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谎言的滚雪球效应与自力救济

Mary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当时看的时候一边还记笔记画线索,整个过程就是,到最后20分钟的时候所有相关的前提都讲完了,笔记上呈现的是迥乎不同的几条推理路线,各圆其说,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又倒回去把所有的线索穿起来,发现合理性却只可能存在一个,其余都是障眼法。起初被安利的时候,大概知道了一丁点情节:女子在酒店被杀,唯一与之同处一屋的情人嫌疑最大,但后者拒不承认,案件本身也疑点重重,嫌疑人是位成功人士,聘请了经验丰富的刑辩律师,后者前往其下榻酒店了解案件情况。
情节没有问题,人物关系也没有错,好吧,所以一开始就被编剧牵着鼻子走了~


    影片一开头,就是一个精英模样的职业女性进酒店乘电梯。(我当时的脑洞竟然是,她是被杀的……因为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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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看的时候一边还记笔记画线索,整个过程就是,到最后20分钟的时候所有相关的前提都讲完了,笔记上呈现的是迥乎不同的几条推理路线,各圆其说,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又倒回去把所有的线索穿起来,发现合理性却只可能存在一个,其余都是障眼法。起初被安利的时候,大概知道了一丁点情节:女子在酒店被杀,唯一与之同处一屋的情人嫌疑最大,但后者拒不承认,案件本身也疑点重重,嫌疑人是位成功人士,聘请了经验丰富的刑辩律师,后者前往其下榻酒店了解案件情况。
情节没有问题,人物关系也没有错,好吧,所以一开始就被编剧牵着鼻子走了~


    影片一开头,就是一个精英模样的职业女性进酒店乘电梯。(我当时的脑洞竟然是,她是被杀的……因为剧透中不是说的在酒店么)
    开门的这个人就是男主,已被指控杀害他的情人,当时二人在远郊滑雪胜地的度假酒店内,案发房间里,一箱的纸币四处散落。勘验后迹象很明显,没有任何第三者的痕迹,窗户反锁,首先里面的人不可能逃窗,外面的边沿也没有脚印或者其他可疑痕迹,酒店监控也没调取到除二人之外其他人进出房间的录像,99%的嫌疑都锁定在了男主身上。男主有钱有势,聘请了一个霸气的女律师古德曼,为其梳理辩护思路。
    律师要做的,就是找出所指控内容中存在的漏洞,扭转当前局势,证明男主无罪。
    按照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哪怕可能性高达99%,若不能排除合理怀疑,也不能做有罪推定。现在案件存在几个疑点:如果是男主杀了人,为什么被发现时男主同样也被袭击昏迷?男主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他与被害女子是地下情人关系,事前并无明显瓜葛。女方要求钞票的并非是封口费,给钱的对象另有其人,二人一前一后到的酒店。女方死后男主亦遭袭,钞票没有被拿走而是四处散落,收钱方仍待查明。
    影片的真实场景只有一处,就是男主与律师在酒店里交流案情,其余的场景都是律师提出的各种案情假设,男主一开始层层隐瞒,在律师的精心设计下步步吐露实情。在这部片子中,男主说出了一大堆事情,律师就其陈述找出漏洞,不给指控方留一丁点质疑的余地。
两段美好人生有了本不应该的交叉。男主和情人各自事业有成,有美满的家庭,出差期间二人却上演了一夜情,回程的途中男主想要了断,争执中路边突然窜出一只孢子,直接砸向轿车,慌乱中一打方向盘,撞上了相向驶来的一辆车,故事就在惊愕中胆战心惊地展开。

    被撞车上只有一名司机,年纪轻轻,二人下车后看到车窗粉碎,对方也头破血流,没有反应。莫名其妙地撞了车,还莫名其妙地死了人,男主和情人都慌了,还好事发是人烟稀少的森林公路,没有目击者。但问题是车子不能发动了,到这里,故事都没有问题。
为了节省篇幅,也为留一点悬念吧,我具体不说谁出的主意,因为前前后后几经驳斥最后得出唯一的结论,与最后的两起案件的凶手推理紧密关联。总之就是,二人最终没有报警求援,而是分头行动,男主到湖面抛车弃尸,情人去修车。
    第一个版本:情人碰到了居住在附近的热情的中年男子,对方将车拖到自己家里维修,情人因此在这户人家里逗留了几个小时。
同样热情好客的女主人与情人聊起天来,挽留其吃晚饭。无意中谈到了小孩,看了照片。结果一看,尼玛这不是被撞的死者吗,此地寥有人烟,这种概率还是比较大的。接下来的情节胆战心惊,情人一心想着如何尽快离开,不安的神色令夫妇俩心生疑惑,也为后面埋下了隐患。
    一开始二人选择了谎言,接下来的发展也只能沿着这条路越走越黑。利用大众心理,伪造了被撞的死者银行欠款的账目,通过关系作出了不在场证明,具体车辆上又做了各种处理,总之,看似一切都可以瞒天过海了。这实际上是一个很错综复杂的过程,也存在大相径庭的几种版本,具体待各位去看吧~
    

