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宇宙的十字路口呼唤爱:《你的名字。》与命运神话

Philia

就在新海诚的《你的名字》国内即将首映前,日本那边传来了最新统计,《你的名字。》超越了宫崎骏的《幽灵公主》,杀入日本“邦画”(本国电影)票房榜前三,200亿日元在即。国内上映两三天也火速冲破两亿人民币。时逢周末,红男绿女纷纷走进影院贡献眼泪,共写票房神话。

《你的名字。》成绩如此亮眼,在制作上有它的道理。从《星之声》开始,新海诚便已展露对情感和场景的捕捉与表达能力,并在长期的一人作业中夯实了专注力、制作力和口碑;得益于东宝制片人川村元气(《电车男》《告白》《恶人》)和动画名导长井龙雪(《蜂蜜与四叶草Ⅱ》《未闻花名》)的动员,包括知名原画师田中将贺(《家庭教师》、《未闻花名》)和著名作画监督安藤雅司(《千与千寻》《红辣椒》)在内的业界高手,以及新海诚自己相当喜爱的RADWIMPS乐队组成了一支超强作画与演出团队;功力深厚的神木隆之介(他声演的作品包揽了邦画票房前三)携清甜女嗓上白石萌音入队、又有岩井俊二等人的指导,加上东宝的发行雄力与夏季长篇的档期,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现象级的《你的名字。》。

当然,一个强大的制作团队不见得就是票房保证,吉卜力近年来疲软的号召力说明了这一点。就剧情长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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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新海诚的《你的名字》国内即将首映前,日本那边传来了最新统计,《你的名字。》超越了宫崎骏的《幽灵公主》,杀入日本“邦画”(本国电影)票房榜前三,200亿日元在即。国内上映两三天也火速冲破两亿人民币。时逢周末,红男绿女纷纷走进影院贡献眼泪,共写票房神话。

《你的名字。》成绩如此亮眼,在制作上有它的道理。从《星之声》开始,新海诚便已展露对情感和场景的捕捉与表达能力,并在长期的一人作业中夯实了专注力、制作力和口碑;得益于东宝制片人川村元气(《电车男》《告白》《恶人》)和动画名导长井龙雪(《蜂蜜与四叶草Ⅱ》《未闻花名》)的动员,包括知名原画师田中将贺(《家庭教师》、《未闻花名》)和著名作画监督安藤雅司(《千与千寻》《红辣椒》)在内的业界高手,以及新海诚自己相当喜爱的RADWIMPS乐队组成了一支超强作画与演出团队;功力深厚的神木隆之介(他声演的作品包揽了邦画票房前三)携清甜女嗓上白石萌音入队、又有岩井俊二等人的指导,加上东宝的发行雄力与夏季长篇的档期,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现象级的《你的名字。》。

当然,一个强大的制作团队不见得就是票房保证,吉卜力近年来疲软的号召力说明了这一点。就剧情长片而言,故事是否丰满、叙事节奏是否得当始终是核心。拿着好剧本的新海诚在团队作战下,一改此前备受诟病的剧情单薄问题,对节奏的调控尤其精彩,从而稳健而流畅地讲述了一场命运编织的邂逅。

《你的名字。》有许多十分醒目的设计,例如时空交错、灵魂互换,以及陨石灾难,乍一看似乎是部科幻片。但新海诚侧重的却非狂想与冒险,亦非探索平行宇宙存在与否。当然,也是在这个角度上说,某些挑剔的观众会指责该电影设置老套或不严谨;但观众也应该明白,这些元素服务的是情节的推进,而非主题或类型。

真要说类型,《你的名字。》毫无疑问属于日式纯爱序列——男女主角甚至几乎没有牵牵小手、亲亲小嘴的机会,连一句“喜欢你”都是用马克笔写在手上。但正是这种“临界”的设计提示了故事的内核:距离,以及因超越距离而产生的命运神话。

距离的刻画主要表现在时空相隔、城乡差异、男女有别几个方面。男女有别的部分最浅显,这一部分提供的主要也是趣味和笑点,并调节叙事节奏。例如最初主角对异性身体的尴尬适应(揉胸)在最后变成对穿越的紧张感的缓和。不过,虽然这一层次的差异最容易理解,却很难呈现,稍有不慎就会变得很不自然。电影的表现可圈可点,比如女主角三叶的发型在编发和马尾之间转换,男主角泷的内八腿和女红,以及怪物般的声优对口气和尾音的处理,都以毫不声张的方式大大增强了细节的可信度。据女主声优上白石透露,男主声优神木在作为“三叶”进行配音时,站姿会变和女孩子一样稍微内八,这种鲜为人知的台下功说明了本作团队的用心与敬业。

