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友友和他的丝绸之路音乐计划:让陌生人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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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澎湃新闻私家地理频道)
古时候,罗马大军侵入今时西班牙西北部的加利西亚时,被一条不宽的河流阻挡。起初,他们不敢逾越,因为传说中,那是一条过去后就会立即失忆的神奇河流。等了许久,才鼓足勇气一批批越过,罗马人时刻呼喊着战友名字,谨慎印证着这传说并非真实。

丝路乐团怎么来的?

加利西亚著名的风笛女乐手Cristina Pato的妈妈4年前患上了阿兹海默综合症,开始不记得许多事情,比如就忘了自己女儿前两天刚过了生日。Cristina扶着老妈走进教堂,在画外音中引申着谈到,担心自己以及下一辈人会忘记他们凯尔特人的文化、音乐甚至语言。

这是纪录片《异域弦歌:马友友与丝绸之路合奏团》(The Music of Strangers:Yo-Yo Ma & The Silk Road Ensemble)进行到中后部的某个动人瞬间,它关乎记忆和失忆,自古至今,从个体到民族,我们似乎无可阻挠。

不过,流亡的伊朗音乐家Kayhan Kalhor却也有着强烈文化自信,“我们并不该具有政治身份,谁也不会记得贝多芬时代的那些帝王是谁,但是文化却被记载了下来你,音乐却被记忆了下来。”因此,我们在纪录片中看到,美籍琵琶演奏家吴蛮来到陕西,虔诚探索自己民族根源,与华阴老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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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澎湃新闻私家地理频道)
古时候,罗马大军侵入今时西班牙西北部的加利西亚时,被一条不宽的河流阻挡。起初,他们不敢逾越,因为传说中,那是一条过去后就会立即失忆的神奇河流。等了许久,才鼓足勇气一批批越过,罗马人时刻呼喊着战友名字,谨慎印证着这传说并非真实。

丝路乐团怎么来的?

加利西亚著名的风笛女乐手Cristina Pato的妈妈4年前患上了阿兹海默综合症,开始不记得许多事情,比如就忘了自己女儿前两天刚过了生日。Cristina扶着老妈走进教堂,在画外音中引申着谈到,担心自己以及下一辈人会忘记他们凯尔特人的文化、音乐甚至语言。

这是纪录片《异域弦歌:马友友与丝绸之路合奏团》(The Music of Strangers:Yo-Yo Ma & The Silk Road Ensemble)进行到中后部的某个动人瞬间,它关乎记忆和失忆,自古至今,从个体到民族,我们似乎无可阻挠。

不过,流亡的伊朗音乐家Kayhan Kalhor却也有着强烈文化自信,“我们并不该具有政治身份,谁也不会记得贝多芬时代的那些帝王是谁,但是文化却被记载了下来你,音乐却被记忆了下来。”因此,我们在纪录片中看到,美籍琵琶演奏家吴蛮来到陕西,虔诚探索自己民族根源,与华阴老腔认真学习和切磋,并把“中国最老的摇滚乐”带到纽约的卡耐基音乐厅。逃避战火的叙利亚单簧管演奏家Kinan Azmeh,与画家同胞去往地处黎巴嫩的难民营,把一大捆家乡特产的美食,接着音乐艺术分享的契机,“走私”给那里的孩子们,一道回味着那个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战火中故土。35年的婚姻中有22年在四处旅行、认真探索世界各地独特声音的大提琴名家马友友,为寻找到“宇宙的语言”,而自2000年起就组建起“丝绸之路合奏团”,从开始时夏令营般的玩票聚会,到后来有着固定成员和特邀嘉宾、并持续推出精彩录音作品。

在刚刚过去的格莱美颁奖礼上,马友友和他的丝路乐团在2016年那张最新作品《歌咏乡愁》(Sing Me Home),就荣获了“最佳世界音乐专辑”大奖。专辑本身,正是为配合这部音乐纪录片而定制的原声大碟。

电影由曾凭借《离巨星二十尺》而荣获2014年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大奖的导演摩根·内维尔操刀。影音内容由对丝路乐团音乐人的大量采访、合作演出片段和记录归乡旅程组成,剪辑方式则围绕着主人公马友友,按其组织并发展乐团的线性时间进行,模糊呈现出找寻/流亡、陌生人碰撞、故乡是什么以及记忆之重等几个部分。

影片有着一个非常有力而过瘾的开头,那是在所有愿意扩宽视野的民族音乐人都最钟爱的伊斯坦布尔——东西文化冲撞和交融最剧烈的特大城市。在博斯普鲁斯大桥下,托普卡帕皇宫旁,海鸥的鸣叫、轮船的汽笛声、溜冰鞋滑过地面的摩擦声、摊煎饼的吱吱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吵闹,共同组成博斯普鲁斯海峡边生动的日常音景。不同民族和国家的乐师们携琴提鼓而来,让人按耐不住想要扭动肚皮的中东仙乐飘出,常见搭配的奈伊笛、萨兹琴和羊皮手鼓,却被更换为更遥远一些的单簧管、琵琶、卡曼贾、大提琴、笙、凯尔特风笛和小军鼓。一位叙利亚画家Kevork Mourad,在前面的地面上,铺展开画布,即兴素描着那海那桥那乐队。

镜头转回美国,一个关于跨界艺术的学术交流活动,那是马友友已经谙熟于心的场合。他信步上台说到,“小时候爸爸问我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说音乐家。老爸遗憾地摇摇头,‘孩子,你不可能两件事都做到’”。冷场了一两秒,大家领悟到其间幽默,并大声笑了出来。是啊,搞音乐的本该都是长不大的孩子。自从6岁时被著名指挥家伦纳德·伯恩斯坦推荐下,当着肯尼迪夫妇的面上台演出,这位大提琴天才,就不得不随着音乐一起长大。电影配乐大师约翰.威廉姆斯在采访中非常纳闷,当那么小你就如此熟练掌握了一门手艺后,麻烦来了,如何去保持兴趣?

