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族问题还能怎么拍?

Philia
2017-05-29 17:38:34

《逃出绝命镇》的一开始,劈头盖脸就抛出了一个悬念:一个独自在黑夜中游走的男子突然被人迷昏拖走。影片旋即正式展开。只是,接下去的影像却非常“清新”,连绵掠过的树林、黑白艺术摄影、新世纪风格的人声音乐,仿佛观众即将收看的是一部独立文艺电影。而影片也很快通过男女主角的对话,概括地呈现剧情展开的表面矛盾,即种族通婚——黑人克里斯有个白人女友罗斯,他们准备周末见见罗斯的中产阶级家长。

但正如中文译名《逃出绝命镇》(原名Get Out)和预先标明的“惊悚片”标签告诉我们,事情显然并不简单。克里斯抵达罗斯父母家后,怪异事件接连发生,这些事件均强烈地提醒着他的有色人种身份,并让他感到十分不适。他被催眠并被囚禁起来,才知道原来黑种人在这里成了以罗斯一家人为代表的白人中产阶级的肉身改造器具,进而展开了逃生。

《逃出绝命镇》很大胆,因为导演乔丹·皮尔选择以惊悚片的形式去探讨后美国种族问题。惊悚片或者恐怖片的话题常见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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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绝命镇》的一开始,劈头盖脸就抛出了一个悬念:一个独自在黑夜中游走的男子突然被人迷昏拖走。影片旋即正式展开。只是,接下去的影像却非常“清新”,连绵掠过的树林、黑白艺术摄影、新世纪风格的人声音乐,仿佛观众即将收看的是一部独立文艺电影。而影片也很快通过男女主角的对话,概括地呈现剧情展开的表面矛盾,即种族通婚——黑人克里斯有个白人女友罗斯,他们准备周末见见罗斯的中产阶级家长。

但正如中文译名《逃出绝命镇》(原名Get Out)和预先标明的“惊悚片”标签告诉我们,事情显然并不简单。克里斯抵达罗斯父母家后,怪异事件接连发生,这些事件均强烈地提醒着他的有色人种身份,并让他感到十分不适。他被催眠并被囚禁起来,才知道原来黑种人在这里成了以罗斯一家人为代表的白人中产阶级的肉身改造器具,进而展开了逃生。

《逃出绝命镇》很大胆,因为导演乔丹·皮尔选择以惊悚片的形式去探讨后美国种族问题。惊悚片或者恐怖片的话题常见宗教、家庭、犯罪、怪物、科幻等,鲜见种族议题,而表现种族议题的电影往往又取或励志或者苦情的路径,惊悚片这一类型在体裁上并不容易营造认同感。

但是,仅仅换个形式讨论种族通婚,大概也显得不合时宜,毕竟早在1967年的《猜猜谁来晚餐》就已经正面直击这一问题,并一举拿下两座奥斯卡奖,产生重大社会效应;而且比起今天的种族与性别现实,种族通婚也早已不是社会问题。

不过,《逃出绝命镇》对“惊悚”这一品质的把握与营造是高明的。一方面,它深谙惊悚/恐怖片套路。它的场景是湖畔别墅,可以说是典型的封闭空间;它早早便出现死亡与尸体——尽管是一头鹿;它有不正常的人物,黑人园丁和黑人女仆的表情与眼神绝对让人毛骨悚然;它在音效上下了功夫,突发惊吓(jump scare)也玩得不亦乐乎;后期更是在逃生路上血浆迸发,灭门血案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它的剧情之悬疑也会在最后让人咋舌,感慨编剧设计的强大。换言之,喜欢惊悚/恐怖的观众可以找到足额的刺激要素。

另一方面,当观众看完全片,重新拼凑所有细节后便会发现,《逃出绝命镇》的惊悚并非在于克里斯九死一生的逃脱,而在于整部电影所背靠的美国社会现实语境。这一层面的恐怖,不依赖音效,不依赖血浆,仅仅通过渲染一个黑人被众多白人包围所产生的不适感,就足够强烈。它准确表达出了那种被视为异类的荒谬且恐怖的感受。它或许类似于个人的“社交恐惧症”,但其隐含的话语机制更加宏大,更具有公共性。