城乡差异在视觉可以说既容易辨认,又不容易察觉。容易辨认的是糸守町与东京都的景观差别,前者是乡村田园,后者是钢筋水泥,但在新海诚“帧帧皆壁纸”的魔鬼手法下又都清新异常、如梦似幻。不容易察觉的也是魔鬼的细节。例如作画人员透露,三叶眼中的东京和泷所熟知的东京在色彩指定上有细微区别,前者更加缤纷、饱和,目的在于更好地表现乡下出身的少女眼中流光溢彩的陌生东京,符合三叶对东京的强烈憧憬。城乡差异更包含对当地色彩浓厚的民俗活动的描述——作为情节机关的巫女体质、口嚼酒、组纽等道具连同乡村风光,唤起的正是风景与乡愁,正如泷与前辈在约会时看到的以“乡愁”为名的摄影展,进而激活了有关三叶的记忆,并一路深入神话的腹地。这一“上京物语”的变奏与回返对日本观众而言是重要的心理暗示,在形象与性格上都十分“典型”的三叶和泷因此也能诱发充分共鸣。

时空交错是《你的名字。》在情节上的最主要内容,也构成了故事中最难克服的距离。但解谜时空交错及其克服方法显然不是导演真正关注的,正如他借配角敕使轻快地交代了平行宇宙论,简单地使后续展开合法化。事实上,对生死时空的克服,最显著的特征恰恰在于其虚构性。一方面,巫女体质和口嚼酒既玄幻又巧妙,强化了一种偶然与必然互相缠绕的命定感。另一方面,当泷抵达御神体,在洞穴中喝下口嚼酒时,影片浓墨重彩地用了近四分钟的意识流手法去表现泷再次发生时空穿越的过程。期间,泷手腕上的组纽形变为彗星轨迹、脐带、发带以及红线(象征姻缘),泷也在这一过程中回溯并共享了三叶的生命经验。这是极为重要的一幕,因为它有着流畅异常的想象,而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夸张。这么做的效果看似“间离”了观众,实际上通过增强了时空距离,让泷与三叶更加亲密,也让泷的情感得以升华和爆发(成功穿越后他痛哭流涕)。它所呼应的是后来两人在环形山边上的寻觅与对话,营造出了神话之感。

有观众诟病本片核心情节与《触不到的恋人》/《湖边小屋》雷同。从日本文学科班出身的新海诚身上可以看到许多原典的痕迹,例如《古事记》和《万叶集》,也有明显的筒井康隆、村上春树、岩井俊二的印象;我们甚至还可以说,《你的名字。》里拯救另一时空的恋人是对电子游戏《Remember11》和《极限脱出999》的借鉴。然而这没有意义,其实也不太成立,毕竟还是很不一样。相反,笔者认为,新海诚延续的是自己最初就已经尝试探讨的主题。

新海诚的观众不难看出,对距离的描绘是他作品序列中一以贯之的一个中心。无论是《星之声》中在宇宙中穿过数光年终于抵达的电波,《云之彼端,约定的地方》里的平行世界,《追逐繁星的孩子》里的“死之国”,还是《言叶之庭》里的年龄和立场差异,指向的都是距离及其克服。在这一点上,新海诚早早便观察到了人情结构的转变,以至于现年四十三岁的他仍旧孜孜不倦地在这一话题上探索。

在御宅文化从边缘向主流演变的当下,一种常见的观念认为,人们的距离拉大了,彼此变得冷漠。然而同时我们却也可以在海量的媒体产品,尤其是在二次元文化中看到对人际羁绊的追求与强调。新海诚在采访中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是两个人看了这部电影之后还是没有互相喜欢的话,我觉得应该放弃。」结合电影结尾两人泪流满面的重逢,这充分表明,“命定的邂逅”已经成为御宅群体对人际关系的重要想象,自然也是《你的名字。》打动人心所契合的思维前提。

应该说,新时代的人际交往并非在消亡,只是更换了载体与方式。也是在这一转型所衍生的空心化中,人们重新产生了一种浪漫化的需求,渴望把人际关系解释为命定邂逅,从而重启个体的存在意义。事实上,所有人的诞生都是宇宙的一个奇迹(2.5亿的精子中只有唯一的一只才能结合卵子诞生出你),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和羁绊就更是奇迹了。

但《你的名字。》传递的远非“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消极哲学。日本文化向来相信“言灵”的力量,认为言说出“真名”即能抵达乃至操控心灵(见《地海战记》、《夏目友人帐》)。在这一逻辑的延长线上去思考,三叶和泷对彼此名字的追寻,对编织组纽捻转、回绕又联结的描述,不正意味着对真正有效的交流与结合的呼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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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虹膜》微信公众号 2016年1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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