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海更深 比海更深 8.6分

无法成为「理想」的大人

阿树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是枝裕和在《比海更深》的剧本的第一页,写下这句话:“我们都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大人。”这已经揭示了影片的主旨,并不是对未来的期许,反而包含了对无法挽回的过去时光的一种追溯。从演员阵容而言,找来树木希林与阿部宽再演母子戏份,让人不免想起导演的旧作《步履不停》。对于导演而言,《比海更深》是对《步履不停》的一种回应,也是一种变奏式的叙述。使用相似的演员架构与接近的故事背景,但通过不断更改演员身份的设定,从不同的角度切入到故事本身,这样的处理方式实在不免让人想起前辈小津。不过是枝终究不是小津,即使是相近的题材,镜头调度与演员的处理方式亦完全不同。而《比海更深》,比起导演的前作也更多了一种迫近现实的苦涩感,这种味道,来源于影片主人公良多的身份本身。

复杂的良多

如果熟悉导演的前作,良多这个角色在影片当中的复杂性,比导演前作的主人公都更多。《如父如子》里的良多处理的核心命题是与儿子的关系,与父母的关系以及与妻子的关系虽然都有着墨但影片的重点显然不在于此,《步履不停》里面的良多观察的是自己眼中的父亲与母亲,因此自己虽然有儿子,但亲子关系也不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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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枝裕和在《比海更深》的剧本的第一页,写下这句话:“我们都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大人。”这已经揭示了影片的主旨,并不是对未来的期许,反而包含了对无法挽回的过去时光的一种追溯。从演员阵容而言,找来树木希林与阿部宽再演母子戏份,让人不免想起导演的旧作《步履不停》。对于导演而言,《比海更深》是对《步履不停》的一种回应,也是一种变奏式的叙述。使用相似的演员架构与接近的故事背景,但通过不断更改演员身份的设定,从不同的角度切入到故事本身,这样的处理方式实在不免让人想起前辈小津。不过是枝终究不是小津,即使是相近的题材,镜头调度与演员的处理方式亦完全不同。而《比海更深》,比起导演的前作也更多了一种迫近现实的苦涩感,这种味道,来源于影片主人公良多的身份本身。

复杂的良多

如果熟悉导演的前作,良多这个角色在影片当中的复杂性,比导演前作的主人公都更多。《如父如子》里的良多处理的核心命题是与儿子的关系,与父母的关系以及与妻子的关系虽然都有着墨但影片的重点显然不在于此,《步履不停》里面的良多观察的是自己眼中的父亲与母亲,因此自己虽然有儿子,但亲子关系也不是影片的侧重点。按照是枝的说法,比起《步履不停》经过了八年,导演与阿部宽的身份都迈入了「父亲」的行列,父子命题当然成为了影片最核心的命题之一。除了亲子关系,还有与离异妻子之间的关系、与老母亲的关系、与姐姐的关系、与逝去父亲之间的联系,还有与侦探事务所搭档的同事之间的关系。在影片中的良多,需要处理的多重关系构成了这个人物本身的复杂性。与此同时观众能够轻而易举感受到良多的压力,比如金钱上的窘迫,不成功的事业无法满足每月给离异妻儿固定的抚养费。年少时文才过人,最后只能成为获取不入流奖项的作家,迫于经济压力更只能转行去做私家侦探,好赌的性格所以经常手头拮据,敲诈中学生被恶语相向:“我才不想成为你这样的大人!”这样如此失败颓唐的中年人物形象,在是枝的作品里也是第一次出现。

但是枝并没有把良多人物形象平面化,否则这个人物也不会在手头拮据的时候,把10000日元交给自己的母亲当做零花钱,尤其在之前他还被高利贷的电话催债,虽然期间有良多许久没有回家产生的愧疚。后来老妈继续把牛奶倒在杯子里面放在冰箱里面冰镇,暗示等待良多的下次到来,可以推测良多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即使没有如同别人家的儿子一般「大器晚成」,买不了三房给母亲居住,也没有回去的颜面,但也可以在闲暇的时候陪母亲散步。母子遇到老妈的音乐老师,随后镜头跟随两人,两组人物的路线明显「错开」,走向了不同的路。这段细节与前情,点到了影片另外一个命题,就是老年人的孤苦。桥爪功饰演的音乐老师,还要帮自家的女儿取衣服去洗,良多就算再不济,好歹也能照顾一下自己的老母亲。于是两组人走向不同的道路,暗示了与音乐老师相似境况的老人的晚年。这是镜头外导演眼中的,这片他曾经生活过的团地老年人的现状。