    当媒体公诸于众的事实与司法权威保持一致的时候,男主自觉可以安稳无忧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死者的父亲会找上门来。

    死者的双亲被塑造成非常厉害的角色,虽然在外表上看上去一介良民,手无寸铁,但在谈判技巧,思维敏捷,侦查能力上绝对赛过权力阶层。死者父亲的意外造访让男主措手不及,虽毫无威胁缺坚定严密的逼问下男主的防线差点崩溃。
    影片在现实与各类设定的情节中双线并进,根据男主的陈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被害人的家属抓到把柄后出于复仇,借敲诈之名实为谋杀,待二人到了约定酒店后与恰好在酒店工作的妻子合伙完成了杀人计划,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钱散落一地,且可以利用内部人员的便利,进出房间不会被注意,而使凶手从另外的通道潜逃,另外,案发当时的新闻报道图片上,酒店房门外一群围观者中亦出现了死者母亲,其一直在暗中观察事态的发展。
    到这个时候律师被激怒了,指责男主“你不如实说出实情我没法帮你”,男主的陈述中存在大量漏洞,例如为何出于复仇凶手不赶尽杀绝?最关键一点是,死者的双亲根本不可能合谋杀人。报纸上出现的死者母亲是P上去的,而男主丝毫没有怀疑,似乎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顺着把故事编下去,撇清自己的责任。
    影片大半部分都是二人的斗智斗勇,男主迟迟不说真话,律师一步步试探,揭穿了谎言。剧情也在缜密的分析推理中出现反转,之前所有的假设都被推翻了,案件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男主的作案嫌疑最大。但密切联系的交通肇事案件的主谋还是没能理清。寂静中,男主突然说了句:我发誓当时我认为他已经死了。


    律师在情绪处理上控制得很好,原本的条件反射十分强烈,但随即克制下来,计划已经到了最后几步,取得男主信任,逼近事实真相。这是影片出现的第二个反转,男主在抛车弃尸时,推下去的前一秒听到有人拍打车门,被撞的青年余息尚存,但慌不择路的他再一次扣上车后盖,奋力将车推入湖中。
    剧情扯到这里先暂停。这部片子的中心思想并非唯一,我主要谈两点:滚雪球式的谎言效应与绝境逢生的自力救济。
     两点分别涉及到了影片中对立的双方:男主和情人,以及为避免东窗事发牵扯进来的各式裙带关系网;老实巴交的热心的失独中年夫妇。其实编剧已经在不断给暗示了,此前精心塑造弱势一方的人物形象,背景、职业、性情都是重要线索,为后面的反转做铺垫。
影片正是在一次又一次假设,被推翻,又假设,又被推翻,不断的否定中推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生得意的男主自以为从头到尾控制了事情发展,惟利是视,聘请律师也是保持高度警惕,考察对方水平,没想到最后大反转成了瓮中之鳖。
    剧透大半,很多人到这里已经可以猜到反转后的剧情了。本片中文译名也狠精准,“看不见的客人”,客人明明是特意造访,为何又叫看不见呢?你眼中的客人就是那个你所希望的身份,但眼见并不为实,客人真实的面目潜藏在精心设计的包装之下。
    全片高潮集中在最后几分钟,紧张的背景音乐节奏下,律师借故离开,男主不明所以地打电话,最后,由对方递过来的一支钢笔揭开了造访背后的真相,影片采取了蒙太奇式手法,联系到此前种种,律师说过的话,男主妄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借助司法权威与媒体编织密不透风的真相隔离网,最后却输给了另一个潜伏长久,更为精致的谎言。随着男主的一步步明白来龙去脉,看客发凉的后背也被打湿了,最后一幕,门铃响起,真正的古德曼律师出现。
    男主和情人的谎言如同滚雪球,越来越大,开始或许能弥缝其阙,但后面只会千疮百孔,永远不要轻视所谓的“弱势”群体。一步行来错,回头已无路,第一步选择了这枚棋子,当被害者求救时,此时的恐慌恼怒比起初的手足无措更甚,但即便如此,男主的行为在“无期待可能性”这一点上仍有待商榷,两次选择都是两次十字路口,诚然前者的选择余地更大,但后一步走对的话仍有回天之力。良心与自救上孰轻孰重?事实上,两条路任选一条都于其不利,肇事后选择毁车灭迹,被害者求救(这里出现刑法上所称的行为人认识错误)后转化为故意杀人,两次机会下他都悖离了良心,在自我陈述中他也没能完全认清自己,称听到车中的求救信号时那一刻时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实际上是到他抛弃被害人之后,才真正身不由己,也自此背上了滚雪球式的愈加沉重的谎言负担。靠欺骗与投机伪装的表象如白蚁蛀空的树干,只会不堪一击。
    电影中被塑造成“神助攻”的死者双亲,面对强大的舆论压力、当局的表态,凭着对孩子品行的坚信,敏锐地抓住了对方的言行漏洞并加以放大。一开始跟现实中很多普通受害者家属一样,艰难维权,不断上访,被无视,被搪塞,被驱赶后,明白当下的司法与媒体终究偏袒于权力地位,退而结网,走上了另一条自力救济的道路。这样的选择,于求稳的当局而言,求之不得;但对于整个追求公正,人权,平等的社会法治而言,却是最不愿意看到的。受害者双亲没有选择暴力毁灭的方式,如男主编造的那样,也恰好正是社会大众中普遍认同的“逼良为娼”的心理,夫妇俩选择了暂时的沉默,销声匿迹,等待时机,利用律师的身份潜伏到男主身边套取信息,亲自听到他说出一切真相。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表面上看诚如此,但真这样吗?表象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如果夫妇俩的计划失败怎么办?是否又是一场杀人灭口?最悲剧之处还在于,这两起案件可能会被永远地敷衍过去。

