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资到工资 从工资到工资 暂无评分

《从工资到工资》电影剧本

Maverick
《从工资到工资》电影剧本

文/维·白尔金、维·依凡泰尔、阿·索斯宁
译/孟广钧

一辆溅着泥水的灰色“伏尔加”正小心翼翼地在巷子里爬行,巷子的一边是工厂的高大木板院墙。从汽车里钻出一位衣著讲究的修长男子,他手里拿着一只厚墩墩的公文包。他把脸贴近板墙,忐忑不安地从板缝向院子里远方的一角注视了良久。那厢的二层砖楼前拥挤着人群,其中有坐在木板上的,有坐在木箱上的,而更多的人则沿着窗户摆着一字长蛇阵,队尾远在半掩着的楼门里面。
提公文包的修长男子,离开木板墙横穿马路向公用电话亭奔去。迎面走来可怜的两个人:一位中年妇女搀扶着一个老头儿。老头儿拄着手杖艰难地移着脚步。提公文包的修长男子毕恭毕敬地向他鞠了一躬,但是老头儿没有理睬,兴许根本没有瞧见他。
修长男子钻进电话亭,拨着号码。
……副厂长尤尔琴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安地从窗内望着院子里的工人群众。电话铃声响了。尤尔琴柯没有回身,只是背过手去摘下话筒。
修长男子在电话亭里说:
“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我是安德里阿诺夫。没有弄到钱,银行不给。”
“好嘛……热闹了……见到经理没有?见到叶菲莫夫吗?”
“我的级别不够格,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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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资到工资》电影剧本

文/维·白尔金、维·依凡泰尔、阿·索斯宁
译/孟广钧

一辆溅着泥水的灰色“伏尔加”正小心翼翼地在巷子里爬行,巷子的一边是工厂的高大木板院墙。从汽车里钻出一位衣著讲究的修长男子,他手里拿着一只厚墩墩的公文包。他把脸贴近板墙,忐忑不安地从板缝向院子里远方的一角注视了良久。那厢的二层砖楼前拥挤着人群,其中有坐在木板上的,有坐在木箱上的,而更多的人则沿着窗户摆着一字长蛇阵,队尾远在半掩着的楼门里面。
提公文包的修长男子,离开木板墙横穿马路向公用电话亭奔去。迎面走来可怜的两个人:一位中年妇女搀扶着一个老头儿。老头儿拄着手杖艰难地移着脚步。提公文包的修长男子毕恭毕敬地向他鞠了一躬,但是老头儿没有理睬,兴许根本没有瞧见他。
修长男子钻进电话亭,拨着号码。
……副厂长尤尔琴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安地从窗内望着院子里的工人群众。电话铃声响了。尤尔琴柯没有回身,只是背过手去摘下话筒。
修长男子在电话亭里说:
“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我是安德里阿诺夫。没有弄到钱,银行不给。”
“好嘛……热闹了……见到经理没有?见到叶菲莫夫吗?”
“我的级别不够格,还是您跟叶菲莫夫说吧!现在怎什么办?”
“你指什么?”
“人啊……你看看窗外。”
“我正在看呢。足足欣赏两个小时了。说来,这是你的恩赐!快点回来吧,人们都在等着你呢,你来给大家把情况说清楚!”
“怎么说呢?”
“说实话。”
“什么实话?为什么要我说?”
“你是总会计,钱由你主管。”
“可你是代厂长啊!你应该给我讲清楚,也给大家说清楚,我们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我也想知道哩!……”
尤尔琴柯放下电话,坐到桌边。
“怎么办?”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个个坐在那里莫可奈何。
“见鬼!”供应科长沙拉波夫——一个神经质的小个子恶狠狠地说道:“该死的试点!日子过得好好的,不比别人差,搞这名堂!……”
“叶菲莫夫!叶菲莫夫是个什么东西!还自称是咱们厂的好朋友呢!……”
“莫逆之交、生死与共的战友!……”
“不!不单是战友!还得往高里抬!是改革试点的精神导师!”
“别说这些了!”尤尔琴柯火冒三丈,“你们都知道,我不是改革的赞成派……交过手之后,就不要再挥舞拳头啦!……”
党委书记巴任诺夫走进办公室来。他精疲力尽地坐到椅子上。
“还是听听党怎么说吧,”尤尔琴柯神经质地继续说道:“我认为首要问题,是要不要把厂长立即召回来。他在国外公出——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儿。”
“这算什么问题?”巴任诺夫冷冰冰地问道。
“因为跟他打交道永远也弄不清楚打中靶心没有。说不上他怎么判断……”
“没有问题。临走的时候,他在火车站跟我通过电话。他说银行方面如果再出岔子,立即给他拍电报。”
“这么说,他是知道的?预见到了?”尤尔琴柯摇摇头:“可他对我是怎么说的?!‘放心做工作吧!’……”
“他说的一点不错,除了做工作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我们都忠诚老实,谁能说没有预感呢?!”
院子里的嘈杂声高涨起来。吵嚷什么听不清,只是传来阵阵尖声喊叫。
巴任诺夫侧耳听了一阵子,忽然继续说道:“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怎么样去正视人们的眼睛……”
大家都向窗前走去。

安德里阿诺夫紧锁眉头在密集的人群中吃力地向前挪动着。人们的心情都不舒畅,不大愿意给他让路,有人冲着他讲俏皮话,说些恶言恶语,他则挥舞着手臂答复。
“这是第三次了,尤里·德米特里耶维奇。第三次了!”有人在他耳边尖声说。“这怎么行!……”
“联名给莫斯科写信,征集五十个人签名……”
“大家都签名,大家都来签名……”
“我们班组不上班了。转告尤尔琴柯吧!”
安德里阿诺夫在楼门口忽然回过身来说道:“谁,谁!格鲁宾,你呀,还是闭上嘴吧!在讨论改革试验计划的会上,是谁第一个发言的。是我,还是你?我没有抢先,我坐在那里没有动,你可是放第一炮的演说家。你说,我们支持,我们赞同!那么现在就闭上你的嘴巴!那些不赞成的人却退了职……还有你,玛丽雅·巴甫洛夫娜!”安德里阿诺夫转身冲着另一个方向说:“这两年来你拿多少工资?本该一百四,可拿一百七!拿钱的时候,你不叫喊,光盖图章。现在遇到点困难,你倒想给莫斯科写告状信啦?你去写吧!你们都去写吧!不过可得写实话,把自己的情况也写写!”
“我们会写的,会写的!”格鲁宾威胁着说。
―个女工轻声然而严肃地问道:
“尤里·德米特里耶维奇,有人说会发钱的,对吗?说除非……”
“除非什么?”安德里阿诺夫朝她转过身去。
“除非撤换厂长……撤换……”
人们都关切地怔住了。
“嘿,你呀,塔奇雅娜!……”安德里阿诺夫责怪道:“你的良心哪去了?你想把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撤掉吗?他怎么?得罪了你们什么人?”
塔奇雅娜没有做声,可是格鲁宾却揪着不放。问道:“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
安德里阿诺夫进楼去了,沿着走廊走进一间屋子,门上的牌牌上写着“总会计室”。

巴任诺夫向接待室探出头去,说道:“娜杰日达·依凡诺甫娜!请进来一下。”
女秘书走进来,地是一位年龄无法捉摸的女人。
“你把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的口述记下来。”
“你有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在布达佩撕的住址吗?”尤尔琴柯问道。
“布达佩斯。‘布拉迪斯拉伐饭店’,七百十一号房间。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的住址我一向总能记住。”
“好极了,你写吧:‘布达佩斯,布拉迪斯拉伐饭店,七一一,帕甫里舍夫·尼·米。’你知道得用拉丁字母拼写吗?”
“凡是我职责范围以内的事,我都知道。”
“好极了。难得的人才。令人羡慕……”
尤尔琴柯把视线移向巴任诺夫,问道:“说什么?怎么说?……”
“记录吧,”巴任诺夫说:“叶菲莫夫拒支款情况紧急速归尤尔琴柯。”
“尤尔琴柯巴任诺夫”尤尔琴柯做了更正:“也得落上你的款。必须有你。”
女秘书出去了。尤尔琴柯举起手,对其余的人下达了命令:
“现在,各就各位!要抓商店、债主、承建部门,牢牢抓住,不能放松!不然,帕甫里舍夫回来,不会轻饶你们!”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巴任诺夫说道:
“告诉你一件头条新闻。州委成立了一个调查组,要来我们这里。”
“啊,”尤尔琴柯做出个莫名其妙的反应:“没有想到。……看来,末日来临,我们的伟大试点即将结束,多么可惜……”
“是吗?不是你去告的状吗?!”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不是兹凡佐夫,我不是帕甫里舍夫的死对头。”
“兹凡佐夫也不是他的仇人,只是想法不一样罢了。说起来,他人还健在……”
“健在?!”尤尔琴柯摇摇头:“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早死!象个小孩子似的,让人领着走……其实,咱们何必操这份心,我对他们之间的争论从来保守中立。我个人只想把事情办好。其实就差那么一点点,咱们的厂就了不起啦,产品会成抢手货!”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双条花旅游鞋,“多么漂亮!”
“你就这样对调査组说吗?”巴任诺夫向他挑衅地问道。
“这我不知道,看问什么问题……亚力山大·依里奇,调查组从来都是天灾,天灾岂能预测?”
女秘书又一次走进来,请领导签发电文。尤尔琴柯工工整整、自我欣赏地签上名字。签完之后,他问道:
“请问,这个调査组,由谁挂帅?”
“好象一个叫格拉申柯夫的……新来的工业处长……”
“新来的……不好办,捉摸不透……”
“反正时辰不到,不能寿终正寝。帕甫里舍夫不是一口能吞得下去的。”
“怎么说呢?……在改革试点的协议书里有一条要命的条款。你好久没有翻阅它了吧?”
“好久了。”
“我倒是不久。昨天夜里还看过……第二十二条。如果长期亏损……另外还有些有关贷款的规定……银行有权提出撤换工厂的领导……领导,你懂了吗?我和你都不是老百姓。咱们都被那齿轮给咬住啦,咬住啦!”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得想想办法,真是大祸临头!”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叫道:“娜杰日达·伊凡诺甫娜。打个电话给银行,我找叶菲莫夫讲话!”

