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之前,星门之下

研究海豚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1. 库布里克

1965年,37岁的库布里克正在筹备他的下一部电影。他的上一部作品是《奇爱博士》,此片为他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导演的提名。春风得意的他找到了著名的科幻作家亚瑟克拉克,与他共同酝酿一部“意味深长”的科幻片。他刚开始想拍一部“太阳系开拓史”,分章节拍摄;之后克拉克又提出改编自己的小说《哨兵》,库布里克同意了;当开始筹备时,又定片名为“Journey Beyond the Stars”;两个月后,库布里克终于定下了最终的片名:《2001:一次太空奥德赛》。
 
影片整整拍了三年,在当年算是很长了。相传制片人甚至问过:“2001究竟是片名还是上映日期?”主要困难有很多,比如视觉特效的完成。要知道,当时的电脑还是庞然大物。库布里克严谨到抓狂的性格又使他事无巨细地向NASA人员询问技术细节,试图完全真实地还原航天场景。还有模型的制作,包括飞船的模型,船舱内部的模型,以及月球的模型。由于这部分实在太过困难,只能交给专业公司完成。好在库布里克有耐心,他很有耐心。

终于,本片于1968年得以首映。影片上映后毁誉参半。几乎所有观众都一头雾水。许多人询问库布里克其中的深意,他本人拒绝作出任何解释。他声称所有人都有解释他作...
显示全文
1. 库布里克

1965年,37岁的库布里克正在筹备他的下一部电影。他的上一部作品是《奇爱博士》,此片为他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导演的提名。春风得意的他找到了著名的科幻作家亚瑟克拉克,与他共同酝酿一部“意味深长”的科幻片。他刚开始想拍一部“太阳系开拓史”,分章节拍摄;之后克拉克又提出改编自己的小说《哨兵》,库布里克同意了;当开始筹备时,又定片名为“Journey Beyond the Stars”;两个月后,库布里克终于定下了最终的片名:《2001:一次太空奥德赛》。
 
影片整整拍了三年,在当年算是很长了。相传制片人甚至问过:“2001究竟是片名还是上映日期?”主要困难有很多,比如视觉特效的完成。要知道,当时的电脑还是庞然大物。库布里克严谨到抓狂的性格又使他事无巨细地向NASA人员询问技术细节,试图完全真实地还原航天场景。还有模型的制作,包括飞船的模型,船舱内部的模型,以及月球的模型。由于这部分实在太过困难,只能交给专业公司完成。好在库布里克有耐心,他很有耐心。

终于,本片于1968年得以首映。影片上映后毁誉参半。几乎所有观众都一头雾水。许多人询问库布里克其中的深意,他本人拒绝作出任何解释。他声称所有人都有解释他作品的权利,他不想将背后的内涵限定死。这样观众会失去主动地位。

但意外的是,尽管如此,该片还是获得了当年的票房冠军。这大概要归功于影片对日后航天技术的精准预测与复原。不仅如此,库布里克本人也在第二年的奥斯卡上大放异彩,可以说是名利双收。多年以后,当影评人评选影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作品与导演时,《2001》与库布里克几乎必然在列。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关于本片的争论并未停止。有人盛赞其为科幻片的里程碑,有人指责其沉闷乏味又故弄玄虚。那么,这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妖作”呢?

2. 引

片头一分30秒的背景乐来自理查施特劳斯交响乐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库布里克采用现成的古典乐作为背景乐的习惯正是从这部电影开始的。交响乐共分9章,其中后8章都取名自尼采的同名著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唯独第一章“日出”,是作者自己加上去的引。这段引分为明显的三段,每一段主体都是五个音符组成的上升调,间有沉重的鼓点作为平复;每一次的升调都比上一次的更为大气,更有力量感;最终太阳完全升起,散发出一片温柔与壮阔。伴随着气势磅礴的乐声,画面从月球——地球——太阳三点一线的视角缓缓上升,既有构图上的美感,刻画了空间感,又直奔“日出”这一意象。当太阳完全升起、乐曲声达到高潮时,一行醒目的白字展现在荧幕上:2001:A SPACE ODYSSEY。影片正式开始。