过去,现在与未来

树木希林在阐述本片的时候曾说,就算有遗忘的东西,自己也不会回去寻找。可是影片当中的主要角色,几乎都困在过去的生活中。良多利用自己作为侦探的便利,于是窥视自己前妻响子离异后的生活就成为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对于他来说,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完全心安理得。而作为私家侦探,他见证过越多夫妻之间各种出轨、互相算计的现实,不免对婚姻产生疑惑的同时,也会希望了解前妻对于自己的态度,所以才有了在执行任务时在旅馆与女同事的对话。对于女性而言,恋爱经历更像是在画板之前的痕迹上不断作画,但之前留下的印记是无法磨灭的。这是导演在影片少有的为女性下结论,与之对应的是,响子在与自己的新欢吃饭的时候,充满期许的等待他对良多的小说作出评价。这微妙而又细腻的一段戏并不是在于证明响子对于良多余情未了,只是绕了个弯去证明,夫妻之间因为什么原因而分开也好,总会关心大家对于之前的那个他/她的评价。如是好评,则为自己当初的喜欢骄傲一把,也许是每一个人都有的小小的虚荣心。当台风夜来临的时候,良多的母亲提出疑问:“为什么会走到了这一步?”响子也问良多:“那么拼命想当一个好爸爸,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努力呢?”虽然导演没有拍出他们分开以前的故事,可是我们自然能把留白的部分补完。是啊,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良多拼命想依靠自己的身份来挽回已经消逝的过去——侦探身份能够窥探妻子的行为,和儿子真悟的血缘身份维持互动联系,但大家都明白木已成舟的事实。所以影片的结尾当然停留在此了,台风过后,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良多未来还是要为了每个月给前妻的抚养费而奔波,响子也会和自己心仪的新欢成家,大家就此分别在会面的地点。可是台风夜的对谈,终于也向对方表明了心迹。

与良多一样,老母亲其实也是放不下过往,否则台风夜响子入住的时候,就不需要把以前家人在一起时候的照片偷偷收起来,响子愿意留下来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开心。老母亲也放不下刚逝去的父亲。影片刚开始良多与老母亲的交谈,她说早已把父亲的遗物情理干净,良多还感叹如此之快。但如无经历过几十年的共同生活,难以理会这种生命的经验,当人早已不在的时候,承载了几十年感情的人事的遗物,每一件都带给留下来的人百感交集的苦涩。可是影片最后,老母亲又拿了一件老父亲的衣服给良多穿上,大概真的是舍不得而又偷偷留下来的一件吧。台风以后的清晨,家里供奉的位置上第一次出现了老父亲的正面照,老母亲也选择放下开始面对未来的生活,同时也把象征联系的真悟的脐带交还母亲响子。这也是影片中最有仪式感的两处安排。

父亲的影子

真悟就像良多一样,也是希望长大以后成为一名公务员,也喜欢棒球,在打棒球的时候,也是不想追求打出全垒打,在写作上也同样小有文才。他对响子的新欢说,不要成为英雄。对于他来说,更重要的是想离异的父母能够重新在一起生活,不免也让人想起导演的旧作《奇迹》,所以在那个台风夜,他拼命想找到那被风吹散的彩票,因为良多说如果彩票中了大奖,一家人就能够重新在一起了,可是我们知道那只是父亲为了不让孩子失望给出的谎言。在游乐园里真悟问良多,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大人了吗?其实无需回答,影片已经告诉了观众答案,可是就算是看上去如此窝囊的良多,倒也不尽然一无是处,毕竟有些盆栽,即使不开花也不结果,还是有用处的。

良多好赌的性格自然也是老父亲的影子,即使老母亲说他除了一手漂亮的字以外也没什么优点,良多没有继承这个优点,却被真悟继承了。影片中除了最后的照片,老父亲一直以遗物的形式「出现」,良多先是想找回那幅以为价值连城的字画,后来则无意中发现了那个不起眼的墨砚。典当铺里老板告诉良多当初自己小说获奖时,父亲曾经自豪地大街小巷地炫耀,良多于是磨墨,然后沾上墨水在老父亲留下的小说上签名。对比影片刚开场老母亲和姐姐写卡片感叹字迹不佳想起父亲,这个签名是良多对父亲的告别,也是导演最擅长的片尾情绪汇集爆发的处理,细腻的剧本得到完美的呼应。《海街日记》里虽然逝去的父亲没有出现,但全片都是父亲的影子,同样的处理也被放在《比海更深》里。对于老父亲来说,他也没有成为「理想」的大人。生活从来不如理想,我们大多时候无法挑选自己想过的生活,可是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原载于《看电影》,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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