银行的建筑是一座帝国风格的别墅式楼房。叶菲莫夫办公室的玻璃门窗呈半圆形,向公园方向凸出去。阵阵劲风把一些枯黄树叶扬到阳台上来。叶菲莫夫双肘支在带花纹的栏杆上望着下面湿润的花坛出神。借贷科长卓娅·谢尔杰耶夫娜站在他身旁。
“他们若是能再坚持两个月,”叶菲莫夫说:“就能进批发市场,打出自己的王牌——旅游鞋,立即会有订货。倾盆大雨般一拥而上……”
“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这样。”卓娅·谢尔杰耶夫娜叹口气说:“至今光听楼梯响,不见旅游鞋……”
“要乐观!”叶菲莫夫回答说。“别无出路……十二万卢布,三个星期。倘若有人发善心,由我们作保借支或是预支……”
“决算科不是向您提出一个建议么?……”
“那建议不合法。我们不能干。要找一个无懈可击的办法……绞尽脑汁,找吧。”
先前我们见到过的中年女子和老头出现在下面公园的湿润林荫道上。女人搀着老头儿,老头儿拄着手杖吃力地移着脚步。叶菲莫夫心不在焉地望着他们。从办公室里的蜂音器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皮鞋厂的尤尔琴柯请你听电话!”
叶菲莫夫皱起眉头,说道:
“保自己,故作姿态……”他走回办公室去,拿起电话筒:“我是叶菲莫夫!”
“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不能这样!这算破的什么门,进的什么网?!请再复査一遍,是不是算错了哪一笔账!……”
“没有一点儿错!”叶菲莫夫回答说:“遗憾得很……我们刚刚还算了一遍。”他伸手接过卓娅·谢尔杰耶夫娜递给他的卷宗。“你们指望巴尔瑙百货公司付给你们六万五千卢布,对吧?可那批鞋子退货了,仲裁法庭已经收到了起诉书,这是一。其次,昨天给基辅转账过去四万卢布,付掉发动机和传送装置的购置款。你们再三催货,人家提前给你们发来了。算下来,你们还有三千空头。所以说,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账没有算错。”
“反正这样不行!”尤尔琴柯仍在表示不满。“我们有一千五百来号人!我要去告状!”
“向谁去告状,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叶菲莫夫简短地问道。“没处告!咱们是自愿搞试点,自己承担责任。自己!”他又特别强调说:“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巴任诺夫通过一条狭长的玻璃走廊转进缝纫车间。货架上和长台上成溜儿地摆着一双双男式皮鞋。而地上堆着的是蹩脚的凉鞋。有人用小车推来硬纸鞋盒和成卷的打包粗布,一路上凡是和巴任诺夫相遇的人无不向他报以无声询问的眼光。
厂里的美术工作者盖拉正在“红角落”的敝亮房间里画着什么。巴任诺夫细看了一下,原来是:“通告。由于银行方面的原因,今明两天不发工资。会计科。”
盖拉是个埋头苦干的小钬子,然而显然水平不高。他把通告画得五颜六色,还用花边圈起来,从远处望去倒象是一张摇摆舞表演团的海报。巴任诺夫把通告撕掉,说道:
“重新写。‘亲爱的同志们!请暂缓领取工资。我厂眼下无钱。领导上正在采取紧急措施,工资定能在近日内如数发出。厂办、党委。’记下了吗?只用一种颜色,别再画你那些菊花图了!”
盖拉委屈地嘟囔道:
“个人趣味不同。兹凡佐夫从来都对我说:要明快,盖拉,要明快!……”
“是吗?他都让你写过什么?”
“什么都写过:‘参加游行,全体出动如一人!’、‘大家都去参加星期六义务劳动!’。”
“你这个蠢材!”巴任诺夫笑了。“情况不一样啊!”
盖拉耸耸肩,干事去了,忽然又问道:
“亚历山大·依里奇,厂长知道咱的情况吗?还是一无所知?大家都很关心呢!”
“都关心?”
“是的。”
“大家都说什么?”
“说,帕甫里舍夫不回来不会发工资。因为没钱。”盖拉又挤挤眼,说道:“您知道,帕甫里舍夫……”
“怎么样?”
“只要他去找叶菲莫夫行长,就解决啦!他俩是老交情,从小的好朋友。在咱们这个时代,没关系办不了事……您怎么,是个小孩子?不知道哇?”
“好啊!”巴任诺夫摇摇头。“你想的倒很美……不管怎么,谢谢你,提醒了我。你在通告上再补充一句:‘已电请帕甫里舍夫立即回国。’虽然他不是在那里晒太阳,但是也得让他记住别忘。他去给咱们弄模压设备去了!”

似火的骄阳。沙滩。晒得黑油油的游泳者。这是在布达佩斯的玛尔基岛上,那里是休息和娱乐的最好场所。远望去是横悬在多瑙河上的大桥、高层的饭店。大楼和纪念碑。
在粉色细卵石滩上铺着一条浴巾。帕甫里舍夫和鞋厂总机械师古布金坐在那里。帕甫里舍夫是个大块头的结实男子,有一张活泼的圆脸,理着平头,白发苍苍的。古布金则是个瘦子,很象个运动员,蓄着时髦儿的两撇儿乌克兰盐粮贩子式的小胡子。在他们旁边的条格帆布折叠椅里躺着一位晒得黝黑的女郎,她正在翻看一本画报。
“啊,神圣的马提亚国王!”(指匈牙利十五世纪的国王——译者注)帕甫里舍夫烦躁地说道,“还要游多久啊?她会不会淹死了,玛格达?”她问看画报的女郎,“是不是该去通知水上救护队?”
玛格达看了看小手表,然后带着浓重的匈牙利口音说道:
“海伦·瓦列妮同志还要游六分钟。”
“是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准确?”
“她一定要游十五个来回,这是她的距离。你们可能不知道,海伦·瓦列妮同志不单是工程设计师,她也是游泳冠军。”
“我的天!”古布金活跃起来。“一个弱女子竟有如此多的殊荣!她是什么冠军?全匈牙利的冠军?”
“我们‘瓦尔加克’工会的冠军。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制鞋工人工会’……”
“瓦尔加克,制鞋工人,”帕甫里舍夫无可奈何地重复着:“我又学会了一句话。倒也不错,没有白等。”
“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我想……”古布金忽然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说,算了吧!人家给什么,咱们就要什么吧,打道回府!”
“对!说老实话,就要他这三型的算了。咱们回去再拆修整新、拾掇一下,用上两年没问题。”
“古布金,你被水呛过吗?”
“什么,被水呛过?”
“就是掉进水里。”
“没有。”
“劝你千万别掉进水里。你准会淹死,浮不上来。”
“你怎么,常常掉河里呛水呀?”
“在我是家常便饭。古布金,我有致命问题,我已经躺在河床底下了,已经奄奄一息了,可还在挣扎。不咽最后一口气,决不罢休。没有别的办法,也不可能有……玛格达,还有几分钟?”
“三分钟。”
“还那么多!……你说,她是冠军?你再给我们讲点别的。她都爱什么花,喜欢什么音乐,什么酒?她有什么嗜好、偏爱?”
“她喜欢水仙花,吸‘SALEM’牌香烟……她昨天晚上打听古布金同志爱好什么体育。”
“真的?”古布金抬起头来。
“是真的。她还问古布金同志结婚了没有?”
“啊!”帕甫里舍夫兴奋起来了。“这可是重要情报!古布金,你可得给我卖力气!对咱们这位贸易伙伴你要无微不至地关怀她!无微不至地体贴她。但是,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要‘花神’三型。三型已经过时了,我们必须要四型的,哪怕只有两部全自动的也行。可用什么方式方法才相宜呢……”
“依我看,拿这个迎上去最相宜。”玛格达递过块鲜艳的浴巾,一边正经地说:“看,海伦已经过来了,把浴巾给她送上去,她会高兴的。”
帕甫里舍夫赶忙站起来。然而玛格达却细声细气地对他说:
“我想,还是古布金同志送去好。”

从露天的咖啡馆里可以鸟瞰全城。下面是多瑙河,白色的轮船从绿岛边上驶过。海伦·瓦列妮是个精力充沛、身材矮小的银发女郎,黝黑的面庞上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她兴致勃勃地做着手势,小嘴不停地讲述着。玛格达给她翻译:
“于是圣提伯用背抵住河岸,用脚把岩石踹了下去,于是就变成了这个小岛。这是我奶奶讲给我的,从书本上你们是找不到的……帕甫里舍夫同志,你好象没有听?对这个不感兴趣?”
“我在听呢,听着呢。”帕甫里舍夫无精打彩地反驳道。“用脚踹……很有教育意义……”
海伦兴致勃勃地又讲了些什么,玛格达又翻译道:“那次海伦去你们那儿出差,你们拉着她跑了五天名胜古迹,给她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她以为这是规矩。”
“亲爱的海伦,请听我说。”帕甫里舍夫的声调犹如哀泣:“请你原谅我吧,我没有心思。你答应说,替我们想想办法。我原本想在星期五飞回去,今天已经星期三了!我们厂里的处境极端困难,我期待能和你达成协议……关于这个岛子的传说故事,至少在四十年前我就听说过了,那时,你——美妙的海伦·瓦列妮,恐怕还没有列入出生计划之内呢……”
玛格达一边笑着,一边翻译给海伦。
海伦好奇地听帕甫里舍夫讲下去。
“我父亲于1945年在这里打过仗。他是医生……后来在这儿的医院工作过。每逢暑假,我都要来。就在那边,那座桥下,小小的我差点儿淹死。这些都不过是抒情诗罢了。”
海伦皱起眉头,略思片刻,说道:“不是抒情诗。它能扭转局面……咱们下去吧。”
……她稳健地开着车,一边还吸着香烟。过了桥,穿过市中心,进入郊区。这时她才对玛格达说了些什么。玛格达翻译道:
“你们想要‘花神’四型,是对的。不过它的产量不多,一个月也只出五六部全自动的。外国公司也买我们的产品,人家付外汇。你懂吗,这意味着什么?……”
……小轿车停到一座巨大的玻璃建筑群前。海伦又对玛格达说了点什么。
“海伦给你介绍一个人。是公司的总工程师。1945年他小的时候,踩上一颗地雷。你们那医院救了他一命。他常回忆那段往事。海伦想,他念旧情一定会帮你们的忙。”
他们下了汽车。

州委指定巴维尔·叶果洛维奇·格拉申柯夫为调查组组长。他中等年纪,稳重、不苟言笑,从脖颈儿和外形来看,他很象是个当过兵的人。在他身背后的窗户前面还坐着两位调查组的成员,但他们基本上都不讲话。面对着格拉申柯夫坐在桌子这一边的是巴任诺夫和尤尔琴柯。
“你们想必很清楚,眼下厂子里的情况是严重的,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格拉申柯夫心平气和地说。
“的确是这样。”尤尔琴柯表示同意。“不过我向您汇报,我们并没有束手无所作为,我们正在采取措施。”
“好吧。关于这个以后再说。我刚调到你们州来,好多事情都不清楚,因此必须了解全过程。俗话说,从头做起。请你们在这方面给我帮助。”
“是的,是的,请讲……”
“听说,改革试点前,也就是三年以前……”
“对不起,是两年前。试验期是两年。”
“……两年前,你们的厂子很不错。”
“在咱们共和国总局属下,算是先进单位。曾两次荣获红旗,年年都有奖金。”尤尔琴柯颇为自豪地说。
“厂长帕甫里舍夫曾被授予荣誉奖章……”巴任诺夫补充说。
“是的,那是在他五十岁生日的时候。”
“那为什么还要进行改革?我指的是搞试点这个想法。”格拉申柯夫提出问题。
“这不是个简单问题。”尤尔琴柯没有立即回答。“而且也不应该是由我们来回答的。改革试点的主意是银行行长叶菲莫夫和我们厂长帕甫里舍夫提出来的。他们力争并且坚持要搞,所以还是让他们来回答好。我们已经给厂长拍电报去了,他马上就会回来,我想明后天吧。至于我……应该承认,从开始就没有信心……这方面有文字可査……”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皮薄卷宗。
“你呢,巴任诺夫同志?你是党委书记,对吧?”
“是的,从去年开始。以前是工艺工程师。”
“好……从去年开始……那么说,你也说不出道理。我这样理解,对吗?”
“我能说……尽管每个人的回答不一样。”
“那么,请你说吧。”格拉申柯夫让他说。
“我认为,”巴任诺夫讲起来:“试点的目的,在于让每一个人都能全力去工作。让每一个人都能按劳取酬。公平合理,不带任何附加语。这就是实质……虽然,我也认为,这个问题最好还是请财经部门的同志来回答。比如说,方才提到的那位叶菲莫夫——他就在城里,请他来很容易……”
至今不说话的调查组成员之一的齐林——州财经处的工作人员,这时候张口了:
“清楚了,现在是人人想溜!”
“根本不存在溜的问题……”巴人诺夫反驳说。“您想调查清楚!是这样说的吧?那么我有个建议——我可以给您看点东西。您自己看过就明白了……坐车去,有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那好……咱们就去,看看你给我们看什么!”

布达佩斯鞋厂。舒适的车间,拱顶,彩色玻璃窗。
帕甫里舍夫卡着秒表贪婪地望着自动化模压机,每八分钟便有一只漂亮的旅游鞋掉进流槽里。铃声一响,又是一个八秒,又出来一只……一只又一只……
玛格达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看她的杂志。海伦在车间的另一端出现了。他来到帕甫里舍夫的近前,把玛格达叫过来,疲急地说道:
“还得等几天。尼柯·费连齐昨天坐飞机去维也纳了。”

那是在铁路专用支线货场某处。景象凄凉。库房一顺长排。格拉申柯夫的小车开到一间库房前,停到水洼旁边。一个大婶披着雨衣站在库房门口,旁边还有一个警卫人员,腰带上别着枪。
巴任诺夫向他们走过去,给他们看了看证件。披雨衣的大婶忙着去开库房门,大门锁开起来很吃力。大家都挤进一间潮湿的挡风小门斗里。再往前没法走了,库房里从地下到屋顶塞得满满的,全是鞋盒。
“别的库房里也是这样。这是我们厂的多年存货。”巴任诺夫用手指着库房说。“因为这些产品,我们厂得过红旗、拿过奖金。”他把手探进鞋盒中去,犹如伸进草垛一样,从中取出一双男式黑皮鞋。“请看,定价十六卢布。任何一家商店里都可买到。保您不必排队。到一定时候全部注销报废,黑夜里运到垃圾场去。”
格拉申柯夫接过皮鞋看了看,然后转交给别人问道:
“怎么能允许你们生产,并且还这么大量?”
“岂止允许?还下达计划哩!”巴任诺夫回答。“鞋的质量符合国家标准。就是没有人买。在商品流通中,人们称之为‘瘟疫’。如今,你们明白了,为什么必须改革吧?”

