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降临 7.7分

语言与时空,命定与抉择

Stardust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2017年初上映的《降临》可谓是近年科幻电影里的一股清流,人们怀着对飞机、导弹、大爆炸的期待走进电影院,却发现两个小时的电影里连一场战斗都没有,只有各种对话、闪回推动剧情缓缓前进。所以很多人说它“神棍”、“科幻文艺片”倒也不奇怪了。
       其实如果人们看过原著——短篇科幻小说《你一生的故事》,就会发现导演的功力非同一般。这篇美国华裔著名作家特德·蒋的代表作长期被归为“不可能改编成电影”的作品,因为“语言”是构成整部小说的最关键部分。其故事梗概不算复杂:全世界降临了很多外星飞船,人们尝试与他们沟通。语言学家路易斯在学习外星语言的同时,在外星语言中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她看到了她的一生:与同事伊恩结婚、生下女儿、离婚、女儿得病死去。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去迎接她一生中命定的悲喜。当然小说没有这样枯燥的线性描述,而是以书信体的手法,以“我”(即路易斯)写给未来女儿的信作为载体,穿插“我”习得外星语言的过程与“我”对未来女儿的“回忆”。作者巧妙运用了英语中的“时态”制造了语言时空的混乱,同时结合了语言学、物理学与哲学的知识(以语言学为主),对外星人的思考方式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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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初上映的《降临》可谓是近年科幻电影里的一股清流,人们怀着对飞机、导弹、大爆炸的期待走进电影院,却发现两个小时的电影里连一场战斗都没有,只有各种对话、闪回推动剧情缓缓前进。所以很多人说它“神棍”、“科幻文艺片”倒也不奇怪了。
       其实如果人们看过原著——短篇科幻小说《你一生的故事》,就会发现导演的功力非同一般。这篇美国华裔著名作家特德·蒋的代表作长期被归为“不可能改编成电影”的作品,因为“语言”是构成整部小说的最关键部分。其故事梗概不算复杂:全世界降临了很多外星飞船,人们尝试与他们沟通。语言学家路易斯在学习外星语言的同时,在外星语言中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她看到了她的一生:与同事伊恩结婚、生下女儿、离婚、女儿得病死去。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去迎接她一生中命定的悲喜。当然小说没有这样枯燥的线性描述,而是以书信体的手法,以“我”(即路易斯)写给未来女儿的信作为载体,穿插“我”习得外星语言的过程与“我”对未来女儿的“回忆”。作者巧妙运用了英语中的“时态”制造了语言时空的混乱,同时结合了语言学、物理学与哲学的知识(以语言学为主),对外星人的思考方式与语言进行了非常漂亮的阐述,这也是这类偏“硬科幻”作品的迷人之处。但是这样一来,却又缺少了电影所必需的情节转折与冲突,如果不经改编,便会使整个电影呈现为枯燥的类似纪录片的形式。
        还好导演没有这么做。本片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是我个人非常喜爱的导演,其执导的《囚徒》、《边境杀手》以其出色的节奏把控配合极度风格化的摄影与配乐,呈现出非常惊人的张力。当然在这部《降临》里,他也没有丢掉这三把斧。影片开场外星飞船降临的场景堪称经典,在很长时间里,导演都特意不给飞船的镜头,反而“旁敲侧击”,以人的视角渲染紧张气氛:路易斯到课室上课发现只有零星几个紧盯屏幕的学生;电视里播着飞船的消息,但镜头背对电视,观众只能看到路易斯惊恐的面容;突然防空警报响起,停车场里人们慌忙驾车逃离,由于太心急两部车撞在一起,突然天空中一架战机轰鸣而去,巨响让路易斯踉跄了一下。迟迟不出场的飞船带给人强烈的神秘感,而灰暗的色调与低沉的音乐配合各种环境音,一下子便让人代入到紧张的氛围中。类似的紧张场景比比皆是,如路易斯进入飞船舱时急促的呼吸声配合有节奏的低沉振动(仿佛是配乐,又好像是外星语言),营造了原著小说绝对没有的“电影感”。
       当然只有“电影感”是不足够的,电影剧本相对于原著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编,将格局与主题扩大,营造一个戏剧性的冲突与高潮。这种改编大体上是成功的。影片增加的一个主要主题是“沟通”,也是贴合了“语言”这个线索进行的展开。影片中由于地球人为了与外星人沟通,试图学习外星语言,简单的说来就是“鸡同鸭讲”。但在学习的过程中,由于不同国家学习方法不同,导致的理解也相差甚远。当外星人回答来地球的目的这一问题时,路易斯所理解的是“提供武器”,而中国科学家理解的是“使用武器”。于是中国将军决定关上沟通的大门,停止与其他国家之间的信息共享,准备对外星人发动攻击以保护人民。其他国家在未了解中国掌握的信息的情况下,也决定关闭国家间沟通渠道以维护自身利益,同时准备军事打击以防止外星人反击,在千钧一发之际,路易斯运用其学到的外星语言,了解到未来的讯息从而阻止了中国将军的进攻。虽然有人说这是俗套的好莱坞“最后一分钟拯救世界”模式,但确实让这部片子有了一个戏剧高潮,使其成为一个扣人心弦而又不失逻辑的电影。人与人、人与其他物种,在信任与猜忌间摇摆,解决的方法必须是深入的沟通。虽然不算有新意,但这个“沟通”的主题说得也还算完整。