本片情节相当简洁,被刻意分成三个部分:人类黎明,木星任务,无限苍穹。

3. 人类黎明

一块石碑启迪了人类的进化。通过利用工具,人类征服了大自然,重新塑造自身。但当石碑再一次来到人类面前时,人类还是像几千年前的类人猿一样手足无措。

上升——日出——进化,这一概念贯穿整部影片。在尼采那里,进化是猿猴通向超人的途径,人类就是进化本身。在库布里克这里,猿猴向人类是一次进化,人类向星孩是一次进化,这也是“日出”这一段在本片中再次响起的两处。在影片前期,当“日出”响起第一次升调时,一只猿猴在对着一堆骸骨思考,第二次升调时,他开始拿起一块骨头,第三次升调时,他挥舞起这块骨头,砸碎了眼前的骸骨。自然界的生灵应声倒下,寓意借助工具人类征服了自然,猿猴完成了进化。狂喜之中他把这块骨头扔向天空,下一幕我们见证了电影史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个蒙太奇。

没有任何片段比这一幕更能说明蒙太奇是什么:影像从被扔出的骨头快速切换到星空中的飞船。通过画面(棍状物)、象征(作为人类的工具)与逻辑(因果),两个镜头被紧密联系在一起。仅一个瞬间,便凝聚了人类几千年的发展史。它将从原始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过渡表现得如此自然,当观众还在惊讶并沉思于两者之间的关联时,影片已经正式进入太空的部分。没有一丝的突兀。试想一下,要这样直观表现人类的进化,用其他体裁需要多少的篇幅?用文字该如何刻画?用音乐该如何刻画?用画作该如何刻画?而用影像的方式仅仅需要一个蒙太奇。此时影像不单单是文本乐曲与画面的简单结合。然而,这两个镜头更为深层的联系要在影片后面才能体现,那便是,类人猿与现代人类,作为武器的骨头与作为交通工具的飞船,原始时代与太空时代,在至高的智慧(黑色石碑)前并无区别。

这块在小说中“无论以何种工具测量,无论精确到多少位,都是精确的1:4:9”的石碑,俨然在故事中是至高智慧的化身。当你要用某物表现一个绝对高等的文明时,它必须“不可理喻”。所有新生的科技在刚出现时都近于魔法;而要表现远超人类的科技水平,它必须近乎神迹。黑色石碑便是这样的形象。它的首次现身便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混乱、原始的类人猿生存环境中,伫立着绝对有序、绝对冰冷的石碑。背景传来渗人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犹如一场来自于远古的噩梦。这些猿人面对石碑,半是恐惧,半是好奇;然而就是这块构造简单的石碑,却有启迪心智的神力。如同盗取神火的普罗米修斯,石碑为人类带来了智慧。几千年后的人类坐在精致豪华的太空船中,慵懒地享受着科技带来的便利。在月球上,当人类再一次面对石碑时,同样的背景乐再次响起,屏幕里的人轻松地拍起了合影,屏幕外的我们却感受到了坐如针毡的压迫感:我们不感谢它,我们敬畏它。因为在石碑面前,人类依旧无力而渺小。

4. 木星任务

一队宇航员前去木星调查神秘石碑。途中宇航员们觉得人工智能HAL有故障,打算将HAL关机。HAL得知计划后将人类逐个杀死,却被最后存留下的宇航员反杀。

一个彩蛋:将HAL三个字母向后移一格便是IBM。这部电影一共有三个角色:人类,石碑,人工智能。第二幕讲述的便是人工智能。很多人将这段解读为人类受制于自己的工具,作茧自缚,意指对科技的不信任。但是看看这人工智能,尽管影片中一再表现它的冷酷无情,实际上它是多么“有生机”啊。它绝非一个绝对理性的工具。HAL惧怕被关机,如同人类惧怕死亡,这种未知的恐惧是只有生命体才具有的特征。不止如此,当HAL为了保全自己而自发地读唇语、谋杀宇航员、甚至苦苦哀求时,我们会不可避免地将它人格化——面对它的“面孔”,我们想象的是一个邪恶的生灵,而非无生命的机器。从它为自身利益反抗人类的那一刻开始,它就有了生命意志。此时它便不再是人类的工具,而是人类的造物。