太阳已经照到旅馆窗前。帕甫里舍夫手拿电报坐在床上。古布金站在靠门处。
“果不其然。”帕甫里舍夫说道。“哪儿薄,先从哪儿破。一辈子都如此,总差那么五分钟……怎么办?回去不回去?”
“问我的意见?”古布金问。
“那还用说!不问你问谁?老婆又不在跟前。”
“想问我的意见,然后做个反决定?”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这是你的原则,厂里的人都把你摸透了。有人甚至利用你这点,当某人去找你解决问题时,总有人建议他:‘你这么说,那么说,他——指你——准会逆着你做决定。事情这样便办成了’!”
“真的吗?我自己还不知道……”
古布金叹了口气:
“我的意见,你不能走。装着没有收到电报,几天以后‘花神’问题解决了,那时——飞回去……没什么了不起,让他们等等吧。”
“对!”帕甫里舍夫说。“我也这样想。跟你完全想到一起去了……嘿,亏他们想得出来——一拍电报!你的建议很聪明,古布金……你个机灵鬼、机灵鬼……”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在穿衣镜前站了片刻,陷入沉思。“嗯、啊……还得向后转……活见鬼,谁的话我都听,谁的建议我都考虑,但是如果你们胡说八道,我能听吗?!怎么能不回去呢,古布金?既然拍电报来,而且是两人署名……巴任诺夫可不是个慌里慌张的人,他轻易不会给我发信号。我不在,他们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他看了看表,匆忙地拿过皮箱,开始不安地收拾行装。

调査组的原班人马在原地点开会。只不过如今坐在格拉申柯夫对面的是叶菲莫夫。
“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请你说说试点的实质。如果可能,请讲得尽可能清楚些。”
叶菲莫夫耸耸肩膀,说道:“这两年来可没有少介绍过……依我看,连小学生都懂了。”
“对不起,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我才调到这个州里来。我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委派我来调查,以免出现以往的偏颇。你不是论战过吗?你的对头不少哩!……”
“那还用说。至今也还有……”叶菲莫夫毫不掩饰地朝齐林看去,还向他做了个轻轻的嘲讽的致敬礼。
齐林迎战而上:“我认为事实经证明了……”
格拉申柯夫忽然发了脾气:“按顺序来!我必领了解改革试点的内涵,开头是什么样子?”
“让我说。”叶菲莫夫讲起来。“工厂和银行签订合同,从银行贷款进行改建。合同期——两年。贷款条件是优惠的,数目也比一般的大。此外,还可利用基金,当然不能超过一定限度,还给他们提供一些服务。”
“天堂,不是人间。”齐林挖苦一句。
“请往下说。”格拉申柯夫支持叶菲莫夫。
“往下就是最主要的了。两年以后,经过改造的厂应该自负盈亏。根据销售额来发放工资。如果鞋的销路好,大家就都好——从厂长到工人都有份,工资会明显提高。”
“他们已经提高了。都长了工资。”齐林插话。
“是这样吗?”格拉申柯夫追问。
“是的。”叶菲莫夫肯定说。“试点开始后,厂领导和工人的工资平均提高了百分之十八。这有什么不对?改革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有的工人可能跑掉。另外,还要吸引好的技术专家来厂。当然,有的人工资也下降了。总之,和平均主义的斗争始终都未停止。”
“算是这样吧,”格拉申柯夫力争深入了解情况。“请说下去。”
“我已经说过了。根据销售情况,工资有升有降。如果买方不喜欢厂生产的鞋,如果鞋子卖不出去,全厂人员将用腰包来承担责任,工资会相应地减少。直至降到生活维持费……我再强调一下:两年以后,银行再无权给予工资贷款,一个戈比也不能给。这就是实质,这在章程中写得一清二楚……由此可见,吃油饼和脑门撞疙瘩是平衡的!”
“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格拉申柯夫若有所思地拉长腔说。“请你说说,……你认为这样做对吗?”
“您指什么?”
“所有这一切……油饼和疙瘩。我指的是你们的试点。”
“巴维尔·耶果洛维奇,我是试点的发起人,……请原谅,人们这样叫我……”
“好吧,我从另一个角度来问你。群众接受这条件吗?”
“据我所知,曾经讨论过。”叶菲莫夫显得不十分果断地回答。
“那还用说,”齐林露出冷笑。“甚至还表决过。象在英国的下院一样……应该说明,有人辞职不干了。”
“是的,车间里讨论过,表决过。”巴任诺夫承认。“有八个人表示怀疑,辞职不干了。其中包括一名清洁女工。”
“其他的人留下来等着拿大工资。这样许的愿嘛!……”齐林摊开两只胳膊。
叶菲莫夫激动反驳道:“我们只许了―个愿,那就是——谁不愧对良心劳动,谁就有钱。我们根据质量、根据探索和创新的成就来付工资。人们对这点很满意!他们接受了!”他喘了口气,“对于一切歪曲和降低我们试点的企图……对于那些污蔑……”
“冷静点,冷静点。”格拉申柯夫不让他说下去。“你讲完了吧?全部理论?”
“全部?!不,当然不是,只是最主要的而已。就这个问题,我可以开上一个讲座,讲两个学期的课,也可过办个专业讲习班!我都带来了,在我的皮包里呢……”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纸夹。“您问吧,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此时,调查组的另一成员也激动起来了。他叫布达什金。他说道:“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你没说完。最主要的还没有说呢!我也是个厂长,我对帕甫里舍夫这个厂羡慕极了……我告诉你,你们改革试点中最主要的最宝贵的是什么!你给他们松了绑。他们自己决定生产,有招工用人的权,并且按劳付酬。他们需要什么建什么!不到两年,两个新车间、两座住宅楼便起来了……我有钱,可就是什么也不能建!因为财经制度卡死了……”
齐林走到桌前:“看,看……问题出来了!破坏了计划经济。自己说了算,无政府主义——这就是改革试点!报应已经摆在眼前——工人拿不到工资了!”
“坐下,”格拉申柯夫克制着自己,轻声说。“我请大家都坐下。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如果可以的话(他对叶菲莫夫说),请你把材料留下,我看看。另外,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我请你为下次会认真做些准备。我们必须把问题弄个水落石出,为什么如此美好的开头……”
“……竟把工厂引向破产!”齐林抢过去说。
格拉申柯夫略停片刻,又说道:“落到今天这样的困境。我坦率地说,改革试点的命运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我们和你们做出的答案。”
叶菲莫夫把绿色厚纸夹放到桌子上,说了声:“再见。”

帕甫里舍夫在飞机里打盹儿,用报纸遮住照射过来的阳光。起先他仿佛看到有什么五光十色的东西一闪一闪地向后跑。后来他才弄清楚,原来是坐在海伦的小汽车里。玛格达坐在司机的身边,司机竟是叶菲莫夫。他回转身来用拳头威胁帕甫里舍夫,一副阴沉凶煞相。
帕甫里舍夫打了个哆嗦,扭头向旁边望望。一个小老太婆裹着披肩睡在旁边的坐椅里,空中小姐从甬道上飘然而过……他站起来,走向机尾部,这个荒诞的梦触动了他。
他冷漠地望着舷窗出神了……

(回忆)
列宁山。阳光灿烂的寒冷冬日。叶菲莫夫和帕甫里舍夫正在鸟瞰莫斯科的全景。他们都戴着捂耳帽子。
“令人怕呀,柯里亚”(尼古拉的爱称——译者注)叶菲莫夫激动地说。“真的,我真是怕。莫斯科的工作很好,很有前途……过上三年,我很可能写出博士论文……都不要了,从头来吗?”
“我理解你。”帕甫里舍夫严肃地回答他。“是有风险,这不光是写文章的事。……可也有另外一种光荣!一个有独创性的学者用新思想写出自己的论文。不仅如此,他还找到了志同道合者,争取到堂而皇之地进行试点,离开首都深入内地去实现理想!响亮不?非常响亮!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的行为!”
“其中有一半是你的功劳。你争取来的,志同道合者——是你……”
“这不重要。这是咱俩之间的事。”
“可怕呀,尼古拉。至今还有点不大相信。同事们问我,你怎么争取到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对他们说,有上个钢筋铁骨的人……”
“怎么样?权威!我们厂是先进的。我陪副部长去捷克斯洛伐克,随身带上你的文章,不停地给他吹风——全部过程就是如此,主要如此……大致如此……”

帕甫里舍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思绪万千。
(回忆)
……他们在餐厅里。面前是丰盛的酒席。也还有别的客人,叶菲莫夫的妻子忙前忙后。帕甫里舍夫扯大嗓门嚷着:
“什么博士不博士的,扯蛋!……人家都会来报道你。不是有个兹洛宾方法吗?今后会来个叶菲莫夫方法。”
叶菲莫夫一声不响地低着头。“天哪!”他痛苦地叹口气。“你说的不对,不是那么回子事……完全不是,尼古拉·米哈依洛维奇,不对……”
“那么你来说说。”帕甫里舍夫和善地说。“让我听听,学习学习……”
“比如,你为什么不说我们该解决几个问题!……说不定那鬼问题我们永远无法解决!要解决,要经得起考验!验证它两三个设想!为了这个,也兴许值得干一下……”
“说得好!”帕甫里舍夫同意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用词不同……”
叶菲莫夫推开自己的盘子,小声地问道:
“我问你,你是不是认真读过我的文章?你不担心吗?可有风险啊!……你都弄懂了吗?”
“你指什么?”帕甫里舍夫问道。
“指什么?指破产。如果砸了锅,可就完蛋啦。只好去干勤杂工、烧锅炉。过去要挨枪毙,现在轻多了……”
“在哪儿写着?”帕甫里舍夫皱起眉头。
“在哪儿?”叶菲莫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杂志,翻到一页上说:“你看:主动权愈大,所负责任也愈大,这责任是具体的,不可推卸的。从某种形式上说恢复使用‘破产’这个硬性词也是有益的,即便做为工作术语或从心理学意义上来使用……怎么样,不怕吗?”
帕甫里舍夫生气了,脸也胀红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出非常激动。他俯下身去,把粗大的拳头杵到叶菲莫夫的鼻子近前,说:
“我?砸锅?看拳头……我对这种玩笑……我不是不会工作,我有二十年的经验!我什么都想好了,这里面有成百个方案。只要你给我松开绑,我会向国家提供大量的上等鞋,你们也就不想买进口货了!”