不过,“黑人”在这里却不仅仅是异类,它更是可居之奇货,引得一干白人中产阶级大玩Bingo游戏喊价竞拍。他们不是郊区3K党,目的并非将有色人种赶尽杀绝。但他们的意图同样邪恶,因为他们将黑人视为延续生命或是改良肉身的器具,通过催眠和神经手术,实现白人大脑和黑人身体的嫁接,荒谬又科幻。

在这一点上,电影并没有进行技术与伦理的剖析。但与其说这是不足,不如说这一从缺是精心权衡的结果,改以犯罪/心理变态的切口短平快地去衔接宏大的种族议题。例如,当我们去思考,为何身体的征收对象是黑人时,综合影片细节我们不难得出原因。一方面因为黑人是罗斯爷爷最深的执念(奥运短跑输给黑人)、黑人身体有人种优势,还因为在美国,黑人失踪远比白人失踪更不受人关注,正如片中克里斯的好友、TSA警员罗德试图报案时,却沦为同为黑人同胞官员眼中的笑料——在后者眼中,黑人被白人抓去当“性奴”只怕是天方夜谭。

这是导演高明的反讽,指向后奥巴马时代美国的社会现实。一边是所谓的“黑命贵”(Black Lives Matter),另一边是荒谬的黑人肉身收割奇谭。有色人种只是华丽的观念口号,捧杀、愚化、边缘化才是最残酷的事实,不公、暴力与镇压此起彼伏。这一社会焦虑最让人不寒而栗。

不怪乎在电影最后,克里斯逃生路上直接将罗斯一家反杀灭门,大多数观众反应是“解气”;在观众发现从警车下来的是好友罗德,观众的反应是“欢呼”——克里斯总算平安了。

这种观影情绪的爆发,得益于前面惊悚和悬疑效果的不断堆叠,更来自于对虚伪邪恶的中产阶级白人(WASP)的鄙视——一种现实主义情绪。末尾近乎“舍生取义”的黑人园丁和英勇救友的黑人警员也综合制造了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主义结局。可以说,导演对观众的痒点痛点都挠得极为精准。

在这一点上看,《逃出绝命镇》为观众带来了相当成功的宣泄(catharsis)效果。不过另一方面也可以认为,这一为了观影大众所设计的大高潮还是简单化了,其中的二元对立还是略显机械。

但本片还有其他精彩之处,尤其是喜剧演员/编剧出身的导演在电影中无缝编织的喜剧元素。黑人TSA职员罗德是集中代表,他口无遮拦,脏话犹如连珠炮,但能让人轻松一笑。还有克里斯从囚房逃出时,拿着壁挂的雄鹿标本刺死罗斯父亲,这一不寻常的凶器也带有刻意的喜剧成分。当然,多次出现的鹿本身也具备重要的暗示与象征意义。

不过最让笔者欣赏的,还有两点。一个是克里斯被催眠,意识陷入“暗坑”(sunken place),电影的镜头语言十分巧妙。摄像机变成了克里斯的主观视角,视窗内容变成观众眼睁睁看着“自己”/克里斯的身体被罗斯一家搬动,颇有打破第四面墙(the fourth wall)的观感,也强化了惊悚和喜剧的综合效果。

另一点则是剧本设计上,克里斯有自己的童年阴影(没有及时救助遭遇车祸的母亲),又在最后加以克服(撞倒黑人女仆后决定救她)。这不仅加强了影片前期的悬疑,又在末尾让人物形象更加丰富。除了直面种族主义的果敢,克里斯对自我的克服,让影片多了一个维度。

如果说改编自石黑一雄小说的《别让我走》(Never let me go)中,“养殖”克隆人捐赠者故事看起来还过于温吞矫情,削弱了感染力,那么《逃出绝命镇》中狗血的肉身收割奇谭另辟蹊径,不关注身体伦理,转而直击仍旧迫切的种族问题,角度新颖,张力十足。作为惊悚悬疑片,它细节到位、逻辑周密,又不乏笑点;作为种族片,它没有陈词滥调,也不故作悲情,尽管最末在政治正确的保护下稍显“爽文”品质,减弱了自身社会担当,但仍有其突破。

最让笔者期待的还有更进一步的反讽:白脑子的黑种人、香蕉人……凡此种种,不也值得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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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虹膜》微信公众号 2017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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