    最后,截一张男主尚被蒙在鼓里的评语:她非常厉害。电影集合戏剧的要素,艺术化,理想化,编剧可以不考虑现实障碍,成功地塑造了这样的维权平民形象。除了惊叹于这一个多小时扣人心弦的缜密推理之外,我认为电影主题一定有这一点:虽然片子是西班牙的,但根源性的人性探讨、社会良治上总存在着普世价值。真正的现实中,司法救济之外,我们不能指望有那么厉害的人可以成功地自力救济,往往这类情形下的弱势一方真的就是走投无路,坐等援手。
    “她很厉害”,诚然,我们希望每个公民都可以像电影中的夫妇那样智商开挂,但如果这个社会需要个人不得已地“武装”自己,铤而走险,奋力一搏,那么国家,尤其是司法体制也就形同虚设。弱势方的自力救济贯穿电影全程,截图中的这句话蜻蜓点水,却一针见血明确了影片的一项主旨。司法本身就是一个力量博弈的过程,势均力敌太难。联系到近年来,我国司法改革进程中亦不断出现的一些令人担忧的社会舆论钳制法院独立(我国不能叫“司法独立”)的例子,一定程度上我们需要媒体舆论的压力,但施压对象不应当是法院,法官,压力源于监督,媒体也不应是煽风点火,有失偏驳地报道。虽然现实中有太多因素使得双方地位无法平等,但起码在理性层面,法律的天平应做到这一点,没有腐败,没有特权,给予弱势一方倾斜的合理保护。一个真正良善之治的社会中,公民可以完全信赖公力救济,我们不能指望但凡受害方都能像电影中的死者双亲那样隐忍而理性,不动声色,孤军奋战。我们希望真正厉害的是司法机关,毕竟这个才指日可待。

P.S:关于自力(亦称私力)救济与公力救济的区别,这是权利受侵犯后采取保护的两种相对立的手段:现代文明社会中,优先考虑公力救济,即诉诸法律,通过诉讼及后续的强制执行来行使救济,但凡能够援引其保护民事权利时,则排除自力救济。但自力救济也并非排除在法律规定之外,典型的合法救济措施有正当防卫、紧急避险和自助行为,前两者规定在刑法当中,但合法的自力救济在实践层面较难证明,其特征是无中立第三方的介入,往往易演变成侵权行为,故只有在来不及援用公力救济,紧迫的现实前提下才允许例外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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