飞机在空中飞行。机舱里的灯光信号亮了:“注意!系好安全带!”空中小姐广播道:“各位旅客,飞机在下降……”

秋天的早晨、阴雨连绵。心事重重的叶菲莫夫竖着雨衣领子走在遍地黄叶的人行道上。他来到银行门前,抖落礼帽上的雨水,走进去。
警卫毕恭毕敬地向他敬礼。
叶菲莫夫穿过出纳和各系办事大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把雨衣挂到衣架上,坐到自己办公位置上。他沉思了片刻,忧郁地长吁一口气,按了一下选择器的按钮。
“你好,卓娅·谢尔杰耶夫娜!我是叶菲莫夫。你查过往来账没有?鞋厂有什么进款吗?”
“你好,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我查过啦。有一点,不多。从依尔库茨克转来七千,从车里雅宾斯克两千。本市零七八碎凑上三千——其中有文化宫的房屋租金、下脚料回收费……”
“一万二?少了。不过比没有强……告诉他们继续查。把账从头到尾再查一遍,查他个底朝天……另外,请你一小时以后到我这里来,请咱们法律顾问也来。试点小组全体成员都来。”

敝亮的大车间,工程未完的痕迹到处可见,地板上丢着剪断的电缆头、木箱、脚手支架以及放在墙根的脚手板等等。不过设备安装已经完了:左边的车床排列成行,另一边的则按国际象棋盘状排列成双。在每个地段、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在干活儿。有人拿着刷子、提着水桶跑来跑去,有人沿墙根把电缆扯直,有人在刷洗车床上的保护油层。
巴任诺夫和尤尔琴柯陪着调查组巡看。他们两个人轮流向调査组做介绍。
“主导思想是这样的——”巴任诺夫说。“另搞几条完全独立的生产线。同时给它几个备用作业段。目的很简单:根据市场信息可以迅速改变款式。整个更新周期——不超过四天!”
格拉申柯夫问道:“从前呢?在试点以前要多少天?”
“嗬,”尤尔琴柯摆了一下手。“从前没有计算过……”
“平均需要一个半月,还不把各种审批手续的时间计算在内。”巴任诺夫回答。
“好!”格拉申柯夫称赞说。“印象深刻。”
……另一个车间是鞋楦车间。它的特点是井井有条。每个工作台上都装有一台能弯折的台灯和各种尺寸的方形规。架子上摆着许多木头鞋楦,个个都用玻璃纸包着。
“过去我们没有这个车间。”巴任诺夫解说道。“过去要到全国各地去找鞋楦,只能用人家的残羹剩饭,遭老罪了!”
“您是清楚的,”尤尔琴柯抢着插话:“没有楦子是造不出好鞋的!”
“可是如今,”巴任诺夫继续说下去:“我们有了自己的能工巧匠……我来给您介绍,这位师傅是维塔斯·雅诺维奇,他从考纳斯转到我们这儿来了。”
“到这里来不后悔吗?”格拉申柯夫一边握手一边问道。
对方不慌不忙,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不,不后悔!这里条件好,改革的前景大有可为……”
……当他们从车间里走出来时,齐林问道:“你们给他多少工资?”
“工资不少。”尤尔琴柯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们这儿的师傅都很满意。”
“维塔斯·雅诺维奇拿特定工资。”巴任诺夫干巴巴地说。“四百多卢布,还有奖金。可是我们从此能自己生产鞋楦,还用它换来上等辅料。”
“好。”格拉申柯夫说。“很能说明问题。”
齐林忍不住了:“是谁批准你们这样干?”
“银行。”巴任诺夫回答。“根据改革试点的条款。……”
……他们在院子里穿行。这里挖着坑和地沟。巴任诺夫指着说:“这里将来是我们的学习区。训练工人掌握自动化制鞋机。现在有一台老掉牙的机器。等着从匈牙利引进新设备。”
“那是什么?”齐林指着一处没窗没顶的砖砌大建筑物问。
“那也是厂房。二期工程。临时下马,暂停施工。”
“为什么?”格拉申柯夫问。
尤尔琴柯畏怯地摊开两手:“说不好。这是帕甫里舍夫主管的。”
“着哇!”齐林冷笑了。“应该先让我们来看这里,你们的钱都用在这儿了!”

叶菲莫夫的办公室里有很多人。大家围坐在一张矮矮大圆桌的四周。
“说吧,塔奇雅娜·巴甫洛夫娜!”叶菲莫夫以头示意。
穿着宽松高领绒线衫,梳着光滑平整发式的年轻女子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我怕会使您失望。”
“那也得说说……”
“您说过,一切都要百分之百地合法。”
“是的。”
“找一个完整无缺、晶莹透剔的方案,我们没有那个神通。总得伤着一点什么。但相当保险,可以说,在常规范围以内……”
“不行,我们不能那样干。”
“请允许我提个问题。”一个过早秃了顶的循规蹈矩的青年把拳头挨近嘴边清清嗓子,问道:“为什么不能干?我很想知道原因?”
“我没心思开玩笑,包利斯·维塔里耶维奇。”
“我不是开玩笑,我确实需要搞清楚,是拘泥于陈规还是另有什么高招儿?根据你的指示,我翻来复去足足査了两个昼夜,也想出几个不能算坏的方案,足可以破开这个症结,并给人们带来好处。是大活人、具体的人吗,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当然,也得冒点风险——你怕吗?我可以来承担责任……”
“我再次请求你,认真点……”
“我是很认真的!”包利斯·维塔里耶维奇口若悬河。“比如从建筑托拉斯的账上可以找回八万——那是二季度的多付款。这里有个借口——手续不完备、少一份证件。到年底他们想起这笔钱,必然要吵闹——那时我们再拨给他们。这样,帕甫里舍夫可以动这笔钱,用两个月。生活不是死条例,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
“生活不是死条例,这话是对的!”叶菲莫夫激动了。“改革试点也不是儿戏!我离开莫斯科,挑起这副担子,为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准确地检验一下……包利斯·维塔里耶维奇,除了务例以外,还有科学原则!很可能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的希望所在。搞试点不能弄虚作假,你明白吗?”
“我不是科学家!”秃顶的青年男子光火了。“我依据生活、靠实践……我可以走了吗?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向门外走去,正迈门槛的时候,说道:“我妈在鞋厂工作,是裁帮女工。”
蓄着一小撮白胡子的高个儿干瘪瘦老头儿一直在敞开的阳台门边吸烟,他是银行的法律顾问欧里明斯基。从公园里飘来阵阵孩子们的吵闹声。叶菲莫夫请他把阳台门关上。
欧里明斯基说道:“你请我来。想必是要听听我的意见?”
“是的。可您一直不说话。”
“话是要说的。不过,我认为……我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吗?”
“我的老天爷……不必如此激昂慷慨!”
“不是激昂慷慨,而是小心谨慎。我认为有些意见你是听不进去的……”
“原来如此?”叶菲莫夫多少有些难为情了。“怎么给您造成这个印象?”
“我想说第二十二条款。我这里有协议原文……”
“不必说了,我知道。”叶菲莫夫沮丧地打断他的话。“你想让我提出……”
“是的。撤换帕甫里舍夫。那样就可以根据协议委任新的领导人,提供新的贷款……”
“你说得真轻松……”
“这不是我的主张,而是你的。在你的第一篇文章里……”
“我记得,我记得……用上‘破产’这个词……”他冷笑着。“再给厂长发一支手枪……”
“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这与手枪没有关系。意见是严肃的!不管我们多么富有同情心,过去——是客观存在……当年有个商人阿布杜林,总共只有三百卢布的资金,他的不可动摇的信条是决不能在账上出差错。账上出差错就意味着垮台!所以他总是夜以继日地算账,每走一步都要三思……可我们呢?即便算错两百万也没有关系,由银行给垫上。不会影响前程。对他至关重要的是学会夸夸其谈、善于领会和赞同上峰的……”
“我说,……”叶菲莫夫恼了:“你对我讲这些有什么用?是的,我曾经写过文章,白纸上什么不能写?!当初我能先知先觉就好了!”
欧里明斯基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说道:“你请我来,我说了……还可以再说两句吗?”
“请你说,叶甫庚尼·安德列耶维奇!我并没有轰你走呀!”
“依我看,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问题只能如此:或停试点,或采纳我的意见。您拒不使用花招,我认为是对的。因为你的反对派和论敌在莫斯科会立即识破。所以我认为别无出路。”
“我知道。”叶菲莫夫说,“我个人的事小,可惜的是这改革的思想……据说,一个人一辈子也只会闪那么一两次有用的新鲜而独特的思想火花。”
欧里明斯基走到他身边。
“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我想告诉您,你有很多支持者,这或许能增强你的信心。我们从全国各地收封不少信件……”
“我自己也收到不少。”叶菲莫夫拣出几封信来。“请看,从卡拉干达来的,从诺夫哥洛德来的,鄂木斯克来的……这能说明什么,叶甫庚尼·安德列耶维奇,能说明什么?人们的想法不同,看法也各异……”

令人厌烦的秋雨。安德里阿诺夫走上有遮顶的月台,把雨伞收起。火车进站了,月台上已经有下了车的旅客。帕甫里舍夫很快也露了面。
“尼古拉·米哈依洛维奇!”安德里阿诺夫招招手。
握过手后,安德里阿诺夫从厂长那里接过两只被子中的一只。帕甫里舍夫问道:“你有车吗?”
“没有。。”安德里阿诺夫回答。“我想不让人知道……立即把情况吿诉你……”
“好!到那边去谈吧。’”帕甫里舍夫朝候车室的方向摆一下头说。
他们站在一张高桌子旁喝啤酒。
“调査组的目的是什么?”帕甫里舍夫接过已开始的话题问道:“有人做过说明没有?”
安德里阿诺夫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手指着上空说道:“只给他们一个星期的期限。传说发不出工资的状況必须解决,不然便撤我们的职,否则……”
“否则怎样?”
“我也不知道否则怎样……反正没咱们的好事……您知道,有人告状。专门有这么一号人——稍微一怎么样,立即向上告状。”
帕甫里舍夫阴沉地站着。
“那又怎么样?我们又有什么过错?你跟我说老实话,是不是还有我不清楚的事情,啊?你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名堂?有小辫子?”
“咱们于净得很,绝对没有‘名堂’,这点请你放心,尼古拉·米哈依洛维奇。你知道,我有过经验教训,不会忘!……”
“那你怕什么呢?”
“风云莫测,祸不单行啊!……”
帕甫里舍夫贴近他,半开玩笑地问道:“我的财政部长,你有什么建议?”
“我看希望全在叶菲莫夫身上。他要是肯帮忙……”
帕甫里舍夫把啤酒一饮而尽。
“好吧,别泄气!叶菲莫夫包在我身上……”

坐在调查组对面的是个臃肿迟钝的男子,一脸的病态。
“克芮什同志,你曾经是厂里的总工程师?”格拉申柯夫问道。
“是的,干了十一年。”
“为什么辞职不干了?”
“怎么说呢……老实说,很难再干下去了。”
“怎么理解?要求提高了?”
“可以这样说……更准确地说是情况改变了。什么都要加快速度,快、快。有时候算小钱,一分钱也不能多花,有时候又……总之,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能说得具体些吗?”
“可以……从哈尔科夫订了一套标准化的设备,都估量过了,计算好了,也开始发货了。忽然从列宁格勒来了电报。那里有一套现成的,不知厂长在哪儿看到的。部件比较齐全,当然价钱也贵啦。我们认为哈尔科夫的更适用一些,因为它根据我们的设计要求改装过。可是结果我们错了。”
“怎么错了?”齐林插进话来。
“这样对我们说的!结果还是要了那大个儿的、价钱高的,然后再改装。”
“那……哈尔科夫的怎么办了?”
“货也到了,没开箱,搁置在厂里了。”
“你为这件事辞职?”格拉申柯夫问。
“是的。”克芮什回答。“同样情况再次发生后,我明白了——这将成为定规。”
“请你说说,”齐林问道:“能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即和银行签订协议搞改革试点之后,便产生了这一系列问题……”
“不知道。我从不做结论。”
“为什么?”格拉申柯夫发生了兴趣。
“我有我的信条……健康要紧。”

还是那间办公室。调查组面对的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美貌妇女。她是计划科长、工程师、名叫鲁克雅诺娃。
“你说哪儿去了!他是个好人,善良、快活的人!”
“快活?……”格拉申柯夫对给予厂长这种评价感到惊讶。“这可不是看电影!”
“我是说,跟他工作很轻松。解决问题既快又彻底。他或者自己下来或者把你叫去,立即会给你准确具体的指示。如果你有不同意见——您知道,总有各种条条框框,他总是心平气和地命令你:照做!一切责任由他来承担。逢年过节,准确说是在节假前夕,他给每一位妇女的桌子上放上一束鲜花。这些鲜花是用专车拉来的。”
“请告诉我,”格拉申柯夫打断她:“两年前,当开始搞试点的时候,各车间是不是都开会讨论过?”
“是的。会开得很好……”
“根据大家的发言制定出一份远景规划,是不是这样?”
“是的。有一厚本……”
“你们是怎样利用它的?”
“怎样利用?什么怎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规划确实有,在某人手中。我想是在副厂长尤尔琴柯那里。”
“我认为,在计划科,你那里!”
“也兴许在我们那儿。我明天找一找。”