对此,马友友回忆到恩师伯恩斯坦在1973年到访母校哈佛时的一次演讲,关于寻找宇宙的音乐语言。受到启发的马友友开始思考,“当你和一件擅长的事情一同长大,就没太多别的选择余地了。可我对其他很多事情也都有兴趣,时常会想自己是谁,怎样感受这个世界,有什么语言能够与世界上其他70亿人分享?”马友友开始对非洲南部的丛林人(Bushman)来了兴趣,虽然在爵士歌手Bobby McFerrin看来,“这家伙估计只是想把他的琴弓弄脏一点”。然而在一夜夜与丛林人共度的篝火仪式下,大提琴神童突然洞悉了彼此交换能量的重要性,相信所有心灵的、音乐的、治愈的能量都能在围圈拉手的独特空间下增强。他想要看看,陌生人在一起能激出什么火花。


歌咏乡愁

丝绸之路计划最早的项目总监Theodore Levin,2000年邀约了60名音乐家到马萨诸塞一个营地里切磋。艺术家们知道为了协作,必然得牺牲自己民族音乐的纯粹性,但也坚信,心扉敞开必然会碰撞出新的乐趣。伊朗人Kayhan神奇的弹拨乐器卡曼贾,吸引到了马友友,他认为这动听的小东西,简直是大提琴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这个“文化旅行团”的成员常年全世界漂泊,英语都还不错,但更能彼此理解的,当然还是音乐语言。

纪录片接着以几位背井离乡音乐人的回忆视角,去跳脱音乐看政治,或者说回眸受政治大气候影响而不得不离开的故土。伊朗人Kayhan是在17岁时离开的德黑兰,那时候伊斯兰革命刚刚爆发,他自己一人携琴北上,9个月颠沛流离着,经过亚美尼亚、前南斯拉夫;叙利亚人Kinan Azmeh在内战开始后离开家乡,父母还留在大马士革,可一切都变了,曾经觉得可以靠音乐轻松表达的情感,如今变得非常复杂,再也写不出曲子来,而他也不再知道家的定义,究竟是出生长大的地方,还是朋友和家人生活的地方,又或者是想要终老的去处。琵琶演奏家吴蛮,在“文革”时被父母逼着学琴,后来移民美国,并把琵琶第一次推向了西方世界。在加州圣迭戈的琴行里,吴蛮像个摇滚明星,伙计挑着效果器,她弹奏起黑色安息日的名曲《铁人》(Iron Man),而回到北京的中央音乐校园里,她又是那个找回记忆的小女孩,就在这个音乐厅里,吴蛮母校的乐团第一次和小提琴大师艾萨克·斯特恩合作。

丝路乐团里不少成员生活在纽约。911恐袭惨案发生后,他们也更感跨种族交流的责任感之重。纪录片里第一次从世界音乐回到马友友更为人熟知的古典音乐里,他想起二战时战俘营里的法国作曲家梅西安,悲怆地演奏起《时间尽头四重奏》。

纽约,是全世界人才最集中的大都市,可异乡的音乐人们都或多或少有过另外角色的生活,伊朗人Kayhan曾在餐厅打工,吴蛮找来唐人街的出租车司机和纺织女工一道弄民乐。一天,有人给丝路乐团推荐了一位给声乐课做钢琴伴奏的西班牙妞Cristina,她张扬的性格和声场强大的气囊风笛,为乐团带来了最生动的语言。相比他人或因战火或因发展而剧变的家乡,Cristina的加利西亚相对是停滞在中世纪里的。彼此交流中,这批音乐人决定回家看看。

Kinan和他的叙利亚老乡Kevork前往中东深度旅行,因被宗教建筑的宏大和宁静所震撼,Kevork决定掺一腿,成为丝路乐团演出时的“现场直播画家”。马友友和笙管演奏家吴彤回到中国,在广州逛夜市、踢毽子,嗓音曼妙的吴彤吹起笙、用闽南语唱起《望春风》。吴蛮去了陕西,找到华阴老腔的艺术家们,决定把“中国最早的摇滚”带出国。Cristina回到加利西亚,发起了一个新的音乐节,让雀跃响亮的凯尔特民族乐器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器乐去“相亲”。 Kayhan早在2000年就回到伊朗教音乐去了,毕竟革命后艺术家们都走光了,反倒祖国成了失聪的世界,可在2009年一场反内贾德总统的骚乱后,他又失去了教学和演出机会,不得不回到美国,到了2015年他又获得重返德黑兰演出的机会,可在开演前6天,又遭无故取消。

这部关于旅行和世界音乐的纪录片结尾,马友友说到自己在4岁时就梦想远行,而如今走得越远会越发现自己的起点。而他的混血儿子认为,无论是实际意义还是隐喻,丝路乐团才不可能带他回家,只是让他不断出去,然后才会想家。

注:马友友和丝绸之路乐团,共发行过6张专辑,在33个国家巡演过。荣获格莱美最佳世界音乐的最新专辑《歌咏乡愁》(Sine Me Home),已经可在各大在线音乐App上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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