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敬明不可超越

刘玥
2017-06-13 看过

1、郭敬明与川普

郭敬明在豆瓣,是一个川普一样的存在。骂郭敬明和骂川普一样,是一种政治正确。就像在加州,需要冲川普的头像翻白眼,来显示自由主义左派的清高一样,在豆瓣,需要用打一星和“豆瓣为什么没有负分”的评语,来确认我们作为豆瓣文艺小清新的逼格。

……我们都耻于承认我们曾经在初三的被窝里看郭敬明看哭。

硅谷当然也不是没有川普支持者的。只是他们……大都很安静。

我最近逮到一个孵化器老板。Plug and Play创始COO,NestGSV创始人。因为是在私人场合,他终于委婉但是明确地表达了对川普的支持。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认为民主党的高福利加重税赋,过度扩大了政府权力。他对川普的很多言论并不支持,但是他也不满于一边倒的舆论形式。他认为媒体被左派绑架了。媒体必须允许不同的声音和不同的立场。

这么着,为了豆瓣观点的多元,我勇敢地写下了以上这个目测要被群嘲的标题。

2、郭敬明的情绪宗教

汉学家亚瑟·威利研究汉赋的起源,认为汉赋源自以《楚辞》为代表的巫教文化,它通过铺叙、排比,过度详细的描写,复杂而精妙的形容,来打造一种文字魔术;汉赋作者通过这种文字魔术,在统治者身上施加影响。

这个观点不是汉学家的发明。语言的影响力——对现实的扭曲能力,对情绪的把控能力,对观点的渲染能力,对人心的煽动能力——在很多语言学专著中有论述。

郭敬明的文字很符合文字魔术的理论。就是,他用文字构筑出了一个空间。一旦进入这个空间,你就会很容易与咒语的发出者发生共鸣,情绪失控,泪流不止。一离开这个空间,你就特纳闷:我那时怎么啦,我怎么那么年轻,哭得跟傻逼一样。

你们有没有发现,很多宗教也是这样的。信众在主教周围,哭得跟傻逼一样。而且还会因为一片落叶,一个光束,以为感受到了神启,于是就对着天空45度角流泪。但是外人看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郭敬明最厉害的一点是,他让人哭经常不是通过情节,而是通过语言完成的。没几个作者能做到这一点。比如南派三叔,他可能要把一个角色写死才能调动读者情绪。但是郭敬明可以用没有情节的描述性段落发起共鸣。

宗教能够吸引教众,是因为人自身不能解决的问题。它先使你意识到你的脆弱:死亡。衰老。病痛。然后告诉你上帝爱你。郭敬明的文字魔术来源,也是他感召读者制造的群体性悲伤的来源,也落脚于这两个点:一个是时光变幻与人事无常,一个是对于阶级社会的质疑与愤懑。这两个落脚点,真的很容易引起共鸣。

为什么成名以后的郭敬明没有新作了呢?因为他已经丢失了他与读者共鸣的基础——他自己从底层爬到上层了。我最后一次看郭敬明,看到一段他自述去上海漂白牙齿的自述;他的助理说牙科诊所满位,他洋洋得意说“你有没有报郭敬明这个名字”。那段话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当初那个自伤自怜,被不公正对待的灰姑娘,已然嫁入豪门,归服体制,并且成为这个体制的维护者,永远热泪盈眶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郭敬明与咪蒙的确很有相似之处:他们都熟稔于以文字煽动和疏导情绪——悲伤或愤怒都不需要论证,只需要出口——他们都无师自通一种去自我化的、寻求共鸣的写作,他们都从质疑到顺从,并且在成名之后,他们意识到自己影响力的不可延续,迫切地希望找到下一个能够把握群体性共鸣的傀儡——郭敬明搞了一个叫The Next的作文大赛,咪蒙搞了一个新媒体征文。

但是,就像郭敬明推了很多作者,最后最成功的还是他自己一样,我怀疑咪蒙征文的获胜者,也成为不了下一个咪蒙。一个领域只能出一个独角兽,其他都是陪跑——就像滴滴会最终吞并所有打车公司一样。这是互联网市场的马太效应。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十年不到。如果说下一个郭敬明是咪蒙,那么下一个咪蒙一定不在微信公众号了。

而在青春小说这个已成红海的领域,郭敬明的地位已经不可撼动——没有一个青春小说作者,可以彻底摆脱他的影响。进入早,技术好,市场地位牢固。他就是青春小说的教皇。

所以我说郭敬明不可超越。

3、从文字到影像

电视剧《夏至未至》的最大问题,是载体发生变化以后,郭敬明自带的文字魔法失效了。这跟是否忠实于原著无关。即使情节最大限度地保留原著,电视剧也无法达到文字本身具有的煽动能力。

文字的魔法依赖于对意象的叠加。在文字的场阈里,过去未来可以叠加,白天黑夜可以叠加,形象抽象可以叠加。加之以排比,加之以形容,形状颜色纷呈。读者在纷乱的意象中飞快臣服。因为这是情绪,这是意象,无从论证也无从反驳。

……所有溃烂在雨水里的落叶,所有随着河流漂远的许愿瓶,所有黑夜里唱起的歌,所有白天里飘过的云,所有的幸福和泪水,所有的善良和自由。都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里,一起扑向了盛大的死亡。

你要怎么论证,怎么反驳呢?你能说溃烂是指伤口或溃疡处因感染病菌而化脓,所以落叶不会溃烂吗?你能说善良属于美德,而自由属于状态,所以不适合并列吗?你能说死亡是一个不可量化的瞬时非自主行为,所以不能说它盛大吗?

但反正这些意象铺排开来我就感动得一塌糊涂……

郭敬明急于把这种情绪煽动,从文字移植到影像里。他的企图可以在《夏至未至》和《小时代》的开篇看到——就是往天上洒白纸。他在小说中,喜欢用各种飞花飞雪的意象。他觉得观众看了漫天飘纸就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夏至未至》人设与《小时代》也一脉相承:灰姑娘女主郑爽对应灰姑娘女主杨幂;官二代闺蜜七七对应有钱闺蜜顾里;面瘫男陈学冬对应面瘫男陈学冬;还都有人喜欢画画——天哪我至少在十本青春小说里见过画家,虽然我们高中三千同学也没出一个画家。片尾镜头预示着后期有与《小时代》类似的撕逼。当文字魔法所制造的悲伤情绪无法转移时,强行制造的撕逼成了唯一的悲伤来源。

青春校园题材影视剧,简直是一种类似于美国国债的保险投资。亏也亏不到哪里去。成本低,投入少,受众广泛,毋须技巧也毋须特效,摆一摆《七龙珠》和数学考题就能引发大片共鸣。梗和人物都是现成。小鲜花小鲜肉排列组合。没有任何政治风险与审查问题。简直一本万利。目测一大波青春剧正在来袭。

反正,永远有人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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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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