帕甫里舍夫在大车间里顺着传送带走来。他已经换过衣服、刮过胡子了。大块头、挺着胸膛、精神饱满的他,身穿一件轻便皮茄克,里面是白色的薄衬衫。他很轻松,甚至面带笑容,跟很多人亲切握手,同时也顺便下达指示,把地上的箱子搬到一边去。当走到技术检查台前的时候,他向正在忙于工作的漂亮年轻女工献殷勤地行了个礼。一群随从精神抖擞地紧跟其后,他们是车间主任、两位技师,还有其他什么人。在一个劳动岗位前,他站下来。
“你好,古里陈柯娃·娜塔莎!我没有弄错吧,你叫娜塔莎?”
女孩子的脸绯红了,点点头。帕甫里舍夫没有走开。
“你好象喜欢游泳?好样的!那是很好的、有益于身体健康的体育项目。我们要开展游泳,支持这项活动,咱们也修个游泳池!你加强锻炼吧,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
接着,他又向前走去。他晒得黝黑,和蔼可亲,精力充沛,向外扩散着清新空气、乐观情绪。

帕甫里舍夫办公室里的架子上摆着好多双男式皮鞋的样品。宽大的光滑木制桌上放着一个虹吸瓶。帕甫里舍夫一口气喝光一杯汽水,然后走到窗前。如今他好象换了一个人,眼睑发青,额头上皱褶深现,目光是疲劳不堪和焦虑不安的。
“好啦。”帕甫里舍夫干巴巴地说道。“给大家鼓了把劲。你们疏忽了这方面……我们还能干点什么……?”
“银行。”尤尔琴柯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跟叶菲莫夫联系一下。”
“银行跑不了。”帕甫里舍夫不同意。“我说……通知交换台,打开喇叭,我要向全厂讲话。”
……他手举扩音器站在窗前,开始即席讲话。他的声音不大,也极随便:
“亲爱的朋友们。我是厂长帕甫里舍夫。我刚从匈牙利回来,我给你们带来了和咱们一样的制鞋工人向你们的问候。制鞋工人,更准确一些说是制靴工人,匈牙利话叫瓦尔加克。在他们那里这名词是极光荣的,甚至就有这么一支足球队,就象咱们的‘石油工人队’或是‘化工队’一个样。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依我看,我们的瓦尔加克朋友目前比我们干得好。他们的鞋,花色款式多,所以我在那里没有遇上过象咱们厂这种情况——发不出工资。同志们,正是就这个问题,我想跟你们坦率地谈谈……”
……各车间都在听帕甫里舍夫的讲话。
……扎鞋帮的女工停止踏缝纫机。
……给新厂房架线的电工们悬在高空不动了。
门口的守卫在凝听着。
仓库保管员在皮革架子旁凝听着。
“我们厂领导深感自己所犯的错误和责任。我感谢全体职工,你们毫不动摇,仍在认真地劳动。从我这方面来说,我向你们许诺,并请你们相信,在最近两三天之内,你们的工资一定会全数发下去的。从今天起,我们先局部地发,先发病号和去休假人员的工资……”
听广播的人——有的表情严肃,有的深表同情,有的阴沉地皱眉头,也有人露出嘲讽的冷笑。
帕甫里舍夫停顿片刻,清清嗓子、想了想又说道:“如果有人确有急需,等着钱用,请今天就来找我面谈。”
他从窗前离开,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格拉申柯夫的电话多少号?”
巴任诺夫口述:
“21—18—16。直线。他的全名是巴维尔·叶果洛维奇。”
帕甫里舍夫摘下话筒拨号。
“你好,巴维尔·叶果洛维奇。我是帕甫里舍夫。我先在电话里向你报到,告诉你,我回来了。”
“你好,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听筒里传来格拉申柯夫的声音。“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晚到总比不到好。”
“巴维尔·叶果洛维奇,听说你来调查我,我将全力协作。随时听候你的调遣……”
格拉申柯夫略思片刻。
“好的,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不过,我不想妨碍你。我完全能理解,你刚回来,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不急于和你见面,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吧!”
帕甫里舍夫微皱一下眉,暗暗估量了一下形势。
“谢谢你,巴维尔·叶果洛维奇。你说得对,我的事情确实不少。直截了当地说吧,如果能等我解决完主要问题,也就是能在把工资发下去以后再到你那儿去,就最好了。请相信我,两三天之后,情况会缓和下来。”
“那更好了。到那时,我们在厂里见吧。我们准备找些人开个调査会。祝你顺利!……”
帕甫里舍夫放下电话,沉重地吐了口气。
“拖延时间,想把车载装得满满的!……可以想见,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已经搜集不少了……”

有几个人在接待室等着帕甫里舍夫。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个别人手里拿着已经写好的申请报告。帕甫里舍夫颇显忧郁。
“请进!”他冷冰冰地对一个小伙子说,那人坐的位置离门很近。
小伙子是个高个子,肩膀宽宽的,穿着一身漂亮的西装。他走进厂长办公室,把申请报告放到帕甫里舍夫面前。厂长请他坐下,但他故意不肯坐下。
“法赞诺夫,我可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帕甫里舍夫说。“怎么,没钱啦?连两天都不能等啦?”
“我够啦!”法赞诺夫毫无和解之意。“我又不是叫化子,不愿意在你的会计窗口前罚站。我是个调整工,有两个厂请我去。”
“你的会计窗口!……”帕甫里舍夫有点恼火。“我和大家一样,也没有领工资。”
“那是你个人的事。”
帕甫里舍夫闭上眼睛,片刻没有说话。
“可惜呀,法赞诺夫!可惜你这个人啊!……你本来有文化,你全明白,我们是为了什么。看你穿着新潮鞋!哪儿出的,是咱们厂的吗?”
“奥地利的。”
“奥地利的……”帕甫里舍夫叹了口气。“我想什么呢?只要我们度过这困难的几个月,……”他走到窗前,用手一指:“我们就在市中心开上一家直属商店!从早到晚都能挤破大门,我们厂的工人——不是全体,只是先进分子,每人发一枚特制证章佩戴在胸前。到那时,认识你的女孩子都会来求你法赞诺夫,他们会说:盖纳,你是厂子里的人,请你帮忙买双鞋……”(法赞诺夫是姓,盖纳是名)
法赞诺夫笑了。帕甫里舍夫继续往下说:
“在商店里面,我们装修上光荣榜,摆上咱们先进生产者的明星照片。法赞诺夫,你的大照片就挂在入口处的正面……亲爱的同志,这就是我的理想!你可倒好!因为偶尔缓发工资,就……我借给你怎么样?”
“问题不在钱上。”法赞诺夫倔犟地说。
“那在哪儿?”帕甫里舍夫感到意外。
“开始搞试点的时候,你们说,一切都按新方法来干,事业是共同的,每个人在自己的岗位上都是主人。是这样说的吧?结果怎么样?我提出三个建议:一个传送机齿轮、一个吹风机、一个继电器。工程师烦了,技师也烦了。他俩都说,等厂长下命令,厂里建立发明科再说。可至今,不见命令,不见发明科。”
“你说得对,法赞诺夫。”帕甫里舍夫一边诚恳地说,一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接受你的批评。成立发明科的事拖下来了。把我扯成八瓣儿,也不能一下把什么都搞起来呀。总工程师是个新人,技师又出差去了。”
“既然搞不起来,”法赞诺夫不妥协地说:“那么……”
“那么怎么样?”帕甫里舍夫心平气和地反向他。
“‘建材厂’建议我去当工段长,当工程师……我说,不,哥们儿,我干不了……”
他向门口走去,帕甫里舍夫开玩笑地向他吹了声口哨,说:
“嘿,你是个勇敢的小伙子,敢当面说真话!只可惜还不彻底——敲其门而不入!未免降低了实际意义……等等!”他站起来,走到法赞诺夫跟前。“听我说,法赞诺夫!我有个想法,发明科的事,就由你抓起来。召集人马,加油干吧!我给你全权!”
法赞诺夫紧锁起眉头。
“为什么要我去干?谁在编内,就让谁去干吧!……”
“你看,”帕甫里舍夫说道:“一到动真格的,立即想溜号!”

……一个女人披着毛线大三角披肩,把两个对角十字交叉紧裹在胸前,垂头站在厂长面前,手里还拎着一只采购提包。
“坐吧,坐吧,霍姆柯娃。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你的工种可是不错的呀,哪一个月也不少于两百卢布。我说的不错吧?”
“对。”
“那你有什么事?”
“我男人喝酒。”女人眼望着地板说。“他在小衣橱里找到我藏的钱,连袜子一起给拿走了。”
“那还犹豫什么!”帕甫里舍夫愤慨起来。“立即把他赶出去!”
女人抬起头看他,问道:“把谁?”
“再不,给他治病。”帕甫里舍夫又更正说。“有治好的,我亲眼见过……”
女人说道:“他们用一种新的稳健疗法在给他治。说是有时候也得让他喝点。他们正在试验……”
帕甫里舍夫皱起眉头,摘下电话,拨号码。
“安德里阿诺夫吗?一会儿一个女工去找你,是霍姆柯娃。把工资发给她。从哪儿出都行。你别耍混,难道你没有准备金?对了,就从那里暂付吧!好啦,就这样。”
女人走出去了,在门口给尤尔琴柯让开路。
“从布良斯克来电,向你热烈致意。”尤尔琴柯说着把电报放到桌子上。“人家不要我们的鞋了。他们进了罗马尼亚凉鞋,只比我们的贵两卢布,可质量……”

格拉申柯夫的办公室。一个身穿旧海军上装,有点年纪的大块头男子沉重地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对不起,贵姓?”格拉申柯夫问道。
“雅基木柯。我给您打过电话,要求向你反映情况……我在厂里做过保卫科长。我听说,你们决定审判帕甫里舍夫了……”
“审判?”格拉申柯夫奇怪地问道。
“那还用说!不是在搜集材料吗?!对,应该审判他。别再折腾人啦!谁要这改革试点?把年轻人弄得昏头昏脑,一会儿生产这种鞋,一会儿生产那种鞋,个顶个儿都成了疯子,想入非非,脚不着实地!可花的都是国家的钱啊!依我看,男鞋两个款式,女鞋三个款式,行啦!不满意,可以打通思想嘛……”
……带着琥珀项链和琥珀耳坠、年约四十五、六岁的细长脸女人坐在调查组对面。她煞有介事地转入低声细语:
“他去年出差十一次,今年,这才十月,已经都九次啦……在将近一半的出差里,他都带着女人。有计划科的涅费道娃、样品女工库里柯娃……在莫斯科的总局里也有他的相好的……到这儿来过呢,他还开车带她到化工基地参观。”
“到哪儿?”。齐林没有听清楚。
“我说不准,大家都那么说。怎么啦?他还带她一起去匈牙利呢!”
……一个身穿鲜艳运动服的青年坐到调查组的对面,他目不斜视地望着格拉申柯夫。
“费道洛夫闻志,你是施工队长?”
“是的。”
“除了厂里的基建项目外,你还有几个点?”
“三个。”
“效率都这样高吗?”
“不,那些都一般。”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工人对这里感兴趣,对那些点不感兴趣。”
“他们为什么感兴趣?”齐林问。
“这是尽人皆知的。报纸上都作过报道。”
“我没有读报。”齐林要他说出来。
“鞋厂给我们增加了十个工程队,”费道洛夫说:“从生产线上撤下来支猨我们。反正他们暂时没有生产任务。谁来建筑工地干活儿,谁就先分到住房。他们只拿平均工资,可他们完成的定额却算到我们的账上。自然,奖金也就多了……所以小伙子们拼命干。我认为这样做很有头脑,一切合情合理。”

叶菲莫夫用钥匙打开房门,怔住了。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他扭开电门,发现玻璃窗被打碎,地上有块用纸包着的砖头。叶菲莫夫把纸舒展开,读道:“叶菲莫夫,或发卫资或带着你的改革试点远远滚开!”
从窗洞口刮进来的风很大。叶菲莫夫找出一块三合板把洞口马马虎虎地遮上。室内寒冷、凄凉、寂寞。