       但这并不是故事的中心。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故事最大的魅力的是通过对语言的探索与假想,建立起语言与思维、时空的联系,进而探讨命运与自由意志的哲学问题。
       关于语言与时空,电影和小说一样都讲得比较清楚。原著中大量的语言学知识在电影中得以保留,也让我们这些学语言的学生倍感亲切。故事中一个重要支撑理论是语言学中的“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也就是语言相对性(linguistic relativity)。简单说来便是语言会对一个人的思维方式产生影响,人对世界的认识会受到自己母语的限制。《语言学纲要》课本有一条对人类语言特点的描述:“语言是线性的,单向的。”而我们的思维方式也同样是线性的,如《你一生的故事》所讲,是“因果论”的。我们由原因想到结果,由开始想到结束,所有事情都是先有因再有果的。而“七肢桶”(也就是电影中的外星人)拥有完全不同的语言结构与思维方式,它们的语言是非线性的,可以在空间内任意排列,而“单词的排列顺序毫不重要”。值得一提地是这种抽象的语言在电影中以巧妙的形式表现出来:电影中“七肢桶”写的句子就像是用毛笔写的一个圈。在这个圈上有很多表示意义的部件(或者说词语),它们可以随意排列而不会改变句子的意思。这种设计非常形象,很有利于观众的理解。使用这种语言也意味着“七肢桶”采取的是非线性的思维方式,引用原著所讲:“它们则同时感知所有事件,并按照所有事件均有目的的方式理解它们。”简单讲,“七肢桶”的思维可以看清时间线上的所有事情,而我们眼中无法预知的未来,在它们眼中如同过去一般清晰。而女主角路易斯也正因为学习了这种语言,获得了所谓“预知未来”的能力。
       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之后,自然而然地引出了关于命定与抉择的问题,也就是所谓自由意志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原著中有着很大篇幅的阐述,而电影中便显得过于简略与仓促。“宿命论”可以说是故事的核心,却有种被其他内容的喧嚣盖过去的感觉,由于影片对这方面的探讨过少,导致这方面的深度远不及原著小说。具体的表现就是路易斯在看清未来的悲剧后作出的“原封不动地接受人生”(而不是改变它)这个决定的动因,在影片中非常模糊,使观众难以理解。其实关于这个选择,原著给出了比较完整的理论支撑,下面尝试给出一点我的理解。关于预知未来的人(如路易斯),人们有一个“自由意志”的悖论:如果你运用自由意志改变了未来,那么说明你原先预知的未来是假的,那么预知这个假的“未来”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无法改变未来,那么人就没有了自由意志,一切都是“宿命”。故事的观点是偏向“宿命”的,但作者又没有完全否定自由意志,他说:“会不会出现另一种情况:预知未来改变了一个人,唤醒了她的紧迫感,使她觉得自己有一种义务,必须严格遵照预言行事?”这种“预知未来”,使路易斯感受到了人生的意义只在于“完成”,正如婚礼上人人都知道会有一句“我现在宣布你们结为夫妻”,这句话的内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主婚人说出这句话,而“说”这个动作使婚礼得以完成,从而实现婚礼的意义。可以说在命运的框架之下,路易斯选择了演出人生的剧本,实现人生的意义。听着有点洒脱,但我们感受到的更多是悲哀吧。电影对这个问题的忽略,使得故事缺少这种深层的绝望之感,思想性打了一定折扣。
       当然,没有什么电影是完美的,特别是小说改编电影。《降临》这部片子完成度非常高,一点缺点不能掩盖其制作上的精良,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奥斯卡8项提名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反观小说虽然有很强的逻辑性与思想性,却缺少电影强烈的感染力,看完电影再看小说,未免有种干巴巴的感觉。可以说原著与电影分别有其不同的存在意义。
       语言与时空,命定与抉择,一个好故事引发的一段富有意义的思考,也就是《降临》与原著带给我们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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