所有人工智能电影,包括克隆人电影,绕不开的的一个话题便是:当人的造物有了意识,他该如何定位自身?这一伦理命题常常因与神造世人相联系而不可避免地宗教化。库布里克并没有作进一步的探讨,但至少雷德利斯科特很感兴趣。他的答案也很简单,所有有智能有意识的造物必须享有与人同等的权利,否则将受到暴力反抗。在《银翼杀手》中是复制人对人类的反抗,在《末路狂花》中是女性对男性的反抗,在《角斗士》中是奴隶对贵族的反抗。可惜,在《2001》中人工智能并不是主角,它的反抗被毫无意外地抹杀。

总的来说,这一部分是三段中情节最丰富的部分,却也是最为平庸的部分。当时新奇的技术如今早已屡见不鲜,对人工智能的探讨也已是陈词滥调。它缺少的正是第一、第三部分中那“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简洁”,一幕场景传达一个概念。甚至如果从头到尾放弃台词,整部影片或许在形式上还会更统一。只有最为自信的艺术家敢于用最简单的形式去表达自己的意思。这种处理仿佛是一种宣告:为了达到这个效果,我已经找到了最优解。

5. 无限苍穹

幸存的宇航员在黑色石碑的指引下开始了太空漫游(Odyssey)。最后进化为星孩,在宇宙中凝视地球。

最后这长达20分钟的太空漫游正是本片的核心。即使没有耐心看完本作,也不应错过这一部分。这是一个反电影的结尾,整整十多分钟没有拍摄一个具体实物,更别说一句台词;这是一个反叙事的结尾,没有任何冲突高潮与结局,大部分人仅仅觉得不知所云。有一个影评人看完后说,这根本不是一部电影,库布里克玩砸了;不少人声称这段场景与吸毒后出现的幻象异曲同工,库布里克不过是把嗑药后的感受拍了下来。其实仔细观察会发现这段旅程有明显几个阶段。一开始是加速,大量线条迅速闪过;然后是星际穿越,用点滴油墨模拟宇宙中的星辰;接着是指引,航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是降落,来到了高等文明的星球。

至于为什么降落后来到了古典装饰的房间?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外星文明的身影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却至始至终引人深思。这就是编剧的高明之处。在房间里,宇航员迅速经历生老病死,在黑色石碑前化为胎儿。此时“日出”第三次响起,喻意进化又一次完成。人类已进化为“星孩”,在宇宙中注视着地球。至此,影片结束。星孩是什么?人类为什么会进化?进化后是怎么样的?库布里克没有向我们讲述更多。仅仅从直观上可以这么解释:太空时代是人的下一个时代,其意义不亚于类人猿向人的转变;人类必须离开地球,切断这条脐带,成为更高级的“星孩”;而此时,人类还处于下一次进化的胎儿阶段。导演的真实想法我们无从得知,但可以确认的是,他希望观众对人类与宇宙的关系进行进一步思考。在那个登月的年代里,这无疑是令人振奋而又浮想联翩的。

再回过头来这段如飞片一般的影像。没有人像库布里克这般大胆。作为影片的重中之重,太空漫游的过程没有展现任何形象之物,完全是把一幅幅抽象画搬上了荧幕。配上渗人而惊悚的背景乐,毫无疑问,库布里克是想唤起观众心中对宇宙的原始恐惧。人登山时会被山的高度所惊吓,潜水时会被海的深度所惊吓,而宇宙的尺度不知比地球上的山海大多少;闭目思索人与宇宙的关系,我们在这颗蓝色小星球上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在近乎永恒与无垠的宇宙前根本微不足道。由此引发的焦虑与悲伤源自价值观的摧残,这是一种关乎死亡的情感。毁灭之中亦有癫狂,无怪乎观赏这段太空漫游会使人陷入狂喜。