帕甫里舍夫快步爬上楼梯,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又按一下门铃。叶菲莫夫睡眼朦胧、头发蓬松,身穿背心、披着大衣,出现在门前。
“怎么,睡啦?”帕甫里舍夫惊讶地问。“这么早?”
“柯里亚!”叶菲莫夫高兴了,“可回来啦!”
他们在过厅里耽搁一阵子,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起来。
“我白天就想去找你。”帕甫里舍夫说。“可是一进厂大门就给缠住啦……现在几点啦?”
叶菲莫夫用湿毛巾擦了一把脸。
“十一点啦。到里边,把衣服脱掉……”
后来,他们摸着黑儿坐在厨房里。叶菲莫夫露出一双吃惊的眼睛。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这样做?……”
“我能!”帕甫里舍夫暴躁地回笞说。“我能做得出来,因为我没有想到会有今天!我收到电报,不敢相信。叶菲莫夫不给钱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理解,怎么能这样!这不是从背后捅刀子吗!?”
“你说什么呀!”叶菲莫夫也恼了。“你走了,也不打个招呼,不挂个电话,我一个星期都没有合眼……”
“胡扯!!没合眼!你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大觉!再给我们拨十万,不就完啦吗!加到我们的贷款数额里。这数字也不大嘛!再算四分息。我们短缺的最后一笔钱,是至关重要的!是的!就少这么点儿——干一件前人所未干过的大事业,这点儿算得了什么!”
叶菲莫夫从厨房里走开去,过了会儿回来了。他尽经穿上衣服,边走边打领带。
“清醒过来啦?”他打开电门,心平气和地问。帕甫里舍夫被强光耀得皱起眉头。“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咱俩话不投机啊!请你不要吓唬我。我昨天已经向调査组做过解释,是个新来的——格拉申柯夫。你却不必去做解释,因为两年的时限过去了,你应该回缴而不应该再追加多要一个半月的钱……”
“两年时限,两年!活见鬼!难道我们是药房里的药品?谁规定的这个时限?”
“请你原谅,这太奇怪了。你忘啦?你那时胜利冲昏头脑,一年都想干。这个时限是行家们给订的。三个部门的人连算带争,最后敲定的!”
“那又怎么样?”
“要保证国家不亏损——这是首位要求。改革有很多有影响的反对派,他们坚持不能再给别的条件——不给做比较的可能。咱们同意了,你和我都同意了。不然的话,不让我们试点。是不是这样?你别装糊涂吧……”
“我不是装胡涂,是要完蛋啦!我不要你给我上课,反正想不通。哪儿来的这些冷冰冰的死规定!那些聪明的学者……高高在上,坐在摩天大楼里无所事事,就知道制造障碍!你们讲理论,可我手下是活人!我必须得给他们弄到钱,不然我不走!你还不了解我!”
“啊,原来如此!是最后通牒吗?叶菲莫夫摊开双臂。“你应该带支枪来,还得用袜腰套在头上!抢银行得携带武器。再不然,你在雨衣里面藏了颗炸弹?”
“蹩脚的玩笑,叶菲莫夫!”
“是的,不愉快。我们为你日夜想办法、找出路。昨天东拼西凑才一万二。以后怎么办,我还不知道呢!”
“何必东拼西凑!要一次给足,正大光明、直截了当。两个月后,生产线一开工,产品便源源不断。胜利者是不受审判的,到那时什么都会认可、同意。”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是的,简单明了。问题在于去干,叶菲莫夫!谨小慎微成不了大事!”
叶菲莫夫摇摇头,说:“英雄也要动脑子,平均比常人要多动八倍。人民珍爱这样的!”
“咱们走着瞧。”帕甫里舍夫威胁说。“走着瞧!你是往绝路上逼我!”
他拂袖而去,甩手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帕甫里舍夫在楼梯上点燃一支香烟,迅速跑了下去。到了门口,他神经质地踏了踏脚,然后强行抑制住激动的情绪又返过身来爬上楼梯。
门虚掩着。他走进屋里站到叶菲莫夫面前。
“咱们从头另说吧”他轻声说。“我刚才发神经,错了……我知道你是帮我们的,正尽全力帮我们。两百万,不是开玩笑,这笔钱不好找,我们过去不清楚……”
“你不清楚的事情多着呢!”叶菲莫夫有了反映。“最近那笔二十万,我差一点过了线,我为这个受过表扬吗?我担了多大的风险啊!”
“是的、是的,我明白,我们感激你。伏洛佳(弗拉基米的爱称——译者注),可从另方面来说,对你的思想没人感兴趣,谁也不愿意试点。只有我,响应了你的科学设想。我说的不对吗?在你的前程上有博士论文和其他各种各样的喜悦,可我呢?我对于你来说,仅仅是科学实例,是一只实验用的兔子!”
叶菲莫夫跳了起来。
“我曾经提醒过你两次,两次!我说过,贷款的事可要小心啊,要有个限度!你不听!你说,找德国人算小钱去吧!你是又建库房,又修道路;盖上锅炉房,还要再建两栋宿舍楼……什么都要,立即就要!我把职权用到了极限。你呢,也把试点赋予你的自由用了个一光二净!”
帕甫里舍夫摇了摇头,说道:“好吧,别无出路,只好承认试点垮台了。你可以回莫斯科去了。你的同事该笑掉大牙了!”
叶菲莫夫气得脸色苍白。
“你……你是什么东西?!我从此和你断交!”
“我也是!”帕甫里舍夫说完,扭身走了。

夜静更深。地板上有一只烟灰缸,里面满是烟蒂。小闹钟在床头柜上滴嗒滴嗒地走动。帕甫里舍夫卧身在黑暗之中,睁大着两只眼睛。他睡不着……

(回忆)
春天。建筑工地上溶化了的水滋润着树枝上的新芽。帕甫里舍夫脚穿长筒胶靴走在泥泞之中。尤尔琴柯在他身边。另外还有一个人,我们一时没有认出,他就是那个由女人搀着走路的老头儿。他名叫兹凡佐夫,是巴任诺夫前任的厂党委书记。那时他的身子骨儿还很健壮,也穿着胶靴在泥水中蹚行。从帕甫里舍夫的面部表情不难看出他很不痛快,他怒火中烧地咬着嘴唇,紧蹙着额眉。兹凡佐夫的眼光里也是愤恨和决不退让的横心。
帕甫里舍夫爬上碎石堆。在前方平地上有一群小伙子正在用经纬仪和木尺做着测量。帕甫里舍夫对尤尔琴柯说道:
“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请你跑过去用我的名义告诉他们,言必有信。如果他们在两天之内完成任务,我们一定用现金付给他们全数。一定要使他们相信……”
“明白了!”尤尔琴柯很愿效劳。
帕甫里舍夫转过身子面对兹凡佐夫,极力克制着自己,低声说道:
“巴维尔·格里哥里耶维奇,如今你可以对我把什么话都讲出来。在这里,我们一对一!当着外人的面,你说三道四,跟我争辩,我不能忍受!你利用工作之机行使你的民主权利!”
“那里也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而且还有两个人是党委委员!”
“反正一样!管理企业——是艺术。我不能给任何一个人、给每一个人都去重头讲道理!你送给我两条罪状:贪得无厌和大手大脚。有什么根据?”
“有人找我提意见,”兹凡佐夫说:“好几个人。就为这个(他用手指指小伙子们正在测量的空地),他们认为同时上马两个厂房,外加两栋住宅楼,我们是力不从心的。他们建议一个一个地盖。先盖好一个,另一个做远景规划……有个建议——继续使用老厂房,只更换两个模式……”
“问题就在这里!”帕甫里舍夫叫起来。“按部就班、循序渐进!通常的谨慎小心战略。留神!照老规矩办!……那我们又何必搞改革?我们有两年别人所没有的好条件!贷款、开工单、建材供应——全部都是按优惠条件!人家大方地给我们,我们还怕接受?……”
“两年,时间并不多。也可能完不成。”
“也可能完成,只要不惜力量!这正是你们党委和工会该做的工作。想方设法,要每一个人都竭尽全力。可你干什么呢?扯我的后腿,给我起绰号——贪得无厌!是的,当涉及工厂利益的时候,我是贪得无厌的。你在党委会上正式提出我贪得无厌好了!到时我也会反敬你们。你呀,兹凡佐夫,是个前怕狼后怕虎的胆小鬼!”
兹凡佐夫在碎石堆上险些滑倒。他的脸色铁青了,气喘吁吁地说道:“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请不要出口伤人……”
“不,我要在大家面前重复我说的话!兹凡佐夫同志,我悔不该把你从计划科推荐到党委!”

……小闹钟滴塔滴嗒……。帕甫里舍夫坐起来,用脚找到拖鞋。
他在厨房小药柜里摸出一片安眠药,用水送下去之后,又返回卧室内。

早晨。银行活动开始了。警卫人员推开铁栅栏,警戒指示灯关掉了,银行里的工作人员纷纷拿钥匙启箱开柜。旋门上的封条被扯下来了,保险柜上的火漆印封也裂开了。客户拥进大厅……
叶菲莫夫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电话铃声就响了。女秘书说道:“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莫斯科的电话!”
叶菲莫夫赶忙摘下话筒:“我是叶菲莫夫。”
“你好,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我是克拉甫丘克。”
“你好,彼得·基里洛维奇!”
“我收到了你的信……或者应该把它当正式报告看待?请告诉我,如何理解?想上交,由我来决定吗?”
“那是一封信,彼得·基里洛维奇,只是一封信。想听听你的意见……”
“那样就好了。那样便于我把对你的看法直截了当地全说出来。你倾向于给帕甫里舍夫增加两三个月,甚至还例举根据……”
“那是客观事实,彼得·基里洛维奇!”
“根本不客观。没有一个企业能逃避得了建材供应的困难。遗憾的是定额就这么多。我们让帕甫里舍夫的日子比别人好过多少倍,给了他绝无仅有的好条件,这都是为了什么?为的是让他把材料供应骂个狗血喷头吗?还是另找别的理由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的压力太大,彼得·基里洛维奇。压力太大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这是一场严肃的改革,要破坏原有的意识、心理。不能再宽容忍受那老一套了——诸如,彼得·彼得洛维奇原谅依凡·依凡诺维奇,再给他延长半年期限,而依凡·依凡诺维奇又再多给斯切潘·斯切潘内奇(以上依凡·依凡诺维奇等三个人名,均是泛指的。例如中国泛指张三、李四和王五等的泛指是同义语——译者注)三百万。半年算什么?没关系!三百万算什么?小意思!不是搞财经,成了夫妻小店。你在听我说吗?”
“我听着呢!……”
“咱们是在建立一种新型的经济结构,是前所未有的……结构——你不要忘掉!试点——只是第一步。我们一个试点,还有其他的试点。最终结果——在全国推广!这不是遥远的未来,很快即将实现。非常地快,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所以打消你的疑虑吧。要顶住一切压力!你们还总嘀咕什么呢?不随心?不顺溜?”
“相反,彼得·基里洛维奇……没有什么不随心的……”
“此话怎讲?”
“彼得·基里洛维奇!我是想检验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外省变得消沉了,思想僵化了!……”

帕甫里舍夫走进安德里阿诺夫的小斗室里,手扶着桌子,说道:“尤里·德米特里耶维奇,咱们的骑兵攻势给打退了。叶菲莫夫拒绝了我……咱们另想主意吧……”
“还想什么?……”安德里阿诺夫神情黯淡地说道。“如今问题很简单——各人顾个人吧!”
“什么?”柏甫里舍夫问道。
安德里阿诺夫望着他沉默不语,过片刻后说道:“我想,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你已经心中有底了。你去找州委,他们了解你不是一年两年了!他们很器重你……”
“你说器重?你认为他们器重我?”
“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你这样说就好笑了……能干的人从来都受器重。”
“以后又怎么样?”
“以后嘛?!你做个检讨,陪个不是,承认有个别失误……试点没有成功,这是事实。在算账方面出现了差错。把会计抛出去了事。”
帕甫里舍夫用探询的目光望望他,然后坐下来点上一支烟。
“我听不懂。安德里阿诺夫,你是开玩笑,还是当真?……”
“开什么玩笑呢!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坦率地说吧,我有点怕。我是惊弓之鸟,历史上有污点。对我来说,这游戏……”
“什么游戏?!”帕甫里舍夫火冒三丈。“你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安德里阿诺夫发犟地说。“如果试点停下来,咱们可就要受夹板气了。人家会来找后账……说我们有些开支不合法,破坏了财经制度和章程。试点在进行中,我们受它的保护,一旦停下来,可就……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有几十方卢布会成为问题!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对你,我不知道,而对我……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可是不乐观哪!……”
柏甫里舍夫在室内走了两步:
“我说,安德里阿诺夫,都是扯淡的话!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它。重要的是,我不需要一个吓破胆的会计。你承认吧,没有那个必要!……眼下厂里有困难,我们要动脑筋想办法,不考虑别的。不必过分谨慎。所以,咱们还是做这样的结论吧——相依为命。不必怪别人。经济工作是硬碰硬的,特别是在我们这个时代,有点空手道或是拳击的味道——我时常有这种感觉……”

