電梯都是第一次用,踏上去還又被嚇得退回來好幾步。當時的香港人都已經開始用BP機,只有他這個大陸人還在用手寫的信和愛人交流,甚至把麥當勞裡面沒有人要、當垃圾丟掉的宣傳紙拿來當作信紙,給小婷寫信。
李翹作為廣東人由於會說粵語,她一來香港就迅速融入了當地的環境;而來自天津的黎小軍則因為一口普通話被各種欺負:在麥當勞想要應聘,經理知道他不會廣東話也不會英語,因此隨意丟給他一張紙叫他寫聯繫方式,等他寫好,經理早就不見了。姑媽託人介紹他到飯店打工,人家叫他「阿燦」、嫌棄他不會說廣東話,黎小軍還一個勁地鞠躬謝謝人家,說對方是好人。「不懂廣東話就是大陸人」,廣東話是黎小軍身份轉變過程中最初的障礙。
單車是另一個代表大陸人的重要符號。影片中,黎小軍剛開始在飯店工作、每天清晨送鴨子的時候,就騎著單車。當時香港街頭到處都是汽車和公交車、遠處的海港還在施工建高樓,在這個充滿現代化符號的都市,只有黎小軍一個人騎著單車,就像是一群現代文明中的香港人包圍著一個落後、老土的大陸人。他第一次送李翹回家,說服她的原因就是自己有車。李翹坐上「車」以後,告訴他「在香港,這叫做單車、不是叫車」。就好像是告訴黎小軍這裡已經不是大陸,內地的一套常識和香港是不一樣的。
黎小軍剛來香港的時候,經常自豪地唱著各種革命曲:一邊吃飯一邊搖頭晃腦的唱著「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打倒日本鬼子」;一邊騎著單車一邊開心地哼著「東方紅,太陽升」。在充斥著廣東話的香港街頭顯得格格不入。
鄧麗君作為一個紅遍兩岸三地、甚至全亞洲的歌星,是貫穿於整部影片的重要符號。在影片中的1987年,就像黎小軍姑媽說的「只有大陸人才聽鄧麗君的」,那個時候香港已經不聽鄧麗君、開始流行譚詠麟了。李翹以為「香港其實滿街都是大陸人,只是他們不出聲,你不知道的」,覺得這樣就能靠賣鄧麗君的影碟賺錢。她忘記了這些來港的大陸人都和她一樣,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大陸人的身份,所以就算是喜歡鄧麗君,他們也不會來買的。
另外,片中其他大陸人的形象構建也離不開符號:小婷在香港是一句「廣東話」都不會的大陸妹,還懷念著當時和黎小軍在天津騎「單車」的日子;香港的內地股民是只為了「兩千塊的股票差價」就大吵大鬧的人,下半輩子也多半會困在一個小小的房子裡吵吵鬧鬧;即使是有錢了、飛到美國旅遊的大陸人腦袋裡想的也不過是買GUCCI包包。
總的來說,《甜蜜蜜》裡面的大陸人與香港人相比,是土頭土腦、沒見過世面的野蠻人;是各方面都還沒有開始進行現代化的鄉下人;是什麼都不懂只知道愛國和佔小便宜的內地人。
(二)香港人的粵語、股票、麥當勞
影片中香港人的形象主要通過豹哥、黎小軍的姑媽建構,其次還有姑媽家裡的房客、黎小軍打工飯店的老闆、麥當勞的經理、英語教學班的前檯小姐、珠寶店的服務員和各種香港市民。電影中他們出現的作用不僅是建構香港人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從他們的口中反應香港人眼裏的大陸人,通過這種對「他者」的描述、「非我」的界定,反觀何謂香港人。有關香港人的符號也有很多:英文名、港式粵語、卡車、譚詠麟、麥當勞、金錢、提款卡、股票和外幣、房子等等。
廣東話是香港文化區別於大陸最明顯的特徵,黎小軍因為不懂廣東話,在香港體驗到的異己感前文已經詳述。而香港廣東話的另一個特色就是中英混雜。1986年黎小軍剛來香港給小婷寫信的時候說「姑姑說,不要叫她姑姑,叫她Roise」;到了1990年黎小軍和小婷在香港結婚,碰到他的香港人還是和他說「Excuse me」,小軍解釋「香港人就是這樣,愛說英文,97都快要到了」。1984年中英就已就香港回歸的問題達成協議,然而隨著九七大限的到來,香港人依舊沒有放棄英國人統治過的痕跡。他們夾雜著英語的廣東話就像是他們中、港、英夾雜在一起的身份。
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汽車、麥當勞,和黎小軍的單車、「天津沒有麥當勞」形成鮮明對比,表現了香港人的現代化。股票和外幣是香港人賺錢的重要方式、更是移民融入香港的少數渠道之一。黎小軍開始完全不知道什麼是股票,李翹告訴他「連街市賣菜的大嬸都知道炒股票和外幣可以賺到錢,人家不告訴你」,只是「免得把你教聰明而已」。在李翹的眼裡,「股票就是香港的土產,就像阿拉伯的石油、泰國的榴蓮,在香港發財、一定要買股票」。李翹陪黎小軍到珠寶店裡給小婷挑禮物,因為穿的寒酸、因為被人家知道是做按摩的,所以被店員用白眼盯緊。香港人金錢至上、唯利是圖的特性赤裸裸地體現在電影中:他們渴望通過金錢來換取更高的社會地位、買更大的房子、獲得更多人的尊重。
可以說,香港人與大陸人相比是西化的、現代的,同時也是在資本主義制度的影響下,更加貪財利己的。面對九七大限帶來的身份的轉變,他們內心焦慮、充滿不確定感:通過鞏固原有的文化習慣(中英混雜的粵語)、增加金錢的收入(炒股、買外幣)來增加自己對未來的安全感。

其實影片重點描繪的並不是大陸人的身份也不是香港人的身份,而是以鄧麗君為代表的那種混雜的身份,她出生於大陸、成長於台灣、走紅於東南亞。李翹和黎小軍經也曾經歷過這種模糊不清的身份,卻未持續停留在那種混雜的自我意識中。他們一路尋找自己的身份、反覆求證、再修改,到最後,對他們兩人而言自己是大陸人的身份還是香港人的身份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曾經這段尋找自我的日子中,他們有共同的經歷、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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