6. 罗斯科

在看到《2001》中这一段时,我脑中首先想起的就是是罗斯科。现代艺术总不受人欢迎。对于这些光怪陆离、看似缺乏技艺又价值连城的作品,大部分人自然是嗤之以鼻,少数人以阴谋论解释之。在这种背景下,马克罗斯科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的作品不需要人对艺术理论有任何了解就能欣赏。

罗斯科的画怎么看?首先,千万不要思考。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大脑是一台机器,相信一个信号对应一个输出,最简洁的符号对应最原始的反应。通俗地说,罗斯科想做的和《盗梦空间》中的特工一样:在你潜意识中植入一个概念,让它生根发芽。为什么他的画作总是这么大?他在占据你的注意力,他需要人全神贯注,不仅是观众,还有自己。在长时间的凝视中捕捉最直接的情感,反复确认,直到这种情感蔓延至整个大脑。这是一种宗教体验。

人有多少种情感?快乐,忧伤,痛苦,惆怅,愤怒,疯狂。抛开这些纷繁复杂的装饰与表象,罗斯科描绘的是在这之下更为基础的元素。如同用三原色便可以组合出所有色彩,人的情绪也可以用“基础情绪”组合出。这便是罗斯科想沟通与感染的对象。为此,他选择的工具是色块。仔细观察画作,他的手法精细而充满激情,涂色富有层次感,远观下色彩仿佛跟着时间流动。可为什么画作形式如此简单?最简洁的符号对应最原始的反应。要表现恐惧就用最纯粹的恐惧,要传达生命力就用最纯粹的生命力,要渲染愉悦就用最纯粹的愉悦。

7. 尼采

我们之前已经知道,理查施特劳斯的交响乐灵感来自尼采的同名著作;库布里克电影中进化的概念也正是源自尼采。无独有偶,罗斯科年轻时也深受尼采的影响(这一点我在查阅资料时才发现)。那么,这位影响了如此多艺术家的人究竟是谁?

尼采首先是艺术评论家,再是哲学家。他沉迷于戏剧与音乐,与瓦格纳是挚友;他的第一本书是一部艺术评论;他的代表作是一部小说;与他的前辈不同,他的行文浪漫而充满激情,不像议论文更像散文。在《悲剧的诞生》中,他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阐述古希腊艺术的发展:日神与酒神的二元对立。

日神阿波罗光芒万丈,具有美的形象;酒神狄奥尼索斯癫狂而放纵,传递痛苦而狂喜的情感。日神象征理性,秩序,雕塑,梦境,绘画,史诗,形象,平静;酒神象征冲动,癫狂,音乐,醉境,悲剧,狂喜,抽象,毁灭。一切以形体为主题,塑造美好客体的艺术都是日神的艺术;一切以情感为主题,使人得以纵情的艺术都是酒神的艺术。日神与酒神之争的关键或许在于,艺术之所以好,是因其趋于完美的形象(形而上)还是因其能与人产生共情(形而下)?(尼采本人极力推崇酒神精神。他声称,苏格拉底对立理性精神的赞扬使得日神精神占据上风,破坏了平衡,从而导致古希腊艺术的衰退。)

人对于美和伦理的执念似乎也可以像日神与酒神一般区分开来:前者指天,后者指地;前者是理念,后者是经验;前者追求超我,后者认可本我;前者是柏拉图,后者是亚里士多德;前者是巴洛克,洛可可,婉转优雅,对于精心雕琢之物爱不释手;后者是野兽派,抽象派,豪放霸气,从不对原始粗犷的意象吝惜赞美;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株会思考的芦苇,前者喜欢会思考的部分,后者则喜欢芦苇。尼采,罗斯科与库布里克毫无疑问都属于酒神的信徒。

8. 结

从尼采诗意浪漫的哲思,到罗斯科斑斓朦胧的色块,再到库布里克迷幻的太空漫游,它们的共同点在于,试图通过感官的沉醉(酒神)直达形而上的思考(日神),这便是艺术表现的终极。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0)

添加回应

2001太空漫游的更多影评

推荐2001太空漫游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