叶菲莫夫把头探进欧里明斯基的办公室,示意要他到走廊上去。
“叶甫庚尼·安德列耶维奇,我想还是在房子的万案上再打打主意。我请你查的事,査过没有?”
“查过了,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从法的方面来说,没有一点问题。楼房全部是用银行的钱造的。我们完全有权重新分配我们的贷款。特别是在当前这种形势下。”
“有权……”叶菲莫夫一声叹息。
“楼房还没有验收,住房证也没有发下去。内装修也还得一个月才完工。州执委没有意见,所以从法的角度来说……”
“法的角度不是唯一因素。就这座楼房来说,可能还不是主要因素。我真不愿意这样来解决……”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对秘书说:“请给我接通州商业工会主席奥尔里克。”

厂销售科里的家俱很多,屋子显得拥挤。除了本科人员外,帕甫里舍夫和尤尔琴柯也在这里。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皮鞋的样品。
尤尔琴柯拨过号码之后,把电话递给帕甫里舍夫,说:“喀山。”看了看便条纸又说:“阿斯塔莫夫·拉奇夫·卡里莫维奇。”
帕甫里舍夫先用手擦擦额头、定下神,然后用不象是他的过分充沛的大嗓门说道:
“是阿斯塔莫夫同志吗?拉奇夫·卡里莫维奇?你好!我是帕甫里舍夫,克鲁金鞋厂的厂长。还记得我吗?在里加旅馆住过一个房间。是的是的,你说得对——一起吃过烧鳗鱼和冷杂拌汤。……身体怎样?腰还疼吗?衷心地向你表示同情。拉奇夫·卡里莫维奇,咱们两家好象出了点误会。怎么能这样做呢?你们要把一车皮的鞋给退回来!不能这样出洋相啊!我们是尽力做得符合国家标准啊(他拿起一只皮鞋),鞋尖不対,鞋缘也不对!没有人买?怎能没有人买呢?到冬天便成抢手货了……是吗?那怎么办?我们急需钱用。拉奇夫·卡里莫维奇,请你听听我的意见。再过两个月,我们便生产旅游鞋。不,真的,货真价实的国际水平……我手里就有样品。真想穿上这种鞋到外边去跑一跑,跑遍天涯海角呢!我希望你这次能拉我们一把,我们一定报答。新鞋一出来,我们首先给你们一万、一万两千双。你办不到?为什么?啊,正在进行财务稽核!是的,我明白……再见吧!别忘了腰疼要用蓝光电疗……”
他丢下电话,捏得手指咔吧响。
“怎么样?”尤尔琴柯问道。
帕甫里舍夫摆了一下手。
“还有哪家?”
“布良斯克。”
“挂电话!……”

相当不错的一座楼房,五层高,三个单元门。窗子已经镶好了玻璃,但是还没有擦去泥浆。推土机在板墙外沙沙地清扫着垃圾。
叶菲莫夫让奥尔里克领先上楼梯,自己拿着礼帽跟在他身后。奥尔里克是个大肚皮小短腿的家伙,爬起楼来很吃力。欧里明斯基和工程主任紧跟在他们的后面。他们爬上三楼后,不走了。
“这是一间一套的。”,工程主任介绍说。“可以进去看看质量。”
奥尔里克挑剔地皱起眉头。
“壁纸不好……亚麻油毡也太糟糕了……”
叶菲莫夫忍气吞声没有说话。
“清楚了,不必再往上爬了……到下面去谈谈吧。”奥尔里克看过房子后说。
叶菲莫夫冷笑笑。
“不必谈了吧!我看你不中意。”
“买主应该是挑剔的,这是他的合法权利。”奥尔里克说过后自己也笑了。“不然交易不牢靠。”
他们来到门口。
“请再说说你的条件。”奥尔里克说。
“提醒你,条件是姑妄言之的。”叶菲莫夫急切地说。“我们保留不卖的权利……”
“好的。”奥尔里克冷笑笑。“你们可以不卖。除非发生奇迹,帕甫里舍夫从婆娘的旧衣箱里找出一百万卢布……”
“条件很简单。”叶菲莫夫说。“银行给你们十套住宅。”
“十二套。”奥尔里克订正说。
“好吧,十二套就十二套。”叶菲莫夫叹口气同意了。“你们如数付款。除此之外,从他们的库里提价值六万五千卢布的皮鞋。”
“六方,”奥尔里克皱着眉说:“六万卢布的破烂……”
“六万五,”欧里明斯基插话说:“不然不够数。”
“那好吧!”奥尔里克摊开两手。“看在你们的面子上。”
当他们走到汽车旁的时候,奥尔里克说道:“你们做了一件好事,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试点搞成功,厂子还可以多盖楼房,而我们商业职工是很难分到住房的……”
“他们为工地付出了劳动。”叶菲莫夫愁眉苦脸地说。“从厂子里抽调工人,整整干了一年。你不觉得难为情吗?”
“谁出过力,谁住。”奥尔里克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是干行政的,有经验,在行。六十套住房,管保会有十个外来户贴上来,没有才怪哩!甩掉他们不就正好了嘛!”
“住房将由群众组织的分房委员会来分。”叶菲莫夫说。
“好吧,”奥尔里克不争论了。“让分房委员会分去吧……根据我的理解,你们试点的实质在于责任到人。成功了,大家都受益;失败了,大家都倒霉。出了差错——承担损失!我理解得对吗?”
“是的。”叶菲莫夫肯定地说。“你归纳得很对!”

安德里阿诺夫在腾桌子,把撕碎的纸头丢到字纸篓里。他打开保险柜,从文件夹下面取出一个白信封,想了一想,拿起电话拨号。
“党委吗?亚历山大·依里奇在吗?谢谢你!”
……信封和几张写满字迹的纸摆在巴任诺夫的办公桌上。巴任诺夫问道:“怎么到你那儿的?”
“兹凡佐夫的老婆来取钱的时候拿来的,”安德里阿诺夫加以解释:“说,该给谁就转给谁。”他冷笑笑。“可该给谁,我不知道。兹凡佐夫没有来得及……恰好在那一瞬间发作了。也可能这就是发病的原因——太激动了……”
“你读过啦?”巴任诺夫问。
安德里阿诺夫耸耸肩,说:“信皮没有封,象是个什么提纲,只言片语的……他好象准备写报告,又象要准备发言,你看看吧,有好多想法是对的。”
……巴任诺夫在分析兹凡佐夫的笔记。字迹写得潦草、颤抖,忽上忽下不成直行,要花大力气才能辨认清楚。巴任诺夫似乎听到一个人沙哑颤抖的说话声:
“试点可能给我们厂,也给别的厂带来很大好处……但是我们已经失去了并且还将失去很多。因为我们的党员帕甫里舍夫对试点的理解太狭窄,他认为改革只是厂长的事情……。”
……巴任诺夫竖起大衣领子,走在马路上。天色渐渐黑下来,街灯放出光芒。迎面走来的行人弯曲着身子顶着朔风匆匆赶路。兹凡佐夫的声音仍在继续:
“一个人无法代替所有的人做决定和思考问题,即便他日夜都不睡觉……”

夜。阴冷的雨点敲击在玻璃窗上。格拉申柯夫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面前有两本公文夹——一个红色的,一个绿色的。他边读边思考……
……帕甫里舍夫在家里,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的冰球赛。他的头上系着一块毛巾,椅子上摆着一杯水和药片。冰球赛的解说员在讲解:
“太慢、太慢了,‘狄那莫’队,白白拖延时间……他们的速度上不去了,情绪不佳,如今很难挽回败局了……情绪——是重要的因素!”
帕甫里舍夫伸出手去关掉电视机。面壁转过身去,用枕头捂住耳朵……
……帕甫里舍夫在熨裤子。他先把垫布沾湿,然后在水池处把它拧干,垫到裤子上聚精会神地用熨斗熨起来。熨斗哧哧冒响,腾起蒸气。叶菲莫夫出神了,一股燎焦气味。他慌忙拿开熨斗,把它放在托垫上,抛开湿垫布,打开小窗斗。大街上的雨里夹着雪花。

又是一个早晨。上工的人流穿过大门。在会计的小窗口前有一群人。那张通告还挂在墙上。人们默默地散开,情绪是黯淡的、紧张的……

帕甫里舍夫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神经质地翻阅着电话簿,挂电话。
“是图拉耶夫办公室吗?我是皮鞋厂厂长帕甫里舍夫。对不起,我有急事找阿纳托里·卡尔波维奇。谢谢,我等着。”
他拿着听筒听着,一边点燃一支香烟。

尤尔琴柯望着窗外的院子。他发现巴住诺夫之后,立即走到楼梯间去等候。
“亚历山大·依里奇,调查组几点钟来?”
“十一点。召集人吧!”

“阿纳托里·卡尔波维奇,我不找你,找谁呢?”帕甫里舍夫在说电话。“你从来都支持我们,帮了我们很多忙……全厂的人都怀念你,把你在我们厂工作过当作骄傲……”
“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是图拉耶夫在电话里的声音。“我有点不太方便。这不属我主管。我主管的是电影、学校、博物馆……”
“阿纳托里·卡尔波维奇,你是州委委员,本地人,根基深。你很清楚,这个问题,对于本市、对于全体老乡有多么重要。关于咱们的厂,写过那么多的报道,电台也广播过——一下子……可就太难为情了。他们两个——叶菲莫夫和格拉申柯夫,人都不坏,可他们不是本乡本土的,他们不牵肠挂肚……”
“好吧,尼古金·米海依洛维奇,我跟他们说说,试试看吧!”
“谢谢你,阿纳托里·卡尔波维奇……我不是考虑个人……”

尤尔琴柯陪着巴任诺夫来到党委会门前。他的脸上流露出关心的神情,同时又表现出已下定决心。
“亚历山大·依里奇,我想咱俩得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有的可商量……咱俩到会上说什么,统一一下口径。”
巴任诺夫感兴趣地望望尤尔琴柯。
“你想怎么说?”
“厂长回来三天了,可还是没有弄到钱。我想命运已经注定……”
“怎么样?”
“咱们得想想未来。以后由谁来挂帅,我心里已经有个谱。请相信我,我有预感……我想非你莫属。你有经验,有威信。”
“我说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两个星期以来,你没有想过别的!”
“那你想什么?”
“我吗?”巴任诺夫冷笑笑。“我的事多极了。我得去医院给丈母娘送东西,得拉电冰箱去修理。”
尤尔琴柯有点恼了。
“你不该不愿意和我谈……不该……我很愿意和你合作……”
门被推开了,帕甫里舍夫站在门前。
“早上好!”他平心静气地说,然后坐到窗前的椅子上。“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你查过汇款单吗?”
“查过了。”尤尔琴柯说。“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有从科斯特罗马汇来九千。”
“明白啦!”帕甫里舍夫点点头说。“我发现你有什么考虑……是不是琢磨出什么道道儿来了?”
尤尔琴柯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只是一瞬间。他耸耸肩膀坚定地说道:
“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我是来商量一下,一会儿开会怎么办,坚持怎么个解决办法?!”
“做得对!……”
“我还认为,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是协作单位把咱们拖到如此地步……我准备了一份材料。皮革供应问题——至今短欠百分之三十;设备供应问题——图拉运来的设备不配套;冲压机问题、辅料问题……还有——四百一十五个病假。把这些都讲给他们听听。这不能怪你,也不能怪我,与咱们无关……”
“着啊!”帕甫里舍夫板起面孔来。“根据这些理由非但不该骂我们,还得给我们发奖才是!”
“随你的便吧!”尤尔琴柯把小本本放进衣袋。“近来无法跟你合作……请你做指示吧,我们从命!”
“亚历山大·依里奇!”帕甫里舍夫转身问巴任诺夫:“你说该做何指示?”
巴任诺夫轻声然而严肃地说道:
“我的指示如下:谁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谁怎么想就怎么直截了当地说。也包括你,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别的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党委办公室里集中有三十来个人。他们是厂领导班子成员、班组长们和一些活动分子。叶菲莫夫也来参加会议。尤尔琴柯在发言:
“为什么要一个外省厂去完成侦察任务呢?我是指搞这个艰难的试点。说到底,这是不严肃的!有莫斯科、列宁格勒,还有其他大的工业中心。我们的邻居没有改变生活方式,也不错嘛!可我们呢?这一年多来,如同坐在火山口上!有这样一个笑话:在英国的某个城市,决定在一条马路上搞右侧通行的试验,其结果怎么样呢?”
好多人笑起来。格拉申柯夫问道:
“我理解你这是想提出一个建议,是吗?”
“什么建议?”
“让和你们有协作关系的企业都搞试点。也就是让所有的马路都改道……”
“我什么建议也没有提。”尤尔琴柯神经质地回答道。“我还想提出一点。我们本来有一个有头脑的行家,就是前党委书记兹凡佐夫。他不同意搞试点,就不干了……”
“不对!”鲁克扬诺娃打断他的话。
“怎么不对?”尤尔琴柯觉得奇怪。“他不是走了嘛?”
“他并不反对试点。只是合不来……”
“和谁合不来?”格拉申柯夫问道。
“和厂长。”鲁克扬诺娃不得已地说出来。
格拉申柯夫问帕甫里舍夫:
“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你不想说说吗?”
“不!”帕甫里舍夫阴沉地说。“我还是听听。”
靠墙坐着一个穿工作服的上了年纪的人,他举起手来说:“我想发言……”
“他叫格鲁宾。裁帮工。”巴任诺夫向格拉申柯夫做介绍。
“我想问一问,这样是不是公平?……我们段上总共有六个人,从前大家拿的都差不多。如今彼得拉科夫拿我两倍的钱。别奇卡·彼得拉科夫!他跟我学了两年徒!”
“彼得拉科夫出活多,而且没有废品。有这样的徒弟,你应该高兴。”巴任诺夫说。
“我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二十年来,在车间里我一直受到尊重。可现在呢?”
“依凡·斯切潘内奇!你怎么,赞成平均主义?!”
“我知道我赞成什么,我赞成公正!你的试点再搞下去,半个厂子的人都会跑掉!”
“试点是我的,也是你的!”巴任诺夫发火了。“你说,你在厂子里干了二十年?那你为什么早不说话?为什么同意?不正是你……”
“我不说话?!”格鲁宾大叫起来。“我没有不说话!厂工会把我找去,给我发言稿,说:依凡·斯切潘诺维奇,你要发言,支持!你的威信高,不讲民主不行……”
“那你呢?”
“我?这又不是第一次!我大概现在才开始明白过来,因为腰包吃亏了!这样不行。皮靴合作社拉我去,我到那儿去,拿钱不会比别人少……”
“我不同意大家都拿一样的!”普里索娃班长跳起来说。“谁干得多,谁就该多拿!”
“她叫普里索娃,是三车间的班组长。”巴任诺夫又做介绍。“说下去,奥丽佳!不要不好意思……”
“要说的,我都说啦。”可是她还是转过身去对着尤尔琴柯说了下去:“我说,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不管试点是好是坏,反正是不能再走老路了。这不单单是因为工资提高了。从前上工,无精打彩,但愿一天早早过去。现在看什么都觉得生气勃勃!人们有的是话要讲,要提建议,期待着什么……”
“期待!”齐林笑了。“就是这个期待!比如期待多拿钱……”
“期待多拿钱有什么不好?!”普里索娃回敬道。“这也起作用。这是经验教训。我们车间的女孩子们说:真见鬼!现在拿多少工资全看我们自己的。咱们生产出的鞋没有人要,那就喝西北风吧!既然关系到腰包,所以我们要给技师,给厂长,给所有的聪明人出主意,怎么样才能把工作干得更好!”
屋里的人又大笑起来。普里索娃猛然醒悟过来,说道:“对不起,我说的只是个大概齐,没有针对具体人……”
格拉申柯夫问道:
“谁还想发言?”
他又看了看帕甫里舍夫,但他还是不作声。
“让我说几句。”鲁克扬诺娃说道。“尽量说得客观些……我们现在处境困难,可也干了不少事。关于改建,就不必说了。除此,我们有几个班组都改做包工活,旅游鞋的生产线很快就要投产了……”
“鲁克扬诺娃同志,”格拉申柯夫打断她:“咱们还是讲缺点错误吧。咱们的会就研究这个问题。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你不给我们讲讲吗?”
“不,我还想听听。”帕甫里舍夫倔犟地说。
“你还等什么呢?”格拉申柯夫的话音里有几分不高兴了。
“等什么吗?有意思。大家都这么聪明、有经验,洞若观火。我听着长学问。”
“我还是想请你说说。”
帕甫里舍夫略思片刻。
“巴维尔·叶果洛维奇。我们现在火烧眉毛的事——是钱、工资。同时,今天和我们一起坐在这里的(他恶狠狠地望望叶菲莫夫),有人只消说一句话,便解决了全部问题。成十上百个企业可以在困难的时刻向他们贷款。可对我们讲起了原则。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已经超负荷绷紧了精力。银行到底想要我们怎么样?贬低我们?显示它的权力?还是要我们歇业、关门大吉?咱们还是把厂关掉算啦!大家赤着脚丫儿压马路……我等银行发言……”
叶菲莫夫笑了。格拉申柯夫很严肃地看看他。
“请原谅!”叶菲莫夫说道。“我想到赤着脚丫儿……忍不住了。其实,这威胁不了我们。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库房里的皮鞋足够穿到本世纪末。”
“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叶菲莫夫站起来。
“这算什么问题?这不是问题,是语言游戏。是的,我们借钱给企业。这钱是能干的、会理财的企业集体给国家赚的。你们厂实际上已经从我们那里拿走了别人的两百万。拿走了,还不回来。还想继续要……是不是这样,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银行须要有信用保证,肯定知道新的一笔贷款不至于再掉进无底洞。我们要弄清问题的根在哪里,到底什么地方出现失误,是谁的责任,怎么出的岔子。工厂等银行说话,可银行也要听听工厂怎么说。对不起,谁先提的,就请他先说吧!”
他坐下去。
格拉申柯夫环扫了一下在座的人,擦了擦额头,说道:“休息十分钟。大家想一想,考虑考虑……休息过后,请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发言。请把小窗打开……”

帕甫里舍夫在院子里,他站在挂着消防用具托板的廊檐下吸烟。尤尔琴柯走过来,张开胳膊做做深呼吸,又前俯后仰活动活动腰脊。然后说道:
“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你讲得好。‘超负荷’……用词好极了……”
帕甫里舍夫没有搭腔。
“天哪!”尤尔琴柯叹口气。“有的地方现在还很暧和,甚至热得很呢。人们可以游泳、晒太阳……”
“你说什么?”帕甫里舍夫一时没有听懂。
“我是说,有成千上万的人现在正在休假。蓝天、黄沙……我们却在这里活遭罪,竹篮子打水!”
“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现在也有人作垂死挣扎……”帕甫里舍夫说。“在拼命倒气。谢尔杰·瓦西里耶维奇,我总在想那些日子不好过的人。”
“但愿你的舌头上长疔疮?!”

格拉申柯夫在小吃部喝茶。厂长女秘书走过来对他说:“巴维尔·叶果洛维奇,图拉耶夫从省委来电话找你。”
……格拉申柯夫在帕甫里舍夫的办公室里。他拿着话筒听着:“……我已经找过你两次了。也让他们转告过你,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们一直在工作,没有休息。问题不简单……”
“我们的意见这样: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让银行别在纠缠了,快点把钱给工厂吧。今天就给,不要再拖了……帕甫里舍夫是咱们的老干部,我们了解他,请你考虑这点……”
“这是……上级的指示吗?是州委的决定?”
“巴维尔·叶果洛维奇,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的意见。给你的工作建议。希望你能正确地理解。”
“阿纳托里·卡尔波维奇!我是新调来的。我很想从一开始就能有个好名声。既然你授权给我处理这件事,我一定会依法、不违心地办。我也希望你能正确理解我。”

党委会办公室。帕甫里舍夫在发言:
“我不想多说。巴维尔·叶果洛维奇号召我们集中谈失误。这是对的。我起先觉得,试点的最大好处在于我可以有机动的自由,可以摆脱掉来自总局的干涉。原来,不仅如此。看来,最难办的还是思想的改造,克服贪婪的本性,学会算经济账,衡量得失,多向人们辑出要求。这些正是我的不足,是我犯错误的原因。我愿负责……”
“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齐林乘虚而入。“你说狠了错误。为什么从前不犯?试点以前?”
“错误一向都有,”帕甫里舍夫说:“甚至比现在还多。不过,从前国家来给偿付,而现在要靠自己了。不得不当心。”
“正是这样。”叶菲莫夫活跃起来。
“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帕甫里舍夫对他说下去。“我知道自己还有不少失误和缺点,如果你认为我说得还不够,那么我可以当众把心掏出来供解剖……我在这张纸上写了我们将要采取的措施。里面有干部问题,经济问题,监督问题。(他把纸头递给格拉申柯夫)请客观地审议,看看我们的总结对不对吧!”
格拉申柯夫把纸头转交给叶菲莫夫,又问帕甫里舍夫:“说完了吗?”
“还说什么呢?都说完了。”
“不,还没有都说完!”巴任诺夫激动地说,并且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说了自己所犯的错误。这个错误、那个错误……好象我们是在检查算术作业本。问题不在所犯的个别错误。条件改变了,可领导习惯、领导作风在我们厂里并没有变。我们厂的人什么都不管,也很少知道。班组长会议不开,工人的建议不审议,专家的不同意见和想法不考虑。我们象似已经都习惯了;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在新条件下,这样是不行的。每一个人首先要自己负责。应该认真考虑考虑并且理解,如果我们再不改变自己的工作作风,失败在将来是不可避免的!”
“说得对!”叶菲莫夫说道。“这话说得对!”
“弗拉基米·依凡诺维奇,你看过那些设想了吗?”格拉申柯夫问道。“能不能对我们说点什么?”
叶菲莫夫停了一会儿,说道:“根据我们所听到的上述全部意见,银行认为可以给厂拨款。我们在不违反试点条件的情况下,找到了一笔必要数目的款子。”
大家都活跃起来,露出轻松的笑容。帕甫里舍夫警觉起来:“对不起,不太清楚……奇怪的措辞。怎么理解‘找到了’这几个字?”
叶菲莫夫回答说:“你们用银行的贷款建了两栋宿舍楼。我们从第二栋楼里拨出十二套住房,把它们的价值用现款折算给你们。”
帕甫里舍夫气愤地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找到啦?你这是从板凳底下拿出了斧头!根据哪条法律?这是我们的楼,我们的宿舍!”
“胡扯淡!”鲁克扬诺娃支持他。“怎么能把宿舍给人家?”
“这下子热闹了!”格鲁宾冷笑说。
“不行!我不给宿舍楼!”帕甫里舍夫坚定地说。“对于我来说,这太过分了……人们是不会谅解我的……”
“尼古拉·米海依洛维奇!”齐林说道:“你太健忘了,现在是什么处境?……你是不是想停下试点?”
“不!”帕甫里舍夫停顿片刻说。“我也是试点的发起人之一,我不同意停下来!”
“可再没有别的出路!”齐林也发火了。
“还有出路!”帕甫里舍夫疲惫地说。“规定里有个第二十二条款,可以引用它。”
“什么条款?怎么规定的?”人们纷纷询问着。
叶菲莫夫没有作声。帕甫里舍夫说道:“如果工厂没有偿还能力,同时也为了提高个人负责的目的……我说的对吧,叶菲莫夫同志?银行有权提出更换领导……对吧?没有错吧?”
“对!”叶菲莫夫加以证实。
“那么就行使这一条款吧!”帕甫里舍夫说。“算我破产了。没有我,你们看着办吧!……”
他把领结下的衬衣扣子解开来,迈步走出会议室。
鸦雀无声。大家都望着格拉申柯夫。
他站起来,说道:
“每个人都亮明了立场……让我们共同来解决问题